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FREES 創辦人馮建彰：從追星少年到文化策展人，以冰冷的科技實現充滿熱情的展演

一手打造演唱會舞台設計公司 FREES 的馮建彰，早期以豐富的舞台設計經驗打開能見度；隨著產業趨勢的變化，他也開始累積自己的作品，並嘗試打破過去大型公共展演的框架，成為國內以「科技」進行策展的先驅者之一。

每當馮建彰對一件事情感到興趣，便試著拆解、學習當中最優秀的作品，思考如何才能做出類似的佳作，這樣的特質緊緊扣合 1% Style 對專注於特定領域、持續淬鍊自身觀點的人物之關注。因此，我們特別邀請他與我們聊聊一路走來，從舞台設計到活動策劃的轉變、結合展演和科技的契機，也請他與我們分享策劃 2023 台灣燈會《光鑰未來_全聯25》背後的歷程，以及今年如火如荼進行中的全新計劃。

與人稱「二馬哥」的馮建彰相約在靜巷內的咖啡廳，抵達時雖已是傍晚時分，店裡溫暖的配色隔絕了外頭冷冽的風雨，仍有多組客人閒適地聚集。他以一身俐落的黑色上衣配上雕工細膩的羽毛銀飾項鍊出現時，一行人正討論著適合拍攝的取景。相互打過招呼之後，馮建彰一邊看著點菜單，一邊神態自若地告訴我們他認為適合拍攝的角落，一句輕描淡寫的「我剛剛稍微考察過了」，讓人不禁對於他與「空間」的淵源感到好奇。

從「追星少年」到從業人員——馮建彰以熱情一步步邁向心中的夢想之地

馮建彰娓娓道來，一切其實是從「追星」開始的——對於在綜藝節目中華麗登場的偶像，馮建彰不只到西門町萬年商場蒐集他們的演唱會 VHS 錄影帶，更從中窺見了舞台設計的魅力：「為什麼一個歌手在演唱會舞台跟在電視裡，突顯的表演張力有這麼大的不同？原來是後面的背景、場景。」鎂光燈下夢幻的演出點燃了馮建彰的熱情，使他深入地了解其中的文化，挖掘華語流行音樂翻唱的原曲、「小虎隊」受日本偶像團體影響等等脈絡：「你追文化、追明星，就產生出你崇拜一件事情，然後那件事情會讓你有熱情。我覺得這個『熱情』的程度，跟我後來不管是喜歡音樂、科技或藝術，都是一樣的心態。」

這份熱情，更驅使原本主修廣告設計、後來進修空間設計的馮建彰，即便只能擔任「助理」也要進入電視台工作，從製作談話節目來賓的名牌開始做起。而後，參與歌唱節目場景設計的機會終於到來，他拿出自己針對當時製作品質極高的美國《MTV 不插電》節目主動蒐集的影像和素材，與節目《台灣南歌》的導播討論，「導播覺得我好像對這個蠻有興趣的，就向我的主管推薦，我主管就很快速的派我去做電視演唱會。」追星少年一圓夢想，正式地進入了演唱會舞台設計的領域，開始把原本出於興趣而做的研究，在一次次試驗中付諸實現。

2006 年，馮建彰離開電視台創辦舞台設計公司 FREE’S 福利事，開始進行流行音樂巡迴演唱會的舞台設計。「所謂『巡迴』就是我今天設計一個舞台，我收一場舞台的設計費，這場演完了，可是巡迴它可能有 30、 40 場甚至於破百場。每演出一次舞台都有設計費可以收⋯⋯它就產生了整個產業的收入跟經濟。」他對於一路走來的轉變侃侃而談，強調在各個階段中不變的，是一份「熱愛」眼前事物的心：「你不只是看、不只是參與，你會去研究它怎麼變得更好。要變得更好，你一定是看到有更好的東西，然後試著去揣摩那個東西為什麼變那麼好？如果你有幸甚至可以問到當事人為什麼這麼厲害？你就去請教。」這份積極、敏銳的觀察力，不只讓馮建彰不斷累積自身的內涵與專業，更讓他總能洞察趨勢及技術的脈動，在產業變化時主動地切換跑道。

原來自己也可以是藝術家！從設計跨足製作及策劃，開創屬於自己的作品

在演唱會舞台設計耕耘了十幾年之後，伴隨著資歷的累積與多媒體時代的到來，馮建彰的舞台設計之路也出現了轉折。舞台設計是將無形的概念具象化的第一步，然而受限於不同層面的考量，他有感而發，有時舞台設計並未能在該演唱會整體演出上達到最好的發揮：「如果繼續這樣的話，我真正滿意的作品會越來越少，所以我開始試著從這個產業鏈的舞台設計跳到創意或者是製作。」

