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訃聞】老兵孫越的故事

**6年前，孫越開了臉書粉絲頁，第一篇貼文寫著：「生命如時序，四季皆可展其美。87年人間，就在生命走到冬日盡頭之時，「孫叔叔」在百花盛開的初夏，於昨日晚間9點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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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的台灣社會可能再也少有人能像孫越這樣，獲得如此跨越族群黨派宗教信仰…幾乎所有人的共同尊敬，4月初住進加護病房後，網路上到處是人們為孫越禱告、祈福的溫暖留言。什麼樣的人，令人們如此掛心？

59歲息影，近30年公益生涯，這些年，孫越在人們心中的公益形象早已取代藝人身分，30歲以下的台灣人可能多半不知道，「孫叔叔」孫越曾經是個名利雙收的影星，當年他一路從諧星、電視節目主持人到電影男主角，最紅時到處有人捧著錢要他拍片。

若說人生如春夏秋冬，孫越的人生卻像是反過來走，成為知名藝人之前，他有著極苦澀的童年與青少年，他出身中國瀋陽，在上海與天津長大，父親是德國西門子洋行的業務代表，收入豐沃，經常出入燈紅酒綠場所，幼年的孫越也就常跟著父親進出大飯店、鴉片煙館、或去戲園聽戲、去馬場賽馬賭錢、甚至去過妓院。

衣食無虞，但，父母不時爭吵，原來，父親結識一名舞女，先是1、2天不回家，接著十天半個月。到了孫越10歲那年，父親徹底拋棄孫越母子。日日憂傷的母親在孫越15歲那年去世，卻是母親去世後孫越才驚訝得知，母親並非親生母親，親生母親在生下孫越後10天即過世，「媽媽」是父親後來的續絃，但始終待孫越如己出。

「從此，這世界只剩我一個人了。」孫越曾如此描述母親過世後的心情。前途茫茫，孤單無助，他只好報考青年軍，軍中不自由的團體生活，卻讓這位缺乏家庭溫暖的孩子意外感受到「大家庭」般的溫馨氣氛。後來他加入軍中劇隊，開始演話劇，直到1963年他33歲退役。

離開軍隊後，他從特約演員做起，開始演電影，6年後竟以《揚子江風雲》獲得第七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他也演電視劇，後來更跨足主持綜藝節目，大受歡迎，成了家喻戶曉的明星。

他忙著主持、拍電影，最忙期間同時有9部片開拍。卻不知何故，他越來越不快樂，最憂鬱那段期間，孫越曾說，甚至一度想從舞台高處往下跳自殺。他也始終是個老菸槍，很年輕便開始以抽煙排解低落情緒。那是個與人們後來認識的孫叔叔，全然相反的另一個人。

最低潮那段時間，1981年，孫越的好友、被他暱稱「爛人」的演員陶大偉（歌手陶喆之父）帶孫越去教會，意外地，孫越感覺內心慢慢獲得平靜。1983年他來到泰國北部的難民村做公益，某天夜裡，一個小嬰兒在他面前斷了氣，他心痛極了，接著又想，自己也會死，「沒死之前，我要怎麼活？」

從泰北回來不久，他以電影《搭錯車》摘下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攀上人生顛峰之際，他卻在記者會上宣布，往後規定自己一年之中有八個月要投入慈善工作，僅四個月能拍片。也在那段期間，他靠宗教信仰終於戒掉長達數十年的菸癮。後來他又拍了《老莫的第二個春天》、《兩個油漆匠》等，皆備受好評，他詮釋《老莫的第二個春天》裡的老兵角色，尤其絲絲入扣，因為他本身便曾經是個「老兵」。

1989年孫越59歲，正式宣布退出演藝圈，從此只做公益，一晃近30年直至今日。像他自己說的，生命如時序，四季皆可展其美，卸下影帝光環，孫越卻更受人們愛戴了，3、40歲以上的台灣人至今應仍記得電視上這樣的孫越：他戒菸之後全力投入反菸，總像個爸爸或叔叔般誠摯叮囑大家：「把菸戒了吧。」他也呼籲人們捐血、或提倡安寧照顧、器官捐贈…，他溫暖的話語總像有股神奇魔力，令聽者信服。

18年前孫越70歲，預立遺囑執行人，並簽下安寧療護、不實施心肺復甦術，此後，他每年生日時都為自己重新寫一份遺囑。但，不知是否上帝認為他做公益做得太好了，人間仍需要他，孫越就這樣一年呀一年地重新寫著新的遺囑，卻始終派不上用場。2007年他檢查出肺腺癌第一期，開刀後治療良好；他還有慢性阻塞性肺病，不時跑醫院，皆無恙出院。

卻是畢生摯友陶大偉，2012年先離開了。孫越慟極，3年後他寫文章悼念，提到當年某天陶大偉請他吃飯：「…我就知道這飯不是白吃的，你說要我明天一早開車接你去做禮拜，甭說你要去做禮拜，你就是到殯儀館，我也送！誰想到，那天之後，我竟成了基督徒，找到生命的主宰。…爛人，我真的好想你！請常入我夢境好嗎？」

不知此刻的孫越是否已在天堂與摯友重逢。他的子女們也始終記得父親的叮嚀，這一刻到來時不讓人瞻仰遺容，連骨灰罐都不會出現，要讓這位曾是大明星的父親「帥帥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