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名暉：中國為何拿柬埔寨壓泰國

2025年6月底，泰國政局再度陷入混亂，這次的原因並非是單純內政問題，而泰柬邊境小規模衝突引爆外交危機逐漸擴大。看似私交良好的泰國總理佩通坦·欽那瓦（前總理戴克辛之女）與柬埔寨前總理洪森之間的矛盾公開化，最終引起泰國政局動盪。

5月28日，兩國士兵在邊境地區發生交火，造成柬方1名士兵死亡，雙邊矛盾持續發酵。為避免局勢升級，佩通坦私下致電洪森，請求這位長期執政柬埔寨的強人協助緩和緊張，並在通話中稱洪森為「叔叔」，並將一名泰國軍方形容為「瘋子」和「政府的敵人」。然而，洪森隨後在社交媒體證實通話內容的真實性並公佈了錄音全文，令泰國朝野一片譁然。

泰國輿論批評佩通坦「出賣國家」，反對黨趁機指控其行為違反憲法和道德，引發執政聯盟分裂。7月1日，泰國憲法法院以佩通坦涉嫌違憲為由暫停其總理職權。

柬埔寨背後的老闆是中國

表面上，這是泰國與柬埔寨之間的雙邊衝突，但背後不乏中國的身影。佩通坦所屬的欽那瓦家族與中國盤根錯節，戴克辛流亡海外期間據稱受到中方照顧；柬埔寨則是中國在東南亞最緊密的盟友之一，洪森執政時期中柬關係突飛猛進。

在佩通坦上台近一年裡，中泰關係的發展卻未如中國預期般順利，泰國在「一帶一路」專案對中國仍有所保留。反觀柬埔寨方面，中國通過援建海軍基地和開挖運河等項目，大大擴大了在當地的影響力。公安部國際合作局政委王永與副局長牛海峰在2025年2月相繼訪問柬埔寨，並且簽署警察培訓協議。習近平與公安部長王小洪接著在4月訪問柬埔寨，該國的軍事與安全部門已與中國密不可分。

位於湄公河出海口的柬埔寨眼看盡入中國的保護傘之下，而泰柬之間的紛爭也是在習近平訪問之後。當前柬埔寨的作為背後或有中國授意，試圖藉由邊境衝突影響泰國政壇，動搖泰國維持平衡的國策，將泰國也納入中國的勢力範圍。

2011年，泰國裝甲車在泰柬邊境就戰鬥位置。（美聯社）

中國長期投資欽那瓦家族回報有限

欽那瓦家族與中國有著深厚淵源，家族奠基人之一戴克辛·欽那瓦（Thaksin Shinawatra）具有客家華人血統，其曾祖父於19世紀自中國廣東移居暹羅，欽那瓦家族姓氏本身也來自於漢語的泰國化。2001年，戴克辛出任泰國總理後，中泰關係也蒸蒸日上，但是對中國仍有保留。

然而，戴克辛家族旗下的AIS電信公司（當時泰國最大的業者）在緬甸和寮國開拓市場時，與華為、中興發起不公平競爭。2003年，泰國加入美國主持的湄公河安全倡議，允許美軍以禁毒名義在泰緬邊境活動，使得美軍能實質出現在中泰邊境。2004年泰國南部發生變故，戴克辛請求美國情報支援，而非與中國共用反恐情報，凸顯安全合作親美傾向。

2006年泰國軍方發動政變推翻戴克辛後，中國政府在第一時間以務實態度回應，強調「泰國局勢屬內政」，迅速與新政權接觸，努力確保中泰關係不受衝擊。當時的總理溫家寶甚至致信泰方，重申「中泰傳統友誼源遠流長」，與西方譴責政變形成鮮明對比。中國此舉被解讀為對泰國新軍政府的支持，此後戴克辛曾旅居中國，也開啟欽瓦那家族接受中國庇護的途徑。

戴克辛流亡期間曾在廣東和海南活動，深受中共中央對外聯絡照顧。2018年12月，英拉擔任汕頭國際集裝箱碼頭有限公司（Shantou International Container Terminals Ltd.）董事長，戴克辛更是多次從廣州中轉至歐洲。

2011年，戴克辛的妹妹英拉·欽那瓦（Yingluck Shinawatra）贏得大選出任總理，再度開啟泰國的欽那瓦時代。英拉政府延續了親中政策，提出以泰國米出口換取中國説明修建高鐵網路。2013年10月，英拉與中國簽署了高鐵合作諒解備忘錄，規劃修建連通泰國的高速鐵路。

