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紅秋綠中與經文為伴,這裡是「神之所在」::《100種京都》選摘(2)
第一次接觸抄經是許多年前,為了賞楓而起。當時十分希望能預約到西芳寺(苔寺),希望能拍攝到紅葉散落於青苔上的美景。然西芳寺的預約麻煩,除了只能以明信片往返預約,還需限定參拜時間,且門票高達三千日圓(現已漲到四千日圓),最妙的是程序上入寺參觀前尚須抄寫一份《延命十句觀音經》經文奉祀。我不反感抄經,但是當年光要以明信片預約就令人頭痛不已,不得不放棄,轉往參觀三千院。這也是我首次知道原來京都的廟宇可以抄經。
到了三千院,出於好奇,也詢問了寺方。果然抄經一事非西芳寺獨有,繳納一點費用,三千院亦能抄經,於是信步之餘,我也正坐跪下,舉起毛筆臨摹經文,在楓紅秋綠中,極靜地與文為伴一個鐘點。
往後於京都走寺訪社,十有八九仍是為了賞櫻玩楓,因此要不就是爭天光於清晨趕至匆匆拍攝,要不落後些便只能人擠人,再沒有閒適心意。終有一次初秋訪京,沒有春櫻秋楓亂目,於是轉進了建仁寺,預備在兩足院體驗日式坐禪,此時兩足院的一應體驗中抄經兩字又落入眼簾。來此坐禪者不少,抄經室人卻寥寥。此時訪京便是圖個清靜,見此乾脆棄了坐禪改來抄經。三千院那回,尚且年少氣盛,抄經只覺有趣。然而這次抄經,許是寺院執事做足了儀式,先讓我淨手,再以香粉搓揉,香粉味淺但悠長,不多時便在四周飄逸,彷彿結界,暫闢了一處僅有我自己的空間。也可能是年歲增長,歷的煩雜事頗多,心頭渴盼清靜。抄寫過程中慢慢便心專神凝,只力求字美神在,心頭竟是一片空明。
自此再訪寺院,但凡有暇,便要問問能抄經否?京都諸院大都能行,倒非必要去名剎古寺。當然,若要有個名目,不妨去泉涌寺雲龍院抄經。此院號為日本現存最古抄經所,儀式感更強,香粉以外,還要灑聖水、含丁香。此丁香需一直含著,方確保能靜默抄經。又或可去廬山寺。這寺院門口高掛「源氏物語執筆地,紫式部邸宅址」,光此牌可知其文史淵源。既要做抄經這文雅事,那麼合併參看《源氏物語》誕生地,同時賞庭內老松,亦是可享一方清靜。抄罷可去左近梨木神社品染井名水沖泡的咖啡,亦甚美。若求與知名景點一兼二顧,知恩院、金閣寺亦能抄經。以氣氛來說,知恩院尤佳呢。
〈京漬物〉
京都之食偶爾令人惱火,或許是匠人精神作祟,壽喜燒店就只壽喜燒,豆腐料理店就只豆腐,若是鍋物,菜色也不豐富,此菜真正指菜,肉以外,鍋物內往往只有切雕成花的胡蘿蔔片,一些洋蔥,些許蔥段,難得出現一點小松菜,便十分值得高興。即使專程前往精進料理(素菜)店,花樣也是在豆腐和菇類上打轉,不是不好吃,但久待京都,就會覺得吃得寡,特別想吃菜蔬。只有早餐,若在飯店裡用自助餐,或可乾脆一氣吃夠一日蔬果所需。
不過有時還是會忍不住,點了日式早飯,吃晶瑩剔透的日本米,配上一塊皮煎得香脆的魚肉,喝味增湯,當然,還要配上我最喜歡的漬菜。
京都出產的菜蔬都十分美味,但實在不能算是物產豐饒,然而這裡是天子所居之處,自要以最佳供奉。既然食材不豐,那便力求專精,務必使有限的食材達到最美味的程度,於是一塊豆腐也能變出不同花招,硬生生弄成一般人吃不起的樣子。這在有限的蔬菜中亦如此。雖不能說是京都獨有,但京都的漬菜堪稱一絕。
