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紹鈺專欄：天下文章一大抄──也談中國官場晉升的「爛蘋果」效應
鄭紹鈺／哈佛大學經濟系博士班，於哈佛甘迺迪學院學院國際發展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擔任博士生附屬研究成員
自從習近平主政中國以來，中共幹部有「高學歷化」的傾向，乍看有了中國走向「高學歷技術官僚」的趨勢，比方說，習近平近年提拔的年輕幹部，許多出身北京清華大學，且有顯赫的博士學歷，似乎中國政壇有「高學歷官僚化」的趨勢。然而，故事也不是這麼單純。
筆者前先前在哈佛的政治經濟學工作坊（Political Economy Workshop）聽到了這篇有趣的論文 〈少數的爛蘋果？中國的學術不端、政治選拔與機構表現〉（A Few Bad Apples? Academic Dishonesty, Political Selection, and Institutional Performance in China），這篇研究是哈佛大學經濟系的博士後研究員彭文威（Wenwei Peng）跟芝加哥大學的教授王紹達等人的合作研究成果。他們利用大數據與演算法，探討了中國學術誠信與公務體系品質之間的關聯：究竟這些從名校畢業進到中國公務體系的人員，操守如何？
這篇論文的研究動機在於：再大的政治組織都是由人組成，以中國的國家機構為例，今日大部份的公務員都有碩博士的身份。那麼，我們能否從中國公務員在校時期的論文抄襲，來去預測其未來的貪腐或失職？
為了回答這問題，他們利用了中國知網等機構開發的抄襲檢測演算法，分析了中國超過 50 萬份公開的CNKI的碩博士論文，發現學術行為與個人長期的誠信操守不只相關，還對中國公部門的運作影響甚鉅
具體來說，他們蒐集了512,366份中國碩博士論文，並透過以TF-IDF為主的CNKI演算法，對照中國的其他碩博士論文、報紙跟期刊記錄，來去計算這些約51萬份碩博士論文的抄襲程度。
他們發現，中國的碩博士抄得比較多的，更容易進到中國公務員體系之中，並且升職得遠比別人還快。這說明了中國的官場內存在著「逆選擇」趨勢：越會抄襲，反而會容易爬升。
為了進一步驗證這一論點，他們蒐集了 2014 年至 2022 年間參加中國國家公務員考試（NCSE）的人員名冊，總計包含 347,531 名公職候選人 。這些名冊詳細記錄了考生的姓名、就讀大學，以及在某些情況下的畢業年份與考試註冊地區 。
在資料分析之下，實證結果相當驚人：給定同一所學校與院系，有抄襲記錄的畢業生進入公部門服務的比例，統計上顯著高於其誠實的同學。
至於成為公務員的中國碩博士，其論文的「淨抄襲率」約高達8％。換句話說。什麼是「淨抄襲率」，按照研究中的定義，在扣掉了正確引用的那些「合法引用文字」之後，論文有近百分之七的句子，看起來像是直接複製貼上別人的論文。如果考慮不同部門的公務員類別，這種現象尤為明顯，尤其以海關與稅務部門的公務員來說，他們比那些進入到私家單位的同班同學，論文抄襲比例更多了25%左右。
而且，至於那些進入到政府體系內部的人員，不誠實的人也晉升得更快。根據其資料分析的結果，論文抄襲比例較高的官員，在入職前五年的晉升速度比同事快了 10% 到 15%。這顯示官僚升遷機制在某些情況下，出於某種中共內部的升遷之道，反而獎勵了具備不誠實特質的人。
為了測量不誠實官員帶來的社會成本，他們進一步深入探討了中國的司法體系。
那麼，搞學術抄襲的人，在司法體系的工作表現又如何呢？他們追蹤超過 1.4 億份法院判決書，發現具有抄襲背景的法官在專業表現上遠為較差。這些法官更傾向於做出有利於權勢當事人（如政府單位、國營企業或大型企業）的判決，判決更容易出現程序瑕疵，導致較高的上訴率。而從事後來看，這類法官，未來面臨中共反貪腐調查並受處分的機率，也比同儕為高。
不誠實也進而成為一種職場文化，因為不誠實的風氣會甚至在公務機構內傳染。這篇研究還發現，新進法官若被分配到有抄襲背景的資深法官手下工作，一年後其裁決模式會逐漸向其導師靠攏。此外，律師與法官之間也存在某種「默契」：當不誠實的律師遇上同樣有抄襲背景的法官時，其勝訴率會異常提高。
當學術不端行為成為官場晉升的「領先指標」，中國政府面臨的是嚴峻的官場逆選擇問題。這種從校園延伸至官場的不誠實風氣，從實證研究來看，不僅侵蝕了中國司法機構的運作，而建立起一套新的潛規則。韓非子當年謂「齊桓公好服紫，一國盡服紫」，因此「是時也，五素不得一紫」。官僚高學歷的要求，本來立意良善，但在中國官場競逐之風下，卻為中國的官僚體制埋下更為深層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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