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前日本海軍高座廠少年工回憶錄(二之二)

上報

更新於 2023年12月25日08:40 • 發布於 2023年12月25日08:14 • 廖受章
P-51 長程戰鬥機護航B-52。(圖片摘自網路)

美機空襲、疲於奔命

有一天患重感冒,發高燒,咳嗽不停,完全失聲,頭部痛得要用毛巾綁緊,方能入睡。白天到醫院看病,軍醫從背部打了一針,叫我趴著休息。但很不巧,空襲警報響了,醫生、護士全都不見了,也沒有叫我躲避。我一起來迷迷糊糊地,就往工廠方向跑過去。只見工廠內空無一人,發覺不對勁,一慌張,也不會躲進防空壕,反而跑向利根川河岸,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回頭一看,挺進隊已放出煙幕彈,把工廠包圍在煙霧中。遠處看到美機正在轟炸一、二十公里外的太田飛機工廠,那時若美機空襲本廠,我大概凶多吉少了。

往後空襲警報的次數越來越多,連中餐時間也響。每次警報一響,大家趕緊掏出手帕,把飯一倒,包起來,然後一口氣喝完了湯,就往河岸跑去。工廠離利根川約二公里遠,有一回實在跑不動,竟然哭了出來。

有一天晚上,工廠遭遇轟炸。美機從空中投下的照明彈,劃過天空,恍如白晝。從防空洞口往外看,一草一木皆看得很清楚。第二天我們照常上班,但工廠已被炸得面目全非,水、電設備全壞了,無法動工生產。大家口很渴,只好拿了一個水桶,鏟了雪放在火裡燒。不過溶解的水不能喝,因為是油漆桶,油漆味太濃了。不得已,只好抓了雪放在嘴裡,含了半天,舌頭都凍僵了,而嘴裡的水卻只有一點點而已。

第二天不用上班,大家高興得不得了。全都跑到外面堆雪人,打雪仗,或在宿舍裡亂搗蛋。(恰巧這天是六十年來最冷的一天,攝氏零下二十七度)。小隊長一不高興,就把我們兩個寢室的十幾個人,集合在雪地上,做五分鐘的伏地挺身。手掌壓在雪地上,有如針刺般的難受,每人都哭了,很多人的手指,後來因凍傷而潰爛。

我們一中隊分為三小隊,住在同一寮。我們第三小隊的小隊長,對我們的管教特別嚴格。有次晚點名時,其他兩小隊都解散準備就寢了,但我們這一隊卻還在說教、體罰。大家實在忍無可忍,這時候幾個年紀較大、個子較高的同學,竟把小隊長狠狠地揍了一頓。後來這個小隊長就被大隊長調走了,大家都高興無比。

因為沒有工作可做,不久就被調回高座廠。工廠顯然已開始在做疏散工作,要我們搬運機器、材料等往山谷中的隧道送,並加以安裝。為了穩固機器的基座,也要搬運大石頭。一不小心,右手無名指被石頭壓到,雖然浸入麻醉劑中,還是痛的不得了,抖了兩、三個小時才停止。大概是骨頭被壓碎了,直到現在右手的無名指仍比左手的大些。

有一次於小徑上拉手推車時,美機忽然俯衝下來用機搶掃射。我們嚇得落慌而逃,猛往栗樹林逃竄,一直等到美機飛走了,才聽到警報聲響。敵機的空襲一天比一天激烈。日子久了,躲在隧道內,就能以飛機的引擎聲分辨出日軍、美軍一、二十種的機種、機型,並叫出它們的名字來。

我們的高座廠和橫濱港都,皆屬神奈川縣轄地。B-29都從相模灣的九十九里濱,飛進關東地區,這其間必須經過厚木的上空去空襲橫濱或東京。晚上空襲警報響了。我們趕緊背起行李,拿起棉被,有的躲進隧道或防空洞,我則跑往空曠的麥田去避難。

