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的未來已來臨：盤點認識安特衛普傳奇皇家藝術學院2025屆畢業生
上週末，來自安特衛普皇家藝術學院時尚系的14位碩士生，透過裝置展與時裝秀展示了他們的畢業設計。對尚未熟悉的人來說，皇家藝術學院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時尚學校之一，孕育出包括著名的「安特衛普六君子」（Dries Van Noten、Ann Demeulemeester等，2026年初也將在當地知名的MoMu時尚博物館舉辦回顧大展）與Martin Margiela，甚至近期的Demna在內的多位設計傳奇人物。這裡是你有幸一窺未來時尚面貌的地方。
這不是我第一次擔任外部評審，第一次回溯至2010年。今年的秀上，另一位評審、比利時模特兼珠寶設計師Anouck Lepere也來為2025屆學子加油，讓我不禁回想起當年的情景。15年過去，很高興再次參與其中。不過不需要我說你也知道，這段時間時尚圈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整個產業都在尋找方向，而即將踏入職場的學生們，也正面對這場劇變。他們承載著外界的期待，希望能以嶄新且具破壞性的思維重新定義時尚、挑戰既有框架。這樣的壓力，不可小覷。
也因此，看到2025屆學生如何回應這些變動，令人深感欣慰。不少作品都極為個人化，來自創作者的生命經歷。或許在社群媒體時代，這不令人意外——你就是自己最好的靈感來源。值得一提的是，這屆學生是第一批完整在後疫情時代受訓的畢業生。疫情的沉重陰影與當下世界局勢，讓他們並未選擇政治性強烈的敘事，而是聚焦看似輕盈的主題。有些設計師甚至從「表面」與「虛榮」出發，展開創作。這並非貶抑之詞——當現實如此壓迫，也許尋找快樂與輕盈，正是一種本能反應。
雖然14位設計師風格各異，但仍可觀察出幾項共通特質：結構與裝飾手法普遍雄心十足，完成度高。談論趨勢也許顯得過於簡化，但仍有幾項共同語彙：戲劇化的概念輪廓、服裝內外構造的對話、束腹與鋼絲、變形的夾克、襯衫與針織衫作為創意載體、豐富的色彩，以及卡通感誇張比例的鞋款。但最重要的是，每位學生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故事。以下就是這14位未來之星的精彩作品。最後，祝賀你們全體！
Maria Albores Lojo 系列名稱：《迷失於傳統，重生於加利西亞》（Lost in tradition, found in Galicia）
Maria Albores Lojo 的系列，是她所說的對 20 世紀加利西亞女性的一首頌歌──這群無畏的女性在男性們出海時掌控一切，但她強調，這系列永遠意欲呈現的是女性主義而非民俗。她的研究照片令人驚艷──例如那張中期 20 世紀的黑白街拍，兩位年輕女性用巨型臨時頭巾遮雨，優雅猶如 Cristóbal Balenciaga。
而她的設計中重現了類似造型：使用巨型暗紅皮質飛行夾克搭配粉紅科技聚酯運動褲作回應。其他亮點還包括：一件深藍色風衣被拆解成至地的裙擺，帶有愛德華時代的優雅；由當地加利西亞工匠手工編織的草提包，被改裝成胸衣或帽子；還有一件百褶風衣，其背部褶皺中塞入雨傘。據說這是當地的傳統，但在這些外行眼裡，這件風衣呈現出超現實主義的趣味，足以媲美另一位加利西亞人 Salvador Dali。
Emiliano Alvarez Torres 系列名稱：《在暴力大自然中》（In A Violent Nature）
