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永遠有無限的可能
選舉最有趣的地方,是它永遠存在意外。
很多時候,一個政治人物累積十幾二十年資歷,還是站不到舞台中央;有時候,一場戰爭、一波物價上漲、一個對手的失誤,卻會突然在原本穩定的政治結構裡打開一道缺口。
然後,就看誰剛好站在那裡。
今年的德州,可能正在發生這樣的事情。
這原本不應該是一場如此接近的聯邦參議員選舉。2024年,川普在德州仍領先將近14個百分點;共和黨自1994年以來,沒有輸掉過德州全州性選舉。
但今年的環境完全不同。
期中選舉原本就經常對現任總統所屬政黨不利。1938年以來22次期中選舉,有20次總統所屬政黨在眾議院失去席次。現在又碰上川普支持率下滑、生活成本持續壓迫家庭,伊朗戰爭推高能源與燃料價格,共和黨甚至被迫把大量資源重新投入原本應該安全的紅州。
德州又多了一個自己的問題:共和黨候選人Ken Paxton。
共和黨初選淘汰了已經連任四屆的John Cornyn,選出更受MAGA基本盤支持、個人爭議卻也更多的Paxton。到了9月,共和黨陣營單月就在德州投入1.22億美元廣告,公開民調卻只出現很小的變化。
所以,民主黨今年有機會,當然不是James Talarico一個人創造的。
共和黨逆風替他打開了門,Paxton自己的弱點又把門推得更開。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
為什麼是Talarico?
他還不到四十歲,當過公立中學老師,目前仍接受長老教會的神學訓練。幾年前,他只是德州州議會裡一個年輕議員;今年卻已經成為全國媒體反覆討論的人物。
他的政策並不是特別討好保守選民。
他支持提高富人與企業稅負、擴大托育與醫療、提高最低工資,也支持墮胎權。在部分跨性別與氣候議題上,他為全州選舉調整過過去的說法,共和黨也因此攻擊他只是重新包裝自己。
真正不同的,是他說政治的方式。
今天的美國政治,習慣把所有問題重新翻譯成左右之爭。
移民、性別、宗教、槍枝、墮胎,每一題最後都變成「你站哪一邊」。
Talarico卻一直試著把選舉拉回另一條線。
他說,真正的分界不是左和右,而是上面和下面。
房子買不起、醫療太貴、孩子養不起,不只是通膨的數字。他把它們連到政治權力本身:
「我們有生活負擔危機,是因為我們有腐敗危機。」
川普和Paxton希望把選舉拉回民主黨最不舒服的戰場:跨性別、移民、墮胎、疫苗、石油,甚至Talarico吃不吃肉。
Talarico沒有完全迴避,卻常常把問題重新拉回:
這些爭吵,會不會讓你的雜貨變便宜?
不是逃避文化問題,而是不讓文化問題決定整場選舉的節奏。
宗教也是如此。
過去幾十年,美國民主黨逐漸把宗教政治的主導權讓給共和黨,尤其在南方紅州,基督教幾乎成為保守政治的天然領地。
Talarico卻直接走進這個領域。
他把基督信仰放在自己的政治論述核心,用「愛鄰人」重新解釋照顧窮人、接納移民、尊重不同身分,以及反對金錢與權力過度集中。
Paxton把自己度過政治危機歸因於上帝的拯救,也把選戰描述成保護德州免受激進左派影響;Talarico則說:
「你不能愛上帝,同時仇恨其他人。」
Talarico正在測試一件事:
民主黨能不能不把宗教讓給共和黨,而從紅州選民熟悉的語言裡,重新說一次自己的價值。
但一套政治語言有沒有力量,不能只看它在網路上好不好聽。
截至6月底,Talarico的競選委員會已募得約6,856萬美元,其中約51%來自累計捐款不到200美元的個人。Podcast、短影音與全國性節目,又讓一名德州州議員迅速取得全國知名度。9月Marist調查中,他在獨立選民裡得到55%的支持。
這些都還不能說,他已經創造出一套新的民主黨論述模式。
但至少說明一件事:
一套語言如果只能得到按讚,是傳播;如果有人開始捐錢、加入、投票,它才可能變成政治力量。
當然,這場選舉仍然有太多特殊條件。
今年整體政治環境本來就比2024年更有利於民主黨,Paxton又是一個高度爭議的對手。Talarico自己也確實調整過一些文化議題上的位置,而他的具名捐款中也有相當比例來自德州以外。
所以,即使他最後勝選,也不能簡單說民主黨找到了征服紅州的公式。
但政治的歷史,有時就是從這樣的偶然開始。
環境先打開一個缺口。
有人經過,有人沒有看見,有人抓住了。
Talarico最後能不能走進聯邦參議院?能不能成為全國性的政治人物?現在還不知道。
但這個年輕政治人物已經提出了一個比德州勝負更大的問題:
民主黨如果要重新進入紅州,真的只能等待人口結構慢慢把紅州變藍,或者把自己變得愈來愈像共和黨嗎?
也許還有第三種可能。
不是先改變一個地方的文化。
而是先理解那個地方的人,用他們熟悉的語言,重新談一次公平、信仰、工作與生活。
歷史缺口不會自動創造領袖。
它只是突然打開一道門,讓我們看見誰有能力走進去。
這樣的故事,不只可能發生在美國。
台灣的民主,也應該永遠保留讓下一個人走進來的可能。
※本文授權轉載自Métis思傳媒,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