在數位衝擊影響之下，大型 LED 螢幕漸漸取代原本各種豐富的舞台層次設計成為揮灑創意的畫布，於是馮建彰也開始學習如何運用多媒體的形式製作演唱會。受到清亮明快、充滿電音元素的音樂吸引，他開始研究日本電子音樂團體 Perfume，著迷於他們充滿科技元素的演出呈現，並發現了這些絢麗舞台效果的幕後推手——真鍋大度。

2019 年，馮建彰受邀《臺北流行音樂國際論壇》總策劃，他立刻翻出所有過去關注、甚至親自聯繫過的大師名單，藉著這個機會一一邀請他們來台擔任講者。聯繫過程中，他也到日本親自感受由真鍋大度操刀的演出魅力，「在東京巨蛋旁邊有一個小的展演館，整場沒有 Perfume，居然就是他們的光影藝術團隊跟他們（編舞家 MIKIKO）的舞者。我非常訝異，他們已經從一個幫藝人做事的幕後團隊變成自己有粉絲群眾了，這個演出是屬於自己的。當下我恍如打開了一個新宇宙。」這份「原來自己可以是藝術家」的觀點，不只影響了他對科技的運用，更進一步將他推向策劃的範疇，開始研發自家的展演及角色 IP，在持續服務藝人製作演唱會的同時累積自己的作品，期待未來能主動與藝人合作、共創。

打破傳統以城市為主體的燈會，運用嶄新科技策劃大型沈浸式光影展演

2017 年馮建彰參與策劃臺北燈節，將「小奇雞家族」成員四散在捷運西門站周圍，並邀請音樂人製作配樂和影像，運用演唱會的手法，讓欣賞燈會的觀眾彷彿「在看紅磡演唱會的四面台」，進到舞台正中央望向四周熱鬧的城市街頭。

2021 年高雄市「跨百光年」以「高雄」百年歷史歲月，於愛河灣為中心打造跨越陸、海、空的光影劇場空間，讓馮建彰直呼未曾接觸如此「誇張又離譜的展演方式」。然而他仍一一克服技術難關，隔年高雄主辦 2022 台灣燈會，他帶著前一年累積的經驗，策劃「聚光台灣 虎星高照」無人機展演、「千手光劍」機械手臂光之展演等突破大眾想像的科技形式，讓港灣城市地標藉由精彩的光影秀走進民眾的生活，留下難忘的回憶。

談及在「變動」的形式中「不變」的精神，馮建彰認為最重要的是每一次演出的「核心故事」。「如果它只是一個表面炫技，對我來講是沒有意義的，所以我的每一個作品裡面都有投射我當時對人生、職場的一些看法或心得。當然不只是放入我個人的想法，是我分享、發現那時候大家有什麼樣有共鳴的故事。」他期待自己的作品不但能以光彩奪目的視覺呈現抓住大眾的目光，也能讓知音細細咀嚼其中包裹的訊息。

「福利熊就是我的演唱會藝人」：以演唱會手法打造舞台般的光影迷宮

以 2023 台灣燈會中登場，聳立於信義區停車場中的 LED 光影迷宮《光鑰未來_全聯 25》來說，馮建彰認為迷宮可以視為人生的象徵，當參觀者沈浸在流動的影像裡，也彷彿在不斷變換的未來尋找著自己的出口。除了與形式扣合的展演概念，這件絢麗的作品的背後其實充滿巧思。迷宮中第一段展演「全聯 25 週年福利秀」由福利熊開場，馮建彰細細地為我們拆解背後的創意和技術：「福利熊有人型偶偶對不對？我們把它 2D 全部轉化打造出如皮克斯動畫的 3D，福利熊開場跳的那一段其實是人體動態捕捉做出來的。」馮建彰與團隊不但以建構虛擬偶像的方式展現福利熊的魅力，更運用演唱會手法設計這場演出，安排音樂、編舞和多媒體視覺等元素：「福利熊就是我的演唱會藝人，我在照顧他怎麼登場、怎麼樣跳到不同的小舞台。」

在第二段「四季迴響 4season Life」展演中，為迎接台灣第一家國際知名五星四季酒店（Four Seasons Hotel），馮建彰分別邀請三位音樂人重新詮釋韋瓦第《四季》協奏曲，訴說一段人類與科技之間的故事。