Emiliano Alvarez Torres 從他的家鄉拉斯維加斯來到安特衛普求學，帶來大量美式文化符號。那件裙擺被地鐵風格撐起的白色洋裝？純粹是《七年之癢》中瑪麗蓮·夢露的經典畫面。那件詭異的半透明裹身裙，能看見壓碎的血紅胸花？靈感來自《雙峰》開場，那場在西北海岸出現的裹屍 Laura Palmer。
Torres 說他在探討個人敘事與電影劇情的連結，同時試圖在時尚與大自然中找到對話，反映我們真實的環境關切。這是否足夠流暢？留待討論──若以他最愛的導演大衛·林區的作品比對，本系列故事性更接近《迷失高速公路》而非《藍絲絨》──但那件波卡圓點藍白洋裝，搭配風衣，絕對值得在秀場上被注目。
Sybrand Jansen 系列名稱：《破碎的碎片永存》（Shattered pieces kept forever）
Sybrand Jansen 的心智 moodboard 包含了堅韌丹寧工作服的風化質感，以及 Lucio Fontana 被劃破的畫布。如果這些圖像彰顯他對材質表面與時間、意圖如何影響它們的反思，那麼他也在思索無限與永恆的概念。於是便有了環形裁片的重複扭轉：超大皺摺棉襯衫迴繞於身體，丹寧褲（洗舊或硬挺新品）被改造為雕塑般的體積。另有一件如 MA1 飛行夾克般的駝背外套被真實地抽掉襯填（這些安特衛普學生真的很愛 blouson；幾乎每個系列都有一件），一件格紋襯衫被破壞至近乎消失。
這些之下，午夜藍亮片配百褶風衣的組合反而有些多餘。真正吸睛的是他那近乎誇張的短靴，搭載如同輪胎紋般、以 3D 打印製成的莫比烏斯環鞋底——人們會為之瘋狂。（Glenn Martens，如果你正尋找 Diesel 設計團隊的新成員，不用找了。）
Anji Jiyoung 系列名稱：《虛假能量，切片時間》（Fake energy, sliced time）
在碩士生群體走秀時的 walkathon 評審對話中，Anji Jiyoung 討論了物質主義、速度，以及科技如何令現實與幻象界線模糊。肯定是重議題──但對 Jiyoung 而言，是「無重量」的，因為她也在思考人們如何在許多方面從世界中脫鉤。她希望她的服裝能漂浮，能處於運動狀態。最終，不是理論定位讓她的作品升級，而是其「肢體品質」。
其中幾件作品令人印象深刻：摺邊車縫的運動褲被扭成上衣，搭配另一條正常穿的褲子；一套綠松石色天鵝絨裙裝，該絨料因皺摺而呈現高級條絨質感；一件黑白模糊的 mohair 菱格針織開襟衫，與復古黑色皮機車夾克妙搭。她還利用了經典手拿醫生袋——我有些困惑它如何融入更大框架，但它的技術完成度毋庸置疑；被放大成為罩在白色骨架無肩帶洋裝上的裙襬，並將左側裙臀極度誇張延展。
Jaden Xinyu Li 系列名稱：《寫給被遺棄者的情書》（Love letters to the unwanted）
Jaden Xinyu Li 對復古的禮讚令人動容──暖心也撼人。這不意外，考量到 Li 回溯去年的一段分手及其後果：「我試圖找到一種處理心碎的方式——不是修復，而是理解它。」這句話在系列說明中如此寫道。Li 借助作家 Alain Badiou 的《讚頌愛情》（In Praise of Love）來療癒，並著眼於 Badiou 的核心主張：愛是轉化行為，心碎不是失敗，而是走向不同層次的情感旅程。
Li 以幾乎百分之七十到八十都來自朋友或二手店的復古服裝來呼應這一觀念；那些曾被愛、已被遺棄又被轉手的衣物，充滿機智與幽默。（當 Li 說所有重製作品都來自上世紀，即 20 世紀，仿佛談論他從新石器時代挖掘出古物，我在心裡笑到不行，也笑出聲）。例如：一件破敗飛行夾克被翻轉，縮褶腰圍變成環狀領環，配框住臉；或者一件婚紗被拼接上紅色美式橄欖球肩背心。Li 笑著說，那位新娘去了美國，然後嫁給自己。誰不愛一則幸福快樂的結局？
Floran Polano 系列名稱：《擁抱我，扼絞絲綢》（Embraced me, strangled silk）
