山巔之城豈能以不副署破壞憲政秩序

今年的國慶典禮，賴清德以山巔之城描繪國家前景，呼籲各界尊重彼此、相信制度；韓國瑜則談及民主大牆的裂痕，點名去年的大罷免與行政院拒不副署。兩人的致詞，呈現了中華民國此刻必須面對的落差：總統口中的民主願景，與執政者實際對待憲法的方式。

這段期間，掌握行政權的執政黨，究竟如何看待中華民國的憲法？

國慶紀念的是一個由全體國民共同擁有的國家。憲法確立主權在民，要求掌權者必須服膺制度約束。總統與國會各有民主正當性，沒有任何一次選舉的勝利，能使行政權取得凌駕其他憲法機關的地位。

去年以來，賴清德政府最大的憲政問題，是逐漸把國會的制衡，當成行政權是否願意接受的選項。法律能否依法公布，竟要等待行政院的政治認可，這已經超過政策分歧，而是破壞憲政秩序。民進黨不能一面歌頌人民當家作主，卻又逕自忽視人民選出的國會所代表的意志。

卓榮泰的不副署清楚地暴露了這個問題。憲法既課予總統公布法律的義務，也設有覆議的途徑，更明定立法院維持原案後，行政院長「應即接受」。依此，副署自不能解釋成覆議失敗後的否決權。若國會三讀通過的法律案，竟被迫以行政院的同意為最後條件，權力分立無異變成行政院居上、國會居下的從屬關係。

行政院若對法案有違憲疑義，應循憲法制衡、救濟等機制尋求解決，豈能捨此不為而自居憲法裁判者？卓榮泰繞過憲法明定的機制，僭行憲法沒有賦予的權力，還自創所謂「被動防衛憲政」來美化包裝，以護憲之名，行毀憲之實，不啻是對憲法的蔑視。

尊重制度，應由具有權力者做起，賴清德無從迴避。行政院長由總統任命，總統並有發布任免命令的權限。卓榮泰若堅持以不副署阻斷立法，賴清德就應撤換他，讓願意遵守憲法的人承擔行政責任。總統有權任免院長，卻任由拒絕副署之違憲狀態延續，自不能再把僵局說成與自己無關的朝野爭執。

民進黨也必須放棄把自己當成國家的習慣。人民將總統與國會的權力交給不同政治力量，是憲政制度容許的選擇。執政黨應在這個結果下治理，而不是設法讓制衡失效。罷免固為人民的權利，卻不能為執政黨製造敵意的政治操作開脫。把反對者描繪成國家的威脅，要求全體人民團結在自己身後，這樣的團結，剩下的只有服從。

賴清德對外宣揚民主，對內也該尊重異議。去年大罷免期間，賴清德說要透過選舉、罷免「打掉雜質」。以清除雜質形容民主競爭，讓人忍不住要問：在你心中，誰是雜質？是不支持你、敢於質疑你的人民嗎？掌權者口中的團結，不能靠貶抑部分人民來成全。

民主的尊嚴，建立於政府如何對待質疑它的人。不支持民進黨的人，仍是政府必須一視同仁的人民。他們不欠總統一張選票，更不必取得執政黨的認可。若只能容忍支持自己的聲音，國慶講台上的民主宣言難道只是替權力詠唱的祝詞？

執政的成績，也不能只由經濟數字與國際掌聲結算。亮麗的股價指數不等於一般民眾的生活水準；經濟成長率再高，也不代表多數受薪階級的薪資增幅。這些冰冷的數字能否映照出真正的人間煙火？這同樣是執政者必須面對的問題。不能只向國際炫耀山巔的燈火，卻讓百姓在生計壓力中摸黑前行。

面對這樣的憲政困境，立法院也不應停留在口頭抗議。若認定行政院不副署侵害立法權，就應依法循機關爭議程序尋求憲法裁判。否則，即使喊得震天價響，也無法將爭議拉回憲政程序。

賴清德若仍容許行政院把不副署變成阻斷立法的常態，人民就有理由質問：你要帶領國家登上山巔，還是只想把自己的權力抬到憲法之上？

但我們也不能忘記，在批判執政者之外，我們始終共同生活。無論票投給誰，每個人都有家人的牽掛，都有對美好生活的盼望，也都有免因認同而被羞辱的自由。

我們都是同胞。違憲行為應被糾正，法律責任應依法追究，但憲法仍然保護那些蔑視它的人，因為它所守護的自由與尊嚴，也屬於與我們意見不同的人。在山巔之下，我們都是中華民國人民。

※作者為前法官、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