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宏基觀點》伊朗終結「遙控戰爭」幻夢 台海防衛要「虛實」並進
Newtalk新聞
無人機主導戰場的時代來臨了嗎？答案是肯定的。從烏克蘭戰場到中東衝突，無人機已成為現代戰爭的核心力量，改變傳統空優與地面作戰的格局。它們提供即時偵察、精準打擊與低風險投射能力，讓遠距作戰成為現實。然而，無人機能否單獨決定戰果？這是另一回事。美國《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4月5日刊登的意見文章《Iran Is Ending the Dream of Remote-Controlled War（伊朗正在終結遙控戰爭之夢）》，由全球最大的政治風險諮詢公司「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分析主管古斯塔夫森（Marc Gustafson）與特別顧問科斯林（Justin Kosslyn）共同撰寫，正好提供深刻洞見。文章指出，儘管人工智慧（AI）與無人機大幅提升遠距打擊效率，但伊朗衝突暴露「遙控戰爭」的根本局限：沒有實兵佔領的軍事行動，終將淪為一場無止盡的黑洞消耗，資源、意志與戰略優勢不斷被吞噬，卻無法達成決定性勝利。
文章開宗明義指出，華府長期規劃對伊朗戰爭，總面臨「開戰難、獲勝更難」的現實。伊朗幅員遼闊、山地崎嶇，軍事設施多深埋洞穴與地堡。要推翻政權，傳統計畫必然指向派遣地面部隊，這意味更多美軍傷亡。AI與機器學習的崛起，曾帶來誘人幻夢：美國可透過精準武器、全面監視與AI融合，實現「無限期遠距作戰」，不必讓公民上火線。美軍認為，AI工具能將目標鎖定從數小時縮短至數秒；無人機覆蓋伊朗全境，結合衛星影像、訊號攔截與資料交叉比對，甚至能透過土壤變化、熱特徵偵測移動發射車。當伊朗戰機或無人機離開掩體，AI即能即時發送警報，讓遠距艦艇或飛機先行摧毀。這些技術讓決策者誤以為對伊朗作戰「風險低、可快速抽身」。
然而，現實迅速打破這場夢。文章強調，伊朗無人機的規模與分散度，遠超AI單獨應對能力。短程彈道飛彈，尤其是裝載在移動發射車上的型號，即使在「地毯式監視」下仍能存活。伊朗「見證者」式無人機（Shahed-type drones）可從皮卡車後方發射，伊朗境內此類卡車成千上萬，分布廣闊，難以在每架起飛前精準定位。相較長程飛彈，短程武器反應時間更短、機動性更高，讓美軍數據收集與決策窗口急遽壓縮。即便AI輔助瞄準精準度提升，平民傷亡仍難避免：五角大廈（Pentagon）曾將誤炸伊朗南部學校歸咎於「情報過時」。更關鍵的是，AI雖能讓戰爭「更容易發動」，卻不足以「贏得戰爭」。文章結論直指：若策劃者仍夢想遙控戰爭帶來最終勝利，伊朗已讓他們醒悟到物理世界的殘酷障礙。
這正是本文核心論點：沒有實兵佔領的軍事行動，本質上是一場無止盡的黑洞消耗。無人機時代確實主導戰場，但「主導」不等於「決定」。現代衝突中，無人機擅長消耗與騷擾，卻無法取代地面部隊的佔領、控制與治理功能。伊朗案例即為明證：美軍可透過AI驅動的無人機與飛彈，持續打擊目標，但伊朗憑藉地形、地下設施與低成本不對稱戰術（大量廉價無人機與移動發射器），讓對手陷入持久消耗。敵方不必求勝，只需拖延、分散與反擊，即能讓遠距打擊變成資源黑洞。
