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國安焦慮含淚歸隊藍綠?分析:仇恨競選致極化 壓縮小黨發展
台灣民主化40多年來,第三勢力不時崛起並有所斬獲,卻未能長期穩定成長、突破藍綠兩大黨的局面。學者分析,選制影響固然重大,但是台灣難發展「兩岸或統獨」之外的第二議題也很關鍵,尤其地緣政治惡化讓小黨更不易突破藍綠基本盤。時代力量黨主席王婉諭分析,中間選民並未減少,只是流向民眾黨,而支持小黨是「削弱民眾黨」的選票基礎。
民主化40年 台灣小黨的坎坷之路
談起「民主」會想到選舉,而「選舉」是政黨競爭的關鍵場域。台灣民主化40多年來一直維持藍綠兩大黨相互競爭的態勢,雖然不時有第三勢力崛起,但一直未能打破兩黨主宰的局面。
回顧歷史,1990年代的新黨、2000年後的親民黨與台聯,到2014年的時代力量,第三勢力都曾在立法院取得席次,占比甚至超過20%。台北市前市長柯文哲成立的台灣民眾黨在2024年也取得7.1%席次成為「關鍵少數」,但至今長期與國民黨合作。
所謂「小黨」沒有嚴謹定義,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主任蕭怡靖說明,只要得票及席次不如主流政黨都可稱作「小黨」,但仍可再細分「全國性」或「地方性」小黨。以英國「蘇格蘭民族黨」為例,他們主張蘇格蘭獨立,在當地得票率極高、囊括多數國會席次,「工黨」等大黨反而劣勢,彰顯小黨為少數的地方性意見發聲的功能。
台灣也有地區或族群上的差異,卻幾乎都是全國性小黨。蕭怡靖分析,一方面是台灣地狹人稠,區域差異性不大,另一方面則是台灣政治競爭的主要分歧停留在「兩岸與統獨」層次,導致其它差異無法獨立支撐起一個小黨,只能融入全國性政黨中。
兩岸成「第一議題」魔咒 小黨難突破藍綠基本盤
蕭怡靖表示,每個分歧議題背後各代表不同團體或政黨的不同立場,於是當一個國家存在越多分歧議題,自然有越多元的政黨立場。他說:『(原音)如果你從這個角度去看,台灣目前最重要也是最顯著、在政治上最明顯的爭議或者是分歧議題,我想是兩岸議題,如果再狹隘一點就是所謂統獨議題。你幾乎找不到在台灣除了統獨議題之外,還有沒有高度分歧、而且具有重要政治影響力的第二個議題,目前看起來幾乎是不存在。等於是大家都在這一個軸線上面,你要嘛就是在左邊、要嘛就是在右邊,所以你很難形成多元的政黨競爭形態。』
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主任蕭怡靖。(饒辰書 攝)
即便小黨在競選時推出有別於大黨的民生政見,蕭怡靖坦言選民關注度實則不高。選民不僅期待小黨仍須在兩岸或統獨議題上表態,選舉制度也迫使小黨在此議題上選邊站、也就是決定合作對象,就此被貼上「小藍」或「小綠」的標籤。
尤其近年地緣政治局勢的發展,蕭怡靖分析,過去可能還能暫時擱置兩岸或統獨議題、先尋求共識,但是如今已經上升到「國安」層級,這項分歧非但不會被擱