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速球回來了?」佐佐木朗希,復活的幕後 Rob Hill證言,解開糾結線頭的「兩人三腳」
「我快要結婚了。」
去年12月在亞利桑那州斯科茨代爾見面時,擔任道奇投球總監(Pitching Director)的Rob Hill這麼說,還有點靦腆。
「Kyle(Boddy)好像也會來參加婚禮。」
我第一次見到在2020年3月以24歲之齡成為道奇教練的Hill,是在7、8年前。當時他在西雅圖郊外的訓練設施「Driveline Baseball」(以下簡稱Driveline)擔任投球協調員(Pitching Coordinator)。剛好我因為採訪Trevor Bauer、Tim Lincecum等人而頻繁出入該設施時,他協助Alex Wood(曾效力道奇等隊)找回狀態,之後也在Wood的牽線下,獲邀出任道奇的投球總監。
「我原本就是在那裡訓練的。」Hill說。
「那還是Kyle(該設施創辦人)親自帶的時代。我也跟Bauer一起訓練過,剛開始的時候,選手連10個人都不到。」
提到Driveline,眾所周知他們會使用所謂的「加重球(plyo ball)」——也就是重量不同的球來訓練,但Hill說:「那時候我們丟的球更重。」
「設施越來越有名之後,到處都有人說『會受傷』,所以球也變輕了一點(笑)。」
以生物力學理論為基礎來提升表現、同時降低受傷風險,是Driveline的起點。2015年MLB導入Statcast(大聯盟獨自的分析系統)後,數據分析也成為另一個支柱。Bauer在此基礎上加入自己的理論並做出成績後,登門的人愈來愈多,Driveline也就此形塑了如今大聯盟的「標準」。Hill身為運動員、也身為訓練者,親眼見證了整個過程。
「那真的是有點不正常的狀況。因為人氣一下子爆紅。我當選手不行,但現在卻能在大聯盟圈子工作,GM還會直接打電話給我。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夢想成真。」
來自佐佐木朗希的犀利提問
當時的許多訓練師,如今都在各隊擔任要職。像是洋基的Sam Briend(資深投球總監)、曾在Driveline指導大谷翔平的馬林魚Bill Hezel(投球總監)、大都會的Eric Jager(投球總監)等人廣為人知,而Hill也成為其中之一。
而去年12月29日,節目《Tamori Station:大谷翔平・山本由伸・佐佐木朗希3人的侍武士——道奇WS連霸背後被隱藏的故事》播出,其中特別聚焦了佐佐木朗希走向復活的背景。
佐佐木從上季季末一路到季後賽,擔任終結者為道奇連霸做出貢獻。9月下旬他從右肩傷勢復出時,沒有人預想他會扛起那樣的角色,但他靠著復活的100英里速球,以及像蝴蝶球般左右搖晃、下墜的「Dragon Fork」(由Pitching Ninja命名)這兩種球路,拯救了因缺少終結者而陷入困境的道奇。
今年他將再度以重返先發為目標,而在去年夏天支撐著佐佐木的,正是Hill。我在採訪中負責訪問他,詢問佐佐木在投球機制上抱持的課題、修正重點等;這次則在節目內容上補充一些細節,整理成更好理解的版本。
佐佐木與Hill——兩人的「間接交點」可以追溯到2024年的休季。佐佐木透過入札制度(Posting System)尋求轉戰大聯盟時,對有意爭取他的球隊提出了一道題目。
「球速下降的原因是什麼?要怎麼做才能避免同樣的事再次發生?」
被選進負責分析的團隊成員之一,Hill回想起來說:「我覺得那件事超有意思。」
「因為我感覺得到,他對未來可能簽約的組織,抱著純粹的好奇心,也有發自內心想學習的強烈意志。」
他實際開始分析後,對於早在數年前就對佐佐木感興趣的Hill而言,更多只是「再次確認」而已。
「我注意到他在狀態好與狀態差的時候,動作是怎麼改變的。於是整理成幾份資料,跟團隊共享。拿給佐佐木看之後,他似乎也有不錯的感覺。」
那麼,當時他注意到的原因是什麼?
