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生命中的一段馬賽克⋯⋯
文／閆曉雨
愛到盡頭，不是非要一個結果，
不是非要探尋什麼意義。
愛的本身，就是抵達。
馬賽克先生
關於你的很多細節我都記不太清了，甚至有時候想起你的臉，我都有一點陌生。但喜歡你時的我所做的那些傻事，還一字不落地印在我的腦海裡。
＃01
這世界上有兩個字，最令人難過，也最叫人歡喜。
「後來」，這是我們生命中唯一具備關聯性的轉折，沉默的念想，回憶的陳述，就這樣以互離的姿勢在時光的長河中佇立相望。後來，有關你的一切，都成為隔岸觀火流動中的祕密。
人這輩子啊，最害怕突然某個瞬間把一首歌聽懂了。
我在一天清晨醒來，打開手機，看到新聞報導劉若英執導的電影《後來的我們》就要在這個春天上映了。大家都紛紛在SNS上感慨各自的青春歲月，我有點疑惑，起身洗漱、化妝，在衣櫥裡找職業裝，出門前路過鏡子時停下來端詳自己的臉，竟然在眼角找到一處細紋。
小小的，淺淺的，向這漫長人生開出致命一槍。
我回想起十幾歲，好像也沒有多少年，怎麼就變得熬不了夜、不愛交朋友、事事以簡單為準則了呢？要知道，我現在逛街買衣服都不愛買單品，連身裙是最省事的，不需要搭配，那種為了和一個人見面，整個週末都拉著閨密試衣服的經歷已經很少見了。要花這些時間，還不如省下來去工作。
不僅是我，身邊很多朋友的生活如今都面容模糊。大家都很忙，忙到連失戀都不願意留緩衝期，今日被現實的馬蹄濺了一身泥，第二天就在心頭覆上白茫茫的大雪。
只要日子還算過得去，沒有誰會在意大雪背後的情愫。
上班路上我路過學校看到騎著自行車的少年，三三兩兩，嬉笑而過，恍然間覺得其中有個男孩很像你，你就是那種只要後座上坐著一個女孩，就會騎著騎著站起來炫技的可愛男生。
馬賽克先生，原諒我只能這樣叫你。
我們在一起時，我總是跟在你的身後，喊你的名字。大聲地、呢喃地、有恃無恐地、小心翼翼地、不厭其煩地，囉囉嗦嗦又道不出個所以然，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我喜歡你回頭，應我一聲「嗯」，就好像說了什麼海誓山盟的諾言。
關於你的很多細節我都記不太清了，
甚至有時候想起你的臉，我都有點陌生。
但喜歡你時的我所做的那些傻事，
還一字不落地印在我的腦海裡。
我們剛剛談戀愛時，身邊朋友都大呼很配，大家成群結夥地去通宵唱歌，不知道是誰點了〈後來〉，裡面那句：「你都如何回憶我，帶著笑或是很沉默。」我覺得歌詞寫得太淒慘，愣是關掉音效，義正詞嚴地讓眾人改唱成「你都不許回憶我」，在場的人都笑我矯情，又不是生離死別。
只有你看我的眼神裡寫滿慈悲，你知道我的，只要現在，不要後來。
如果將來我們注定要分開，我不要你裝腔作勢的遺憾，不要你在燈火闌珊處悵然若失的無效眷戀。縱有回憶作為華麗濾鏡，不及此刻歡喜的心情。
＃02
別問他會愛你多久，愛情原本就荒謬。
黑塞說：「天真的人們能夠愛。」有時候羨慕那種從制服到婚紗的愛情，本質上，是在羡慕他們始終保持著最純粹的心，去喜歡一個人。
現在人的愛情太快了，來得太快，去得也太快。我身邊有個朋友，自身條件不錯，算是從家庭背景到職業發展，再到個人魅力戰鬥值都很強的一位男生，因為被家裡催婚，去參加了一檔相親節目。
因為幽默風趣的談吐，現場圈了不少迷妹，好幾個女嘉賓喜歡他，其中有一位喜歡拳擊的女孩，笑起來很好看。興趣愛好和我這朋友重疊度也很高，兩個人在沒有「跟著劇本走」的情況下，決定牽手，當時坐在電視機前的我們忍不住驚嘆，這才是真愛啊。
然而下臺約會幾次過後，兩個人就和平分手了。問那位男生原因，對方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脾氣很好，性格很好，我覺得她很好，她也覺得我很好，可是每次出來吃飯兩個人都要商量好久，才能決定要吃什麼。大家都太忙了，都有自己的生活圈，誰也無法過度遷就誰。」
兩個人都在同一個城市，但是一個月最多能見兩三次面。男生常年出差國外，女孩是一家音樂公司的總監，整日忙得焦頭爛額。
誰都不怪，要怪就怪太忙了，把談戀愛排在生命第一位的時期過去了。
我們只會越來越老，但永遠不會再長大。