Floran Polano 的作品不避掩赤裸的誠實；設計既是個人揭露，也是贖罪的行為。Polano 在思考自己若被貼上「柔弱」標籤，成長中如何與家庭的期望協商。「透過設計，我希望克服我無法以語言表達對父母所有的愛、感激，還有愧疚的能力，」他在說明中寫道。「這系列服裝以擁抱身體的方式，彷彿父母對孩子的抱持與守護。」亮眼作品包括：一件柔和垂墜、加大號的經典白 T 恤配寬鬆牛仔褲；或是一件銀色上衣環繞身體，搭配波浪及踝金屬米色短褲。
這些垂墜風格接續到 1950 年代那種誇張的高級訂製感，雖雄心壯志，卻更貼近日常讓人有感。此外，Polano 也參照 Francesco Somaini 的雕塑式英雄精神，採用相反概念的強弱並置，製作巨大表演性胸甲，而最佳展現則是他那奇趣誇張的鞋款：石材鞋面其實由回收紙板製成。
Chloe Reners 系列名稱：《點點點》（Dot dot dot）
致敬 Pieter Mulier——Alaia 的設計師，他成為許多安特衛普學生的重要靈感來源。順道一提，若你正在找工作，Chloe Reners 的夢想絕對是進入你那裡（開玩笑）。Reners 深思的是材質表面，由大型四分之一硬幣大小的圓點裁片切口放大；她將女性氣質視為透過藝術鏡像所塑造出的理想化影像。
她研究 George Underwood 的作品，觀察「畫中的人物被扭曲、拉長，呈現出一種捕捉不真實形態的奇幻樣貌」。因此，她操控二維與三維形式：一件壓扁的白洋裝，外繞著一道突起彎延的黑色天鵝絨裙。（老實講，這是我當中最喜歡的一套造型.)Reners 最引人注意的揭露是她自己為何選擇念時尚：她是在疫情期間回應那份召喚，從原本唸經濟學轉行走上時尚之路。
Annaelle Reudink 系列名稱：《太多我，沒有掛衣架／專業未定（臨時標題）或我是穿誰？》（Too many mes, not enough hangers / Professionally undecided… Or who am I wearing?）
Annaelle Reudink 的系列瘋狂又迷人，你不禁被它迷住，也被她本人魅力擄獲。以下是其創作來源（請見諒，我在此作自由轉述）：孩童時期會拿給母親的立體母親節卡片，那份孩童般天真純樸的愛；還有藝術家 Rinus Van de Velde 所創造的虛構自傳，他相信「如果你認為自己就是他，那就去把你的生活虛構出來，然後享受其中！」於是，Reudink 的系列呈現她自己的平行人生霸權：法官、農夫、送花人、1920 年代舞者。「我的設計語言，」她告訴我們，「就是敘事。」（她也提到 Cindy Sherman 和 Leigh Bowery 是她的創作北極星。）她的造型透過可控制的裝飾爆炸（串珠、刺繡、貼布）呈現——「裝飾即癡迷」，正如她所描述——化為童話般的外套與洋裝。（再提醒一下：那些由白色塑膠購物袋改造而成的巨大花朵，鋪蓋在一件黑白圖案大衣上，也為人留下深刻印象。）
Lille Schmid 系列名稱：《漏洞》（Loophole）
Lille Schmid 的裝置現場放置了 Dan Fox 所著《Pretentiousness and why it matters》。Schmid 利用這本書作為跳板，探討──嗯──「矯揉造作」，但認為那才是最自我中心的特質；人們努力構建自我的象徵。因此她創作了層次豐富、色彩偏向刺眼的作品：糖果粉色乳膠塗層丹寧；混搭俗氣內衣、經典剪裁與塑膠塗層（這系列裡竟然出現了大量塑膠）；以及她我最喜歡的兩件：一件海綿質地的白色電纜針織開襟衫，裡襯紗線印花織布；以及一件淺藍色針織裙，內建胸罩。
Amar Singh 系列名稱：《媽媽，我看到小丑…》（Mama, I see clowns…）