「下半身的使用方式——特別是『如何把地面回饋的能量傳遞上去』的那條運動鏈上,有幾個問題點。不過,為什麼會變成那種狀態,要理解那件事還需要更多時間。」
在那個時間點,他並沒有掌握佐佐木過去的傷勢、以及為了復原而嘗試過的事情(例如新增滑球、不同的重量訓練等)這些細節資訊;但不管怎麼說,當時他得出的結論是這樣。
「我推測,應該是因為肩膀痛,才會變成那樣的動作。比方說,他在2023年傷到腹斜肌,脖子也受傷。因為常見一種模式:小問題的累積,會隨著時間推進連到更大的傷勢。」
在復活的過程中,他在入團前後就接觸過佐佐木的身體使用方式與各種數據,這些經驗都派上用場;但Hill說,一開始他把時間用在建立關係上。
「沒有那一步,就沒辦法跟任何投手一起往前走。就我而言,我想先從他的話來掌握狀況:他對自己的動作方式不滿的是什麼、感覺如何、覺得原因是什麼。我得把這些全都問出來,並最大限度活用他的描述。比如我可能會說『你髖關節是這樣動、手臂變成那樣』,但實際上也可能不是那麼一回事。所以,需要本人自己的話。」
佐佐木也向他反映了手的位置、下半身的感覺、以及跨步踏出去時的重心移動等方面的違和感。每一次Hill都會給出線索:「原來如此。那可能跟這個有關,也可能跟那個有關。」但他說自己「不會用斷定式的說法」。因為「我們做的應該始終是『提出建議』」。
在會議室打開佐佐木朗希的心門
兩人的「兩人三腳」真正全面啟動,是在進入9月之後。第一次復健登板(8月14日)時,他的四縫線速球球速只停在93、94英里(約150~151公里)。之後球速也遲遲回不來。於是佐佐木前往Rob所在的亞利桑那道奇春訓設施,進行徹底的討論。
「我記得那大概是9月4日。」Hill說。「我感覺得到他有很強烈的『想辦法解決』的意志。我們在會議室把他過去投球的影像(過去3年份)投到螢幕上,一邊看一邊討論。」
當時佐佐木說,他自己從影像裡找出差異,並加以說明。那確實是Hill想要的,但不只如此。
「我更希望他能說明『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因為差異誰都指出得來。」
是不是有疼痛?是不是因為那天投不進好球帶所以改了什麼?透過把這些點挖深,他們才看見了修正方向。
「他從來沒有那樣熱切地講過。」
長期緊閉的佐佐木心門,就此打開。
雖然無法在此把當時的對話全部公開,但修正點之一,是節目裡也提到的「左腳抬腿高度」。狀態好的時候,他的左腳會抬得很高;但球速下降之後,那種豪邁的投球動作便收斂了。
Hill首先用自己的身體動作示範並說明:「他在準備姿勢階段就前傾得太過了。姿勢變得像在做硬舉(deadlift)時那樣,從髖關節折起來。」
「那樣一來,抬腳時就用不到髖關節。因為身體會想取得反向平衡。從前傾姿勢抬腳,身體會想往後倒,你又得阻止它往後倒,所以抬腳高度就會變小。或者身體就維持後傾,卡在那個位置不動。也就是說,因為前傾過頭,他即便把身體抬起來,軸腳也無法完全伸直,結果過早開始把體重往本壘方向移動。」
那要怎麼改善?
「我們想讓他把軸腳那條彎曲的膝蓋,不是放在腳尖前方,而是帶到腳尖的正上方。那樣骨盆就能放鬆。接著再抬起左腳,如果能抬到最大可動範圍的頂點狀態,就能控制『什麼時候』該把重心往本壘方向移動。」
如果膝蓋跑到腳尖前方,蹬地的力量就會變弱。結果必然是:力量沒辦法從下半身傳到上半身。於是他告訴佐佐木的,是所謂「使用兩端」的想法。
「為了完成一整套投球動作,要能從『一端』順暢轉移到『另一端』,不要停在半吊子的地方。他在左腳抬到最高點時,能把重量完全放到軸腳上,這讓他可以延後『力量被釋放』的時機。」
他們重新檢視起始站姿:左腳抬起時,先把重量壓到軸腳上,再像把弓拉滿一樣,控制平衡以便把輸出發揮到最大。接著直到左腳落地為止,重心都要順暢移動。左腳的抬腿高度,正如同弓弦一般,扮演關鍵角色。
而在肩膀疼痛的時候,他似乎試著用「短臂(short arm)」去投;那種方式也有其優點,但對佐佐木而言缺點更大。這些課題一項一項,都是透過溝通才逐漸浮現;Hill與佐佐木就像在小心翼翼解開糾結的線頭一般,把問題逐步釐清。
回頭來看,如此「硬核」的內容竟能在無線電視、而且是黃金時段播出,確實很具突破性;這或許也意味著大家對佐佐木的關注度之高,以及透過生物力學、資料科學來觀看棒球的全新視角,逐漸不再令人抗拒。
佐佐木現在正在嘗試增加球種。這件事俗稱「Pitch Design」(Bauer的造語),而對在Driveline時代就與Bauer一起做過這件事的Hill來說,這正是他最拿手的工作。
(企劃構成:Three 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