有一天清晨,上完夜班,回宿舍途中,美機又來轟炸鄰近的厚木海軍航空基地。平常我們都走森林小徑,但工廠與森林間,必須經過一片麥田,是屬危險地帶。突如其來的,美機向我們以炸機場的空中炸裂彈攻擊我們,我趕快臥倒在一棵大樹下的根部。瞬間有五、六個同學壓在我的身上,使我透不過氣來。美機飛走後,心神甫定,才慢慢爬起來。一看每個人的臉都嚇得面無血色。回到宿舍,才知道有六位台灣同學犧牲了生命。

精確轟炸、恐怖攻擊

白天從美軍太平洋艦隊起飛的艦載機,一波又一波地做小規模的轟炸與掃射,使日方的交通與農、漁牧生產陷於停頓、癱瘓。晚間則是從關島與塞班島起飛的B-29超級空中堡壘轟炸機,這種四引擎重型轟炸機航程達八千公里以上,運用當時最先進的雷達導引,在雲層中也能瞄準投彈,專門為精確轟炸設計。美軍用B-29做大規模的城市或軍需工廠的戰略轟炸,日夜不停,使得日本全國軍民都疲於奔命。

美軍投下1,500噸燒夷彈,東京平民死亡8萬多人,比廣島還慘。(圖片摘自網路)

B-29在白天為躲避地面的炮火,飛得很高。因此發亮的機身,看起來只有幾公分大小。然而在晚間,就降下飛行高度,機身變大到約八十公分左右。而且它們不編隊,一架一架飛行。當B-29被地面的探照燈捕捉到了,就現出原形。此時四面八方高射炮陣地的探照燈,最少有兩枝馬上加入,把B-29照得更清楚。而首先的探照燈就即刻熄滅,以免被炸。這個時候,日軍的信號彈、曳光彈、高射炮彈,及夜間戰鬥機的槍彈,加上五枚一列的火箭彈等,在空中飛舞。而從B-29投下的子母燒夷彈,在空中爆炸。一顆子母彈可裂成好幾顆,再裂成十幾顆,最後分裂成長筒狀的幾十顆,並在空中就開始燃燒,掉下後地面馬上陷入一片火海。被打中的B—29隨即變成大火球,慢慢往下掉,或爆炸消失在黑夜中。這些情景在空中交义,編織成身歷聲綜藝大銀幕,遠勝過現在的好萊塢電影不知多少倍。

這個場景雖然好看,但對躲在麥田裡的我,不免心裡駭怕。加上天氣又冷,全身顫抖不止,牙齒也磕個不停,越用力咬住,想不叫它響,卻反而響得越大聲。有次一架B-29忽然離開機群,並降下高度,朝我們飛來。當我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它投下了燒夷彈。而一公里遠的一家鐵工廠,瞬間起火燃燒,其命中率之高實在令人折服。

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九日空襲橫濱的B-29,由硫磺島起飛的P-51野馬式戰鬥機護航,共約有五百架之多。高空的敵機在白天持續肆虐數小時,市區二十五平方公里起火燃燒,可是他們也損失了十架左右。後來我再到橫濱一次,映入眼簾的是,日本最大商港已成廢墟。沒有一間屋子是完整的,只剩下兩三枝煙囱,矗立在燒焦的田野中,憑弔著數以萬計的可憐犧牲者。

戰後我才瞭解,之前三月九日晚上的東京大轟炸,也是由近三百五十架的B-29執行,其投下的燒夷彈,炸死八萬四千人,傷四萬,比廣島的原爆還慘。東京四十平方公里起火燃燒,連市區河川的水都接近沸騰。而較晚飛到的B-29也因底下火勢過於猛烈,氣流擾動,而像羽毛一樣的在空中翻滾。而其他大城,如:名古屋、大阪等,也都沒能逃過B-29與燒夷彈的恐怖攻擊。