第一部曲請來過去曾以「四季」為題發布四張專輯的蘇打綠鍵盤手龔鈺祺，製作「經典曲」呈現城市中的美好生活；第二部曲則由電音創作者黃少雍擔綱編曲，呈現台北數位之城冰冷的氛圍：「電音是屬於經典的衝擊，我一方面藉由電音講信義曲的夜店文化，一方面又藉由電音講地球被科技衝擊這件事。」；最後一段則由擅長掌握宇宙、未來感氛圍的新生代人氣樂團甜約翰鍵盤手曼達（梁丹郡）打造「變奏曲」，象徵人類運用科技創造美好未來。三位音樂人分別曾與馮建彰在不同場合中合作，他透過搭配音樂人各自擅長的曲風，讓《光鑰未來_全聯 25》的層次更加豐富，也實現了先前對於在自己的創作概念下與藝人共創的理想。

以創意、科技碰撞出更多說故事的可能，打開民眾對了解文化的興趣

從舞台設計師到總監、文化策展人，馮建彰面對工作，態度變得愈來愈開闊。「我覺得我從舞台設計能夠擴大到去帶領一個策展團隊，有一個最大差異就是你永遠不要對跟你無關的東西沒有興趣。」他與我們分享，一次與資深音響師的對話打破了他對於將「創意」和「技術」一分為二的想像：「就像音樂的魔法師一樣，他會依照每個場地、演唱會的主題把鼓聲變更強、把弦樂變得更廣。他說，『我會在裡面加很多東西，用我的創意去設計音場和聽到的質感。』」深入了解不同職位的思考方式，讓他在帶領團隊時更能尊重夥伴，也更容易進行協調與溝通。

除了調整自己的角色和心態，馮建彰也將科技融入說故事的情境，讓觀眾更容易去接受認識較為艱澀的內容。他坦言，自己經常是為了展演設計需求才開始了解各種文化，然而他不止於拆解文化中的元素作為靈感，而是抱持著和過去「追星」相似的熱情，探究文化生成的來龍去脈，甚至希望能讓大家看見獨特的文化瑰寶。

馮建彰認為科技的本質其實是冰冷的，要回歸到溝通對象，將主題轉譯成觀眾感興趣的內容。受到日本虛擬偶像初音未來與當地包含演劇、舞蹈、戲曲的傳統藝術「歌舞伎」在京都擁有400年歷史的「南座」跨界共演啟發，他於是嘗試讓 FREES 原創虛擬角色 AMOW 和追求創新的九天民俗技藝團合作，透過有流行感的編曲及聲光效果呈現廟會文化的帥氣感，以科技碰撞出市場中的更多可能。

馮建彰接著與我們分享他籌組團隊拍攝以「王船」為主題之紀錄片的過程。起初他受邀擔任籌備中的「屏東王船文化館」常設展策展人時，對三年一次的「燒王船」祭典還很陌生，「研究之後，我心中喚起了很多有別於歷史畫面的想像，我就跟我幾個拍電影的朋友在想，要不要來搞一個電影？」他在 2021 年親臨東港迎王平安祭典現場，從半夜一路待到天亮、船中央的桅桿傾落的最後一刻（在地人鮮少有人待至中桅傾落的全程）：「唯有經歷過那個現場，經過那份震撼跟感動，才可以去把那個故事講好、講得生動，知道怎麼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情。」除了記錄東港迎王祭典的真實情況，他也邀請成長於東港的藝術家一起創作，打造屬於當地藝術家對王船文化記憶的展覽。更請造王船的師傅為文化館打造一艘永恆之船，運用 3D 掃描技術為王船的製作留下精細的電腦工程圖，以數位檔案保存傳承許久的文化。

在製作演唱會的同時，馮建彰帶領著 FREES 關注不同主題，從向外國作品取經、與國際藝術家合作，到針對台灣本土文化設計嶄新的展演形式，不斷嘗試說故事的各種可能。他認為在未來，直播、跨界共演、影視作品甚至是聯名商品等媒介會慢慢匯聚成一道複合的河流，透過不同載體將文化的能量和價值傳遞得更遠。

期待在 2024 年甲辰正科東港迎王平安祭典之時，馮建彰與他所帶領的團隊能順利完成各種拍攝，將珍貴的畫面呈現在觀眾及王爺面前，並持續透過創意與科技的緊密結合，打開展演形式的多元可能。（推薦閱讀：甘願做阮一世人的時間守護者——專訪王永昌鐘錶行修錶師傅王進龍）

責任編輯／鄧羽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