然而，2014年泰國軍方政變推翻英拉政府，隨後上臺的軍政府並未完全擱置該計劃，而是與中國重新談判調整，於2014年底迅速敲定了新的中泰鐵路合作協議。中泰關係的大方向看似並未改變，但是欽那瓦家族的政治起伏，一些中泰合作項目進展屢遭波折。

例如：克拉地峽運河計劃，早在戴克辛時期就曾被提及，但因敏感的地緣戰略因素始終停留在議論階段，英拉政府也未能克服內外阻力。2015年5月27日，日本與巴育內閣簽訂曼谷至清邁的高鐵備忘錄，使得中國包辦泰國高鐵的計畫落空。

2023年泰國大選後，欽那瓦家族領導的為泰黨再度成為眾議院第一大黨。經過政壇博弈，佩通坦於2024年中出任總理，成為泰國史上最年輕的政府首腦。中國方面則希望藉由她延續家族與中國的政治網路。

中國原本期望她推進基於克拉運河的「兩洋陸橋」計劃，即在安達曼海與泰國灣之間興建港口、高速公路和鐵路，打造類似巴拿馬運河功能的通道，前任總理賽塔在2023年10月的高峰論壇甚至親自與中國洽談。該陸橋將為中國提供繞過馬六甲海峽的戰略新路，從而與雲壤基地對接，成為「海上絲綢之路」最重要的海外中轉樞紐，對中國「一帶一路」戰略的意義重大。

儘管佩通坦政府表示願與中方在高鐵、經貿等領域持續深化合作，但其執政近一年，並未在所有關鍵議題上滿足中方期望。例如，曼谷至清邁高鐵泰方仍傾向採用日本新幹線技術而非中國方案；泰國空軍更是在美方拒售F-35戰機後，轉而選購瑞典薩博公司的JAS-39獅鷲戰機隊。

上述跡象顯示，佩通坦在美中之間依舊左右逢源，未如中國所願的展現回報。由於佩通坦政府的表現顯然低於預期，這或許使中國意識到需要另辟蹊徑，在既不放棄拉攏亦保持必要施壓的同時，尋求其他途徑影響泰國政策走向。

中國對泰國仍有其他關係網路

中國在泰國政壇一直奉行務實靈活的多面下注策略，儘管欽那瓦家族與中國交好，中方也同時積極經營與泰國王室和軍方菁英的關係，避免在泰國內鬥中完全押寶一方。泰國王室成員中，詩琳通公主和朱拉蓬公主便以對中友好著稱，經常訪問中國，被譽為中國在泰國的「特別大使」。

中國對泰國軍方也展現出高度合作意願，包括擴大軍事援助和訓練項目等。例如，2014年政變發生僅數週後，時任陸軍司令的政變領袖巴育便率團訪華，磋商軍事合作；中國官媒也發表社論，隱含支持軍政府，批評「西方民主讓泰國誤入歧途」。

但是欽那瓦家族對中共的海外統戰意義重大，中共動員的僑社資源與國企的投入，遠遠不是對軍政府的支持可以比擬。廣汽和比亞迪在泰國的投資也是受到中共中央大力支持，甚至在泰國東部走廊投產並轉移新能源車技術。

從對手到盟友的洪森政權

洪森自1985年至2023年執掌柬埔寨長達38年，是東南亞任期最久的領導人之一。在他的統治下，柬埔寨從起初的對手轉為在該地區最可靠的戰略夥伴。20世紀80年代，柬埔寨曾是中越兩國通過代理人進行博弈的戰場。1978年底越南出兵推翻紅色高棉政權，扶植洪森領導的親越政府執掌金邊；中國則在此後多年持續支援被趕下臺的紅色高棉，以牽制越南在中南半島的擴張。

這段時期，洪森政權被中國視為蘇越陣營的一部分，中柬基本沒有正式往來。冷戰結束及巴黎和平協定簽署後，洪森逐步鞏固權力；此時，中國因地緣戰略考量開始改善與洪森政權的關係。1997年洪森發動武裝行動驅逐聯合執政的第一首相拉那烈親王(Norodom Ranariddh)，引發西方譴責和制裁，而中國選擇支持洪森的行動，成為少數承認其新政府的主要國家之一。自那以後，中國與洪森政權的友好關係延續至今。