戰後我一直懷疑,在美國李梅將軍指揮下的B-29轟炸機群,將散布在日本各地的飛機工廠摧毀殆盡,但高座廠與我們的宿舍為何沒有被空襲?我猜美軍情報可能已經探知,有八千多名的台灣青少年在此工作,而饒了我們。要不就是冥冥之中有神明保佑著我們。

日本戰敗、等待遣返

八月上旬,廣島與長崎,相繼被原子彈攻擊。死傷以萬計的消息,傳到我們耳裡。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我們被告知穿上乾淨的衣服集合,聆聽天皇的玉音放送。日皇殷殷告知:日本已經戰敗投降。大家聽了有如晴天霹靂,滿心不甘,淚流不止,萬念俱灰,不知如何是好。然而想到能回台灣,心裡又雀躍不已。

自一九四五年八月到一九四六年二月,等待船隻遣送回台灣的半年時間,我們八千多人的伙食都由彰化縣出身的二期生王文林學長,與神奈川縣政府交涉、打理,對他真是感激萬分。

此間有一次,和同學到橫須賀工廠的倉庫,搬取車床用的車刀,想回來換取零用錢。但是在電車上,有個同學與日本人發生爭吵,把對方刺傷了。當我們背著車刀,從橫濱站下車時,有三個同學被美國憲兵抓住,兩手舉起,罰站在鐘塔邊。我們一看苗頭不對,便把背包丟下,火速離開。

台中隊在回台灣的當天清早,因為天氣冷,在宿舍取暖,臨走時,並未把火熄滅,以致火苗從靠北邊的第十寮竄起來。木造的兩層宿舍,加上強風助長,一舍十二寮,很快就陷入火海中。大火中,木片瓦滿天飛,我和幾個同學趕緊各拿一條毯子爬上屋頂,把飛下來的火苗撲熄。等到厚木航空基地(麥可阿瑟將軍從這裡進駐,並佔領日本)的美軍消防隊趕來時,已無濟於事,整棟宿舍都已燃燒殆盡了。

第二天,美軍憲兵和日本人的舍監(當翻譯官),把我們集合起來訓戒一番。因為日本投降後,台灣已成為戰勝國,中華民國國民已不受日本警察管束。一旦出了什麼事情,就由美國憲兵來處理。我們自己也有自治隊的組織,外出可以坐上聯合國的專用列車,暫時享受了戰勝國莫名的驕傲。美國兵看了覺得奇怪,常拿我們的證件,看了又看,然後點點頭,比手劃腳一番。

美國駐軍的軍營,每天三餐時間都看見日本人排隊領取剩飯。他們很有秩序地一個兵倒給一個人。日本人拿了就走,不會計較拿得少或多取一份。雖然戰敗了,仍保有那一份尊嚴。聽說各大城市的車站、地下道,都發現有凍死、餓死的人,聽了不免起了惻隱之心。

苦等了半年,終於輪到我們要回家了,但是心中仍覺得有些徬徨與感傷。日本已由內地變成異國,不知何時還能再到日本來?坐專用列車到橫須賀途中,由車窗眺望外面的山川草木,不禁勾起了依依不捨之情。在同意書上偷蓋了父親的印章,抱著無比的希望,忍辱負重,為它流血、流汗,努力奮鬥,生死與共的日本帝國,如今安在?

返抵台灣、家人團員

我們從橫須賀軍港旁的小港—浦賀,登上八千多噸的永祿號貨輪。因為船無法靠岸,必須由駁船接駁,再攀登三、四層樓高的小梯子上船。當時已近黃昏,有個同學,因視線不良,一不小心失足掉落海裡。等到撈起來時,已回天乏術了,看了令人鼻酸,唏噓不已。

回程的船比較大,不像二年前來時那樣暈船。有一天海上起霧,為了安全,船一路上鳴著汽笛。很靠近了,才發現左舷有一艘船擦身而過。當交會時,兩艘船都稍偏離了航道。直到通過後,才又恢復直線的航路。

