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藝術家洪千涵、洪唯堯：家給了我們無限的養分

2022年在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洪千涵與洪唯堯站在臺上以演員的身份，真實地述說這對真實姐弟的家族史，探問下一代的未來，這是他們這對劇場藝術家合作的三部曲中最後一部《三生萬物》。在此之前兩人共同創作面向不同議題的《祖母悖論》、《家庭浪漫》，以嶄新的形式帶領觀眾投入劇場，成為他們的家庭故事裡的一份子。

文字／Peas Lin

說起愛好表演藝術的源頭，洪千涵和洪唯堯的臉上都出現笑意，有個詩人夢的爸爸從兩人小時就熱衷為他們介紹文學，甚至在生日時會寫現代詩給姊弟倆。而本身是作文老師的媽媽，會用天馬行空的方式帶領著他們認識世界，雖然住在資源相對稀少的南投，但在媽媽的眼裡，整個世界彷彿都是他們的遊戲場。洪唯堯說：「她會帶我們去看戲，讓我們亂玩，安排我們跟朋友小孩的演出，她很喜歡表演。」兩人最印象深刻的是媽媽自己設計的「自然課」系列，洪千涵的聲音帶著溫柔：「她不會刻意鼓勵我們去做什麼，可是你可以感受到這裡是自由的，玩水、玩泡泡、玩紙箱，弄亂了什麼、把沙子弄的滿地都是，從來不會挨罵，她沒有給我們任何限制。」

洪千涵自剖說從國中就有成為導演的志願，因為自小上過很多表演課、舞蹈課，卻察覺自己不是很有表演慾的人，可是對於幕後企畫與操作充滿興趣。而洪唯堯的路徑卻正好相反，在他心底一直認為自己不起眼，從彈吉他開始，到學校的話劇、音樂劇，後來投了青少年的戲劇比賽，表演藝術讓他獲得了成就感，可是他在導演、演員還是要去從事音樂表演當中，搖擺著沒有答案，遂跟著姊姊的步伐，一起去念了北藝大戲劇系。

創作不用文本先行 劇團開放共同參與

在學習的過程中，兩人不約而同地深受歐陸系統的吸引，並受到深刻影響，連帶地對沉浸、參與式表演產生莫大興趣。洪千涵研究所赴英國念集體創作，2000到2011年正是沉浸式劇場蓬勃發展的時刻，原先對於一再詮釋經典文本必要性就有疑慮的她，從中得到了強烈啟發，「所有的劇場元素跟媒材都可以是發想的起點，而不再只是從文本出發。」她回臺之後與學生時期的同伴張剛華、黃鼎云創辦「明日和合製作所」，他們的核心理念就是所有人都平等參與創作，不再是導演、編劇、製作人為首的合作模式。

洪唯堯在二十幾歲的初期與尾段，分別去過法國與英國，兩次對他都是視野與感受上的衝擊，洪千涵補充道，在臺灣的念書時期，當她看到前輩一再有新的創作，會讓她不斷思考，輪到自己這一代要創作時，到底能做出些什麼新的東西，「等我們的時刻到來，如何呈現出新的觀念新的形式的結合？」兩人在歐洲看到更多可能，洪千涵形容是找到了鑰匙與線索，揉和起來就形成了屬於他們嶄新的路。

從國際視野走回家庭內核

可是在姊弟一再嘗試突破的意圖之後，「家庭」依然是他們重要的內核，還在念書時，他們的父親被診斷出癌症，從發現到離開，僅僅四個月的時間，這在家人身上都留下深遠而無法抹滅的痕跡，兩人過去都以不同作品去探討家，而當台北藝術節找上洪家姊弟希望兩人共創時，「有什麼是只有我們兩個能做的？」於是又回歸到彼此之間的連結，他們開展了探討過去、未來、現在的姊弟三部曲。

當然最初不是就已有如此完整架構，洪千涵和洪唯堯的創作都重視「形式」，洪唯堯習慣從形式構思，他強調：「我認同形式等於文本，形式不有趣我就不甘心。」洪千涵陳述，創作歷程裡她越來越在意「真實」大於虛構和扮演，她不再滿足搭建出完整的場景或者演員要追求去扮演什麼，《家庭浪漫》也是他們首次以「洪千涵與洪唯堯」的身份和親生母親同台，並把關於家庭的種種直接搬上舞台，洪千涵希望觀眾進到劇場時依然能維持自己的主體，並且去批判和思考。他們選擇讓觀眾參與、介入，進到劇場時就已是小家庭式的分區，這也是他們價值觀的體現，「曾經歷過那種一個小家庭聚在一起看電視、出遊的時光，這是我們很想念的家庭氛圍。」

《家庭浪漫》結束之後兩三個月，台北藝術節再度向洪家姊弟提出邀請，於是第二部曲《祖母悖論》就此展開，看似機緣促使三部曲的推進，可是這其實都與兩人在當下關注的問題有關，《祖母悖論》想向「形式」挑戰，以人類對未來共通的焦慮，以更加實驗的手法用前後兩天讓觀眾成為了表演的一部分。到了2022年三月，洪千涵與女友登記結婚，組成新的家庭讓他們又再次面對「血緣」，「是否要生小孩？是否借用弟弟洪唯堯的精子與太太的卵子放入我的子宮？」在這樣的提問中，第三部《三生萬物》作為階段性的結束，邀請洪千涵的太太，一開場就放了三隻麥克風破題，坦露自身的疑問，去向下一代述說。

場館與創作者相伴成長

由於2019年策展人鄧富權的支持，讓姊弟倆能夠持續共同創作，進而延伸出三部曲，期間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的一路相伴，給予兩人很多空間和養分去沉澱和深化，洪唯堯因此有機會前往法國，而洪千涵則被「2019第一屆表演工作坊——導演組」計劃邀請，洪唯堯也以導師身份陪伴新一代創作者。他感性分享，「這樣與場館的關係是很健康很而長久的，我們收到的關心甚至不僅是創作上還是內心層面的，給我們的建議甚至連作品上不喜歡的部份都會很直接。」

2020年洪千涵執導《小路決定要去遠方》這部由2019年兒藝節的兒童劇本徵選中獲得首獎的作品，當時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的夥伴建議她去想想希望自己的小孩能看到怎樣的演出，一切又流向了他們的家庭教育，當時她的靈感之一就是童年時的一張照片，畫面是由媽媽拍下她與弟弟跟著舅舅、阿姨用廣告紙拼成了一艘紙船，所以這齣劇開場時是一片空白，購票進場的小朋友們能加入到劇場當中。

洪千涵與洪唯堯成長的過程始終緊密，在各種對於表演藝術的創新之中，兩人總會一次次地回到形塑他們的家庭，姊弟因為在愛裡成長，被賜予對於世界充滿無限好奇的能力，家為兩人鍛造堅強的核心，能一再地去探索去追尋所謂劇場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