首先，從戰略層面看，缺乏實兵佔領就無法達成「決定性戰果」。戰爭最終目的是迫使對手屈服、改變政權或控制領土。無人機可摧毀固定設施、削弱後勤，但無法佔領城市、掌控人口或瓦解敵方意志。伊朗幅員比法、德、英、義四國總和還大，地下掩體與分散部署讓精準打擊變成「找針」遊戲。類似情況在烏克蘭戰場重演：無人機雖摧毀俄軍裝甲與後勤，但地面推進仍需步兵與機械化部隊鞏固。沒有實兵，敵方可不斷重建、隱藏與反擊，形成「打不完的游擊」。歷史上，越南戰爭的「滾雷行動」（Operation Rolling Thunder）即是前車之鑑：美軍空中轟炸耗費巨資，卻無法阻止北越地面滲透，最終因無有效佔領而撤軍。阿富汗戰爭亦然，無人機精準清除塔利班頭目，卻無法阻止叛亂（insurgency）死灰復燃。純遙控行動缺乏「boots on the ground」（地面實兵）的震懾力，敵方政權得以維持統治，戰爭便無終點。
其次，經濟與後勤層面的黑洞效應更為致命。低成本無人機的興起，讓攻擊方擁有「成本優勢」，卻反噬防禦方。伊朗式「見證者」（Shahed）無人機單價僅約2萬至4萬美元，卻能迫使對手動用數百萬美元的愛國者飛彈（Patriot missiles）或SM-6攔截彈。烏克蘭戰場數據顯示，此類「消耗陷阱」讓防禦方彈藥庫迅速枯竭：一枚愛國者飛彈成本是防空無人機的數百倍以上，長期下去，財政與工業產能難以支撐。即使攻擊方如美國擁有AI優勢，維持24小時無人機覆蓋、衛星數據處理與後勤補給，仍需龐大人力與預算。伊朗衝突中，美軍雖遠距作戰，但燃料、彈藥生產線、維修與情報分析的持續消耗，已形成「鏡花水月」的幻覺。文章提及，AI讓戰爭看似低風險，實則越陷越深。擴大來看，全球無人機戰爭的月成長率約7%，但攔截成功率隨飽和攻擊而下降，防禦方被迫以更高成本追趕。沒有實兵佔領，就無法切斷敵方生產線或資源補給，消耗戰便永無止境：今日摧毀百架無人機，明日敵方又生產千架。資源黑洞不僅吞噬金錢，更侵蝕政治意志，因國內輿論難以長期忍受「看不到勝利的遠距戰」。
再者，心理與地緣層面的消耗更難量化。無人機主導帶來「遠距安全感」，卻也滋生戰略短視。決策者易低估敵方韌性：伊朗利用地形與低科技隱蔽，證明「物理世界仍強大」。缺乏實兵，無法進行有效震懾或重建，敵方平民與軍隊便持續抵抗。伊朗南部學校誤炸事件，正凸顯AI在複雜人口環境的盲點，進一步激化反美情緒，延長衝突。相較二戰盟軍登陸諾曼第（Normandy）後的實兵佔領，迅速瓦解納粹意志；純無人機行動如以色列對哈瑪斯（Hamas）長期空襲，雖重創基礎設施，卻未終結地下抵抗。戰爭成為「無限循環」：打擊—反擊—再打擊，雙方資源與人力在黑洞中蒸發。
當然，無人機並非無用。它們是「補充」而非「取代」，如文章所言，必須與地面部隊結合才能決定戰果。未來混合戰爭中，AI無人機可為實兵提供火力支援與偵察，但佔領仍是關鍵。忽略此點，任何大國都將重蹈伊朗衝突覆轍：技術優勢轉化為消耗陷阱，而非勝利。
對台灣而言，這一教訓尤為直接而迫切。 在台海防禦情境中，無人機確實能發揮重要作用：透過大量低成本無人機進行偵察、干擾與精準打擊，可有效遲滯敵方艦隊集結、登陸船團行動，甚至在第一島鏈形成多層火力網，爭取寶貴時間。然而，無人機的優勢僅止於「遲滯」與「消耗」，要真正扼阻敵軍成功登陸並鞏固灘頭陣地，仍必須仰賴具備良好防護、訓練有素且具反登陸作戰能力的實際地面兵力。沒有足夠的實兵在關鍵灘岸、要地與城市進行堅守與反擊，純粹依賴遠距無人機作戰，很可能讓敵方在付出一定代價後，仍能突破防線、建立立足點，進而陷入更漫長而血腥的消耗戰。台灣的防衛戰略，應以「無人機＋實兵」為核心，絕不能將希望完全寄託於科技幻夢之上。
《紐約時報》文章以伊朗為鏡，警示全球：無人機時代已至，但遙控戰爭的夢已醒。沒有實兵佔領的軍事行動，注定是資源、時間與意志的無底黑洞。它無法終結敵方抵抗、無法鞏固戰果，只會讓衝突無限延長，直至一方經濟崩潰或政治崩盤。面對此一現實，各國應重新思考軍事戰略：擁抱無人機，但絕不能迷信其「決定性」。唯有實兵與科技的融合，方能避免黑洞消耗，真正主宰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