當時有兩位學長,帶日本小姐同船回來。幾天過去了,情不自禁地在艙角擁抱接吻。不巧被同學們發現了,引來一陣騷動,成為船上的趣聞。

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五日午后,隱約可看到台灣陸地了。啊!美麗之洋,婆娑之島,福爾摩莎!多麼懷念的故鄉!日夜盼望著、憧憬著、思念著,愛慕著的家園終於到了。算算時間,已經快兩年沒有吃過香蕉和砂糖了。台灣貨幣和日本內地只有五角錢的紙鈔可以通用。有些同學用一條毯子,以繩子綁著垂下去,和小艇上的船伕,交換一串香蕉吊上船。

由船上看到岸上的中國兵,他們的裝備與紀律和日本漫畫書所畫的一模一樣。這是祖國的軍人嗎?日軍雖然解除了武裝,但是還穿著英挺的軍服,排著整齊的隊伍,等著搭我們這艘船歸國去。中國兵和日本軍人一比,真是天壤之別。這樣的軍隊,能夠打敗日本,成為戰勝國,真是令人難以相信。大家議論紛紛,失望極了!

第二天,二月十六日早上,船慢慢駛入基隆內港靠岸。中午過後,我們一行一千多人,才陸續地踏上故鄉土地。

我也上岸了,第一件事就是去買糖果吃。忽然有一位同班同學跑來告訴我說,我母親來接我了。我以為他開玩笑,不敢相信,怎麼有可能呢?通訊已經中斷一年多了呀!同學硬拉著我去見母親。真的,不是作夢,我衝過去抱住她,叫了一聲「阿母」,就哭了出來。所謂「喜極而泣」大概就是這樣。我生平第一次感受這種激動又甜美的滋味。

母親說,我去日本不久,就舉家搬到桃園大溪找父親。因為惦念我這個長子,她每天清晨,都到風景秀麗,三面環水的觀音廟去燒香膜拜;求神保佑我平安,早日歸來。真是「天下父母心」,使我知道了母愛的偉大。本來母親是聽人家說:從日本回台灣的輪船上,因有人患了霍亂,被隔離在港內。她是抱著一絲希望,前來一探究竟的。沒想到佛祖賜奇蹟,憑著「母子連心」的感應,讓她來到港口,接到了心肝寶貝的兒子。我相信我們八千多位同學中,一定沒有像我這樣的第二個幸運兒,這一切真要感謝上蒼。

從日本帶回來的一千圓日幣,只換到七百元台幣。而在國民黨統治下,通貨膨脹,物質更為缺乏,一台斤的米已飛漲到十六元;戰前一碗麵五分錢,此時已經變成天方夜譚了。

一九四六年三月,家父調勤到新竹。我在台中師範畢業後娶了新竹北門望族吳家的小姐,新竹就成了我的第二故鄉。

戰後初期的新竹火車站。(圖片摘自網路)

遠處為巴洛克式建築的新竹火車站。(圖片摘自網路)

※本文為廖受章(日名:吉川受富)回憶錄

查看原始文章

更多國內相關文章

01

救溺文大學生今尋獲!「我哥哥找到了」胞妹:請別關注…讓我們好好陪他回家

聯合新聞網
02

快訊/新莊工地鷹架倒塌「工人17樓高墜落」 1人OHCA、1傷送醫搶救

鏡週刊
03

快訊/男大生找到了!失蹤「3天2夜」遺體浮出被發現…為救9旬翁喪命

三立新聞網
04

台積電帶旺!楠梓「台積國小」夯 1年級招生幾乎滿額

華視新聞
05

馬偕天價買地2/擲3億整修病房 破例預付三成工程款進度卻嚴重落後

鏡週刊
06

獨家/父猝死⋯台中17歲少女「休學打工養弟」獲援 淚謝吐百字全文曝光

三立新聞網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