有時候覺得我們懷念的不是那個人，
也不是那段愛情，
而是那段錦繡年華裡那個無畏的自己。
想起我和馬賽克先生在一起時，倒不說誰黏著誰，可總歸，「校園戀愛」幾乎每日都是能見到面的。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及時溝通修正。
那個時候我們還很年輕，害怕被父母發現，害怕被老師知道，就偷偷摸摸地談戀愛，出去約會手頭也沒有太多的零用錢。兩個人總是吵架，動不動就寫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東西作為感情宣言。有過一千個衝動離開對方，也真正想過，有一天不愛了會怎樣。
動畫電影《天外奇蹟》裡說，幸福是每一個微小的生活願望達成。當你想吃時有得吃，想被愛時有人來愛你。
後來的很多年裡，我都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貪心了。我和馬賽克先生的故事原本是水到渠成，可仔細想來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從此分道揚鑣。
或許是我決定離開家鄉的那刻起，或許是「長大」本身所帶來的成人禮中就有遺憾、失落、賭氣的成分在，我們越是接近生活的真相，越是容易失去方向。
到如今我才知道，大多數愛情衰敗的始作俑者，不是第三者，不是生離死別，不是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動不動就衝出一個豪門婆婆阻攔你們的愛情。
真正把愛情推向消亡的，是漸漸被生活包裹出來的見識、觀念和企圖心，導致了我們終究離散在人海。
＃03
那個時候的我們，是真的不怕被傷害、被辜負，大酒大肉嘗過，小傷口的舔舐都能成為內心某種意義上隱密的樂趣。
一腔孤勇，是我們對愛情最初的尊重。
所有在年輕時為愛追逐過的人，
或許，內心裡都住著一位「馬賽克先生」。
他是你有口無心的祕密，他是你欲言又止的嘆息，
他是即便面容模糊但仍然在你生命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唯一，
不可代替。
我高中的好朋友結婚以後，遠嫁他鄉，日子過得還算完滿。但仍然會在偶爾失落時詬病自己婚姻的意義，暢想如果她嫁的人是初戀，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她高中時候喜歡的那個男生，是理科生，笑起來有一對小酒窩，愛擺耍帥的姿勢投三分球。他們剛在一起時，每天課外活動女生都守在籃球場旁邊，拿著毛巾和礦泉水，男生中場休息時兩個人含情脈脈地閒聊，總能酥掉我一地雞皮疙瘩。
少年時期的愛情本來就是櫥窗裡的一件藝術品，被刻意打磨得光滑油亮。
他們談了七八年的戀愛，從高中到大學，順利得不像話，差點就讓我們以為，他們能夠一起牽手退隱這喧囂人生，從此過上神仙眷侶的生活。
但事實上，步入社會的頭幾年，兩個人過得都很辛苦，也不知道是哪句話、哪件事、哪個人變成了分手的導火線。現在，那個女孩已經澈底想不起來他們為什麼會分開。
女孩結婚以後過得幸福，大家便不再提這段往事。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結婚那天，那個男生其實有偷偷去現場。
「她的樣子沒變，從馬尾變成了捲髮，笑起來依然好看。只是我再也看不到了。」在婚禮現場，男生和我們匆匆打了個招呼，便走了。清瘦的背影讓人心疼。
後來他瞞著所有人，繼續愛了她很久。
這樣的結局，並不出乎意料。
從前我們每喜歡一個人過後，就像生了一場大病。
漸漸的，免疫力會越來越強，
直到那些為愛烙印的傷口都模糊成一塊一塊的馬賽克。
人人心裡都藏著一段馬賽克的愛情，
真實存在，無跡可尋。
愛到盡頭，
不是非要一個結果，不是非要探尋什麼意義。
愛的本身，就是抵達。
※ 本文摘自 《最後一次用力擁抱，然後轉身遠行》，原篇名為〈Chapter 4 最後一次用力擁抱，然後轉身遠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