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專訪｜蔡明亮70歲前吐「我們再來做一次」 合體楊貴媚、陸弈靜拍劇情片
【李子凡／威尼斯專訪】台灣導演蔡明亮帶著《行者》系列第11部《微塵》（Dust）來到威尼斯影展，即將迎接70歲的他近來開始「斷捨離」，經營15年的「蔡李陸咖啡」結束營業，多年收藏也一件件送走，甚至坦言早已想過何時停止拍電影，「我有，但是我不敢說出來」。然而就在做減法的同時，他心裡卻又冒出一個令人期待的新念頭——想再找楊貴媚、陸弈靜合作一部劇情片。
蔡明亮十多年前就宣告告別劇情片，此後也多次重申對拍攝傳統劇情電影興趣缺缺；即使2020年意外拍出《日子》，創作重心仍持續遠離傳統敘事。但他在威尼斯接受《壹蘋》專訪時主動透露，「我還想跟楊貴媚、跟陸弈靜合作一個劇情片」。說完，隨即補上一句：「但是那個劇情片，也不是大家想像的那種劇情片。」
從《愛情萬歲》、《河流》、《洞》、《你那邊幾點》到《郊遊》，楊貴媚、陸弈靜都是蔡明亮電影世界裡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只是近年蔡明亮逐漸遠離傳統劇情片形式，把創作重心移往《行者》系列、紀錄影像與美術館展覽，若這個念頭真的成形，無疑將是幾位老搭檔令人期待的一次重聚。
蔡明亮透露已跟楊貴媚提過這個想法，日前蔡明亮藝術空間開幕，昔日長期合作的攝影師廖本榕也到場，兩人多年沒有合作，他當場對老戰友說：「我們再來做一次，跟貴媚一起來玩。」
「這是我隨口說，但是心裡也很想。」至於何時有機會成真？他說：「就是看機會了。」
不過影迷恐怕先別急著猜這部電影會講什麼故事，因為現在的蔡明亮，創作甚至已經不再從「故事」開始。「我現在都不會去想故事，我是想狀態。」如果再拍楊貴媚，他想的不是要她演什麼角色，而是「什麼狀態拍楊貴媚」。
他說：「別人都會拍了，就重複，我再拍也是重複。」他表示自己現在的創作愈來愈靠近美術館的概念，比起再拍一部大家熟悉的劇情電影，他更想探索電影還能有什麼不同的可能。
這樣的念頭也反映在最新作品《微塵》裡。
蔡明亮坦言，《微塵》反而是自己近幾部《行者》中拍得最放鬆的一次。過去與巴黎龐畢度中心合作拍攝《何處》，是他拍這個系列「最緊繃」的一次；之後到華盛頓拍攝《無所住》，面對陌生城市與合作單位，同樣會產生「到底要怎麼拍這個地方」的壓力。
直到去年在高雄市立美術館舉辦《行者十步：蔡明亮》，他安排長達10小時的馬拉松放映，自己也必須全程陪著觀眾，還開玩笑承諾：「如果你看到我睡覺，你就退票。」
結果一次又一次重看自己的10部《行者》，最先嫌蔡明亮電影太慢的，竟然是蔡明亮本人。
他笑說：「我就說糟了，第幾部，那個畫面太長了，我都受不了了。」
這次到了西班牙聖塞巴斯提安（San Sebastián）拍攝《微塵》，他索性告訴自己：「我太緊張、太緊繃了，我要放鬆，不要太在意。」
於是有人帶他去看什麼，他就去看；遇見一位讓他喜歡的老農夫，就把對方拍進電影，片中一些素人演員甚至直接從身邊工作人員找，「你來演一下好了，你來抽菸好了。」
「很瀟灑，我覺得很隨性，有一點我在念經的感覺。」
《微塵》的片名正與佛經有關。蔡明亮談到自己對《金剛經》的理解，世界看似存在，實際上卻由種種因緣際會形成，沒有任何事物擁有永恆不變的存在，「微塵」亦然。
「我很喜歡微塵這個概念，就是我們都是微塵。」
因此，這一次他的目光也不再只停留在穿著紅色僧袍、緩慢行走的李康生，而是散落到不同的人身上，「有人喝水、有人抽菸、有人在觀看」，每個人都只是存在於世界之中。
「這個世界我們好像以為很熟，其實我們很陌生。」蔡明亮逐漸覺得，自己彷彿是「被決定」要去觀看這個世界，而無論走到哪裡，世界都有不同面貌，「但是這個世界為什麼會值得留意？它很美。」
《微塵》的結構甚至也藏著他念《金剛經》的方式。蔡明亮透露，自己念經會念三遍，電影裡同樣安排了類似的層次與重複，「你看一遍可能不知道」，再看便會逐漸察覺之前出現的人、空間與行走軌跡如何重新交會。
《行者》從2012年一路拍到今天，李康生也已經走了14年。
蔡明亮回憶，最初李康生還會在意為了《行者》剃頭，也不習慣他要求拍攝期間吃素，「因為他是肉食主義者，我要求起碼你穿上紅色的衣服，你就給我吃素那一個禮拜。」