Amar Singh 可能是唯一在閱覽學生裝置巡禮時自己從臨時後台走出來登場的設計師。他極具魅力，穿著腰身修長的千鳥格西裝（背後繡有字樣 “Desperate for Attention”）、一頂牛角小丑帽、一條驚艷的粉紅鉛筆裙，以及高到讓人眼花撩亂的高跟鞋。Singh 不時抬腳來強調自己的話，很可愛自我介紹為表演者和夜店風格。他同樣以劇場性為本系列核心，這不令人意外，畢竟他說他「喜歡像馬戲帳篷般打扮」，但這種露骨嬉笑的風格是他挑戰性別規範的一種方式。然而，服裝本身也能吸引廣泛觀眾：例如那件垂墜帶 lamé 荷葉邊的藍色格紋大衣；或那件相對經典的黑色沙漏型外套，是他為了證明自己能做到才做的……只是他忍不住要大肆點綴它。
Beilu Song 系列名稱：《錯誤》（Error）
獨立自主 vs 遵守規則——這大概是每位時尚設計學生畢業進入專業界時都要面對的敘事。Beilu Song 似乎正是從自己出發，以該主題展開系列：對衣服常見認知（剪裁、襯衫）與人們可能意外個人化的穿著方式（扣錯、穿歪、穿反）的對比探討。在所有批判思維背後，Song 看起來非常能順利過渡：我很喜歡她那件襯條外套與同款襯衫；那套紅色雕塑感毛衣搭配猩紅褲與草綠腰帶；也尤其喜歡她自己那件穿著的黑色摺疊短褲，酷斃了。
Delara Tavassoti 系列名稱：《Almost A Mess》
幾乎一團亂？不完全是。嗯，或許只是一點點，但以好方式。一看到 Delara Tavassoti 巧妙、早已知曉且完全不妥協的女性與女性氣質視野──透過內外層的探索──人們就忍不住被她吸引。她的方法能引領她將主題以聰明（有時幽默）的方式推向非常有趣的領域。（當她說她在思考那位「雖然有點亂，但依然要穿得很美」的人時，我被俘虜了。）我最喜歡的作品包括：灰色 Shetland 羊毛衫，其間鑲嵌出鑽石項鍊自毛衣底下爆出，再搭配拆解後的圓點裙；雕塑感蕾絲文胸配同裙，裙腰浮離身體（許多學生作品中常見）；以及那件達契斯緞面小黑洋裝，胸線與肩線由層層俗氣胸罩構成。
Paula Van Dyck 系列名稱：《黑色睫毛膏》（Black mascara）
「將表面性作為應對機制」，是 Paula Van Dyck 系列的理念，而 Paula，我們都曾如此。但這話中更深的真相是：在如坐火藥桶的時代，以創意方式活於表面，享受它，不深探，反而更吸引人。或許這也是世代特征；現在處於 20 多歲那代的人，很難想像 30 歲時還能樂觀。Van Dyck 擴充了她的主題，闡述她選擇探討「美、做作與外表如何同時成為自我保護與情感偽裝的手段」。那件毛絨上衣模仿化妝刷，而包覆在髮網格狀結構中的皮革夾克則呼應她對情感控制的想像。然而對我而言，Van Dyck 系列中最好的造型——那件白色橡膠化晚禮風衣洋裝——工藝達到絕妙境界，不需任何潛台詞或深層意涵就足以出眾。
Hoyt Zhang 系列名稱：《開車帶我走》（Drive My Car）
疫情讓 Hoyt Zhang 思考身心健康；那種自由被拯救的感覺，在對他而言，被體現於一件簡單、日常、幾乎平凡的舉動——把手伸出車窗，讓風吹過指間。那種舒適感，即是他在該系列中思考的重點；熟悉感帶來的愉悅——Zhang 的所有服裝都根據經典穿搭公式：牛仔褲、連帽衫、舒適針織衫、風衣、無處不在的 blouson，被放大到超大尺寸，並常常混搭來創造混合服飾；這是我們記憶中舒適感的累積。有些作品甚至用鋼絲支撐起來，以呈現飛離人體的動態——Zhang 在畢業秀上強化了這點，模特兒們在跑道上繞圈奔跑。儘管理念概念強烈，他那舒適包覆、親膚的設計仍令人感到非常滿足。
延伸閱讀
原文出處 Vogue Run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