早年的京漬菜專供貴族與僧侶食用。算是高級食品。後來因為能方便保存,為需要出門作戰的武士重視,需求人增多,才逐漸開發出諸多不同滋味,又因為京都的蔬菜養得精細,滋味又分外不同。比起同為漬物的肉類魚鮮,花樣反而更多。一般來說漬菜可用糖、鹽、醬油、麴、味噌、醋和黃芥末製作,醃法差別,醃製時長都會對口味有影響,因此即便同種蔬菜,也能做出不同滋味。又因為各處愛用的味噌濃淡甜鹹各異,醃漬出的口味亦隨之而變。即便地緣接近,也會各有特色。
京都最有名氣的漬菜應該要算是千枚漬(千枚漬け),這要用聖護院的蕪菁切成薄片放在木桶醃製,因為一個木桶裡約有上千枚蕪菁薄片,是以稱千枚漬,與其他漬菜比,保存期較短,大約因為醃製過久便難保爽脆。另種源自大原的柴漬,以大原的紅紫蘇混著菜蔬醃製,其味酸且獨特,色深紫絳紅。亦很美味。
其實不管哪些種類,亦不管出自何店,我幾乎沒有不喜歡的京都漬菜,佐飯佳,下酒亦很順口,只不喜歡梅乾,實在過分鹹了。不過對於一整根可以當零食吃的胡瓜漬,可只偏愛在二年坂上小店賣的,錦市場的就完全不行啦。
〈哲學之道上〉
不耐煩擁擠,所以走在哲學之道上時,多不是春櫻,也不是秋紅時分,夏天又熱,是以大半是入秋冬後。偶爾葉仍是深綠,還不冷,偶爾天已寒,樹皆枯枝。我在這條兩公里多的步道緩步,碰到有興趣的岔路,也毫不留戀便轉身走上,不過就是漫無目的的散步罷了,多數的京都旅行,總會有這麼一兩天。
素來人多的這條路,在初冬大體是安靜的。聽說在隆冬,此處就只剩一條銀色小徑,沒有人煙。一直希望什麼時候能親眼得見,銀白的古寺小徑,應與北國平坦雪原兩樣才是。
某次在遊人已然非常稀少的哲學之道上,看見了一位素人畫家低低地戴著毛帽,專心至意地畫著些什麼,神態肅穆得讓人不好驚擾,這或許是日人的專注,做什麼都很認真。小徑旁儘有長椅,我也多得是工夫,乾脆坐下來看。
天氣好的時候,這條路上寫生的人不少,到京都四處風景甚好之處,像這樣拿著張折疊板凳、背著畫架就地作畫的人很多,多半就是業餘寫生。夏秋之際極容易碰見,但時已入冬,雖還未下雪,實在不是很適合長時間坐在戶外不動的天氣。然而畫家十分專注,彷彿這條寂靜的路上,喝水聲、翻書聲、快門聲(以上都是我)或偶經過的人聲,都不存在。
畫畢,是一幅素描,繪的是飄雪的哲學之道。
濃淡相宜的筆觸,勾勒出雪中朦朧情調,一如我心目中的冬景,沒有人,只有花瓣般的雪片,凍成冰柱的枯枝,陰天裡的雪分外白皙。那便是京都的冬日了,寧謐、乾淨、偶爾像水晶般折射出光采。看著看著,再是萬馬奔騰的思緒也靜了下來。
畫可以買,於是要了現畫的這一幅。近中年的畫家近藤先生連連搖手,表示此張不夠好。大約是指此刻無雪,不過憑空臆想,不夠真實。不過我堅持就要這幅,畢竟這是他手上唯一的一幅雪景,而我總有某種預感,不知道何時才有機會在雪中於這條小徑上散步。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之後我也的確在各種季節繼續在這條小徑上走了無數次,但再沒有碰過這位近藤先生,也的確至今為止,不曾在雪中走上這條哲學之道。(推薦閱讀:蔡登山專文:陳垣─「竭澤而漁」的治學精神)
*作者陳彧馨Jas Chen,曾為攝影講師、旅遊講師,以旅行與咖啡館為題進行系列演講。本文選自作者新作《100種京都》(二十張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