但慢慢地，李康生不再爭辯，只問什麼時候拍，到了時間便剃頭，即使意味著接下來可能因此接不到其他角色。蔡明亮說：「慢慢我覺得是一種奉獻，奉獻給這個作品。」
有意思的是，《行者》一路拍到第11部，蔡明亮甚至覺得不是自己決定的，「如果我沒有錢我就不拍了，但是錢就一直來。」一部接著一部，他現在反而開始好奇李康生究竟還能走多久。
「我倒想看看小康走到80歲他怎麼走，可能走不動了。」
兩人甚至已經談過《行者》真正結束的那一天。
「我們的共識就是，我們其中一個人不在，就停。」
他也坦言兩人身體都不算特別好，「有時候他也說，可能是我更早」，誰也不知道誰會先離開，只要還有機會，「就一直拍」。
《行者》還在往前走，蔡明亮自己的人生卻開始做減法。
「一個月我就70歲了，你看不出來嘛？」他笑著問，接著說：「可是我自己知道我70歲了。」
經營15年的「蔡李陸咖啡」最近結束營業，他說咖啡店並沒有讓自己多煩惱，只是從來沒有替他賺到錢；如今有了新的藝術空間，也開始重新衡量自己的時間、體力與生活。
「有很多東西要放掉、要放棄。」
蔡明亮說，自己的「斷捨離」主要是物質上的。年輕時會買衣服、鞋子，旅行時買收音機，也收藏電影海報、CD、DVD，但近十幾年已經愈來愈少買東西。
「你喜歡就喜歡了，但你不一定要擁有。」
如今蔡明亮藝術空間反而成了他的「斷捨離通路」。幾百張自己真正喜歡、曾經想過要重看的CD與DVD，被他以很低的價格出售，甚至送給喜歡它們的人。偶爾旅行仍會碰到心動的小東西，他還是會買，但可能過不久又送出去。
現在真正讓他嚮往的生活，反而簡單得不得了，「我現在最渴望的就是哪裡都不要去，在家裡。」
住在山上的他，想要的是「發呆啊、整理東西啊、寫寫東西啊、畫畫」，因為任何一個接下來的工作，都意味著一份必須完成的責任。
偏偏工作還是會找上門。蔡明亮透露，政大最近邀請他為百年校慶拍攝短片，他已經去勘過好幾次景，卻仍在苦思：「拍一個學校怎麼拍啊？」
而有一件事，即使到了70歲，蔡明亮顯然還不想放掉——他仍然想改變觀眾觀看電影的方式。
串流與家中螢幕愈來愈普及，他反而更加強調電影院的重要。「像妳昨天在我那邊看那個電影，如果它是在小螢幕，你可能看不下去。」他認為，大銀幕上的特寫、遠景、光線與人的臉，本身就是電影的一部分。
他也坦率談到台灣與歐洲觀眾之間的差異，但強調問題並不單純出在觀眾身上，而與長期的美學環境及教育有關。他認為台灣其實已有愈來愈多美術館，也有機會培養出更多具有不同觀看經驗的觀眾，「我們現在很多補助，是用一種生意的角度，用賺不賺錢的角度、用民眾喜不喜歡的角度來思考，我覺得是不對的」。
蔡明亮認為，文化與美學的養成不能只追求立即可見的成果，「有很多東西是要走長路，路要比較辛苦地去走，而不是馬上看到成效。」
他甚至認為，比起一味要求電影院「培養觀眾」，美術館可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當觀眾接觸的藝術形式更多，觀看的敏感度、審美與判斷能力也會跟著改變。
但講了半天美術館，蔡明亮可沒有要拋棄電影院。
他說：「我不放棄戲院。」
談到未來《微塵》等作品在台灣的放映，他說自己希望找到適合的空間、拉長放映時間，讓真正想看的觀眾有機會進場。而說著說著，他突然點名自己特別中意的一個地方——台北松仁威秀的泰坦廳。
「我很希望我的每一個影片都在泰坦廳放。」
同樣超愛泰坦廳的記者聽到這裡立刻追問，為什麼偏偏是泰坦廳？「夠大、效果夠好，而且它位置很舒服。」
他甚至已經想像，希望能與影城商量固定放映，「你能不能讓我一個禮拜放兩次之類的？」
「我不要在別的地方放，我要在泰坦廳。」
說到底，蔡明亮並不是不想要觀眾，而是仍然在尋找一種他相信的觀看方式：一個夠大的銀幕、一段不被打斷的時間，以及願意坐下來真正看影像的人。
他說自己其實已經想過，究竟要拍到什麼時候。「我有，（看了看多年合作的製片王雲霖）但是我不敢說出來。」
「我隨時都可以停。」
至少現在，他還有《行者》想看李康生走下去，還有一部不知道會不會成形的電影，想把楊貴媚、陸弈靜與廖本榕再找回來。他的那句：「我們再來做一次。」讓影迷滿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