21世紀以來，中國透過經濟力量大舉在柬埔寨投入基礎建設，中國在政治、經濟、軍事全方位援助柬埔寨。先是免除高額舊債，提供優惠貸款和大筆無償援助，協助修築數千公里公路橋梁和電力設施，幫助柬埔寨發展工業園區和經濟特區。中國公安部退休高層也在此獲得安置，部分前中國官員甚至介入園區的經營。

在洪森面臨西方批評和壓力時，中國更是堅定站在其一邊。2009年，柬埔寨不顧國際抗議，將21名尋求庇護的新疆維吾爾人強制遣返中國，幾天後中國即宣佈提供約10億美元的援助作為回報。2016年柬埔寨最高法院解散主要反對黨，引發美歐制裁威脅，中國立即伸出援手。

洪森執政後期，中國已成為柬埔寨實質的「義父」，柬埔寨國家發展方向與中國緊密綁定，外交上幾乎逢中必挺。柬埔寨多次在東盟會議上為中國攪局：2012年柬擔任東盟輪值主席國期間拒絕在主席聲明中提及南海爭端，導致東盟歷史上首次未能發表聯合公報，被認為是替中國執意阻撓。

在中國大力扶持下，柬埔寨也為中國提供了重要的戰略支點。軍事合作方面。中國成為柬軍主要裝備供應國和訓練夥伴，雙方自2016年起每年舉行金龍聯合軍演，中國也援建柬軍事學院等設施。2019年，中國與柬埔寨簽署秘密協議，許可解放軍在西哈努克省的雲壤海軍基地獲得長達30年獨家使用權，成為在非洲吉布地後擁有的第二個海外軍事據點，並且實現在東南亞國家駐軍。

2023年4月，翻新的雲壤基地以「中柬雲壤港聯合保障和訓練中心」名義正式啟用。新的碼頭總長達650公尺，並配備5,000噸級船塢、直升機停機坪、彈藥庫、通信中心和維修設施等。由於地理位置優越，向東控制南海，可投射力量至麻六甲航道。若能再打通泰國南部通往印度洋，中國的軍事存在將能居於東南亞的心臟地帶，東協各國很難忽視中國的軍事壓力。

2024年，中柬啟動史上規模最大的合作項目，德崇-扶南運河工程。該運河由中國交通建設旗下的中國路橋公司投資建設，全長約180公里，聯通湄公河下游與泰國灣。該工程計畫修建三座船閘、十一座橋樑，水道寬100公尺，可通行3,000噸級船舶通行。

目前柬埔寨對外航運依靠經湄公河下游的越南頭頓港，運河完工後，柬埔寨將擺脫對越南的出海依賴，可直接通往泰國灣，大大提升戰略自主性。洪森以自己的高級頭銜「德崇」（意為大將）和古代王國「扶南」為運河命名，凸顯其對重視。運河還可以向上聯結在寮國修建的鐵路幹線，構成中國從雲南穿過中南半島直抵海洋的通道，不再受到越南的限制。

通過深耕柬埔寨這一傳統盟友，中國在中南半島建立起具體而明顯的戰略存在。洪森此次在泰柬爭端中敢於高調爆料佩通坦通話，一方面出於他自認對欽那瓦家族有恩，另一方面則是背靠中國這棵大樹，泰國不敢對柬埔寨開罪，同時又能透過敲打欽瓦那家族向中國表忠。

泰國總理貝東丹（左）宣布與柬埔寨總理洪馬內（右）達成邊界爭議和平方案。（美聯社）

泰柬矛盾的歷史加深矛盾

要理解當前泰柬兩國的矛盾，還需將視野拉回更長的歷史維度。在柬埔寨歷史敘事中，15世紀以後高棉逐漸衰落，不斷遭受暹羅的侵略和箝制；而泰國史觀則強調暹羅吸收高棉文明精華，自身成為中南半島新的文明中心。雙方認知的差異，埋下持久心理隔閡。近代法國殖民者從暹羅手中奪取柬埔寨西部土地並劃定邊界，又為日後糾紛埋下伏筆。

最突出的例子當屬柏威夏寺（柬稱帕梵寺）之爭，1962年國際法院判歸柬埔寨所有，但泰國國內一直存有不滿聲音。2008年，柬方將該寺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成功，引爆泰國民族主義情緒，兩國軍隊在周邊地區發生多次武裝衝突，直到2013年國際法院重申判決、要求泰軍撤出鄰近爭議區域方告平息。

此外，暹粒省附近的多處古廟（如達瑪貢、波比提等）泰柬也各執一詞。這些爭端折射出兩國對邊界的不同理解和對文化遺產的強烈認同競爭。民間層面，雙方網民互相攻訐對方竊取文化。柬埔寨網民常稱泰國傳統舞蹈、泰拳、服飾等皆源自高棉，泰國網民則戲稱柬埔寨為Claimbodia（諧音Cambodia），意指柬埔寨喜歡把一切都據為己有。

相較泰國　中國更重視柬埔寨

從戴克辛與洪森的個人關係來看，兩人均以務實且強勢著稱，且同為反對西方幹預的亞洲領導人。戴克辛下臺流亡期間，洪森不僅公開聲援，還於2009年聘請其擔任柬埔寨政府經濟顧問，引發當時泰國執政的阿披實政府強烈不滿，雙方互逐大使，掀起一波外交風波。儘管最終在東盟調停下風波平息，但洪森與欽那瓦家族私交之深已可見一斑。2017年英拉逃離泰國時，相傳亦是經由柬埔寨出境，足證洪森大開方便之門。

如果沒有中國的默許，或是符合中國的需求，兩國最重要的政治家族難以走到今日。洪森公然曝光與佩通坦的通話錄音，此舉首先影響中國的利益，洪森甚至炫耀其當年為戴克辛與英拉提供政治避難的房間照片，暗示欽那瓦家族曾受自己恩惠。如果沒有作為最終庇護者的中國允許，不就等同曝光中柬之間合謀影響泰國政局。

中國在柬埔寨身後的支持以及可能對泰國內局的影響，顯示其在東南亞運用代理人以擴張地緣勢力的熟練手腕。深受「彭教授」器重的汪文彬出任中國駐柬埔寨大使，其上達天聽的管道更勝於中國駐泰大使韓志強，更顯示中國將柬埔寨作為當代「安南都護府」的企圖。

洪馬內接班後，預期柬埔寨能維持對中友好，從而整個中南半島絕大部分國家都納入中國勢力範圍，剩下的越南將是孤掌難鳴。（美聯社）

柬埔寨是中國施壓泰國的最佳途徑

如前所論，中國分別在泰柬背後都有著重大的影響力，並且試圖在兩地營造地緣政治的前線據點，並且經營為東南亞的心臟地帶。相較於柬埔寨的一邊倒，泰國的不可預測性與變數更大，雖然大致上仍與中國關係良好，但並非是一帆風順。即使是中國挹注大量資源的欽瓦那家族，也未能獲得如洪森的效忠。

泰國地處是連接中南半島各國的關鍵走廊，又具備聯通印度洋的潛力，其地緣重要性更高於柬埔寨。然而，泰國也是美國在亞洲的傳統盟友，也是中國擴展南下影響力無法繞過的一環。2014年泰國政變後，軍政府向中國採購VT-4主戰坦克、S-26T潛艇等裝備，反觀中國庇護戴克辛與英拉，卻未能取得軍購大單，甚至在投資泰國東部走廊之後，連高鐵都不能如願統包。

中國以柬埔寨、以及寮國和緬甸軍政府構築對泰合圍之勢，是為迫使泰國難以在美中之間保持平衡，一個明確倒向自己的泰國才符合中國利益。透過柬埔寨的施壓，最終若能促成泰國政局向有的方向轉變，對中國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即使洪森對欽瓦那家族的指控歷歷，仍然巧妙的不上升到國家之間的衝突，中國不願見到泰國真正受到衝擊，也不樂見泰柬兵戎相見破壞自身區域大局。柬埔寨與泰國之間的鬥而不破，還能讓中國藉由中立的第三方身分充當調停者，作為收拾局面的最終老好人。

對中國而言，最佳結局莫過於泰國新政府必需體會到現實，轉向加深對中國的依賴，而柬埔寨在洪森退休，洪馬內接班後預期能維持對中友好，從而整個中南半島絕大部分國家都納入自身勢力範圍，剩下的越南將是孤掌難鳴。為此，中國需要小心拿捏對泰國的態度，讓泰國認知到順從好處與拒否的代價，透過柬埔寨出手是最佳的方式，且不至於逼得泰國倒向西方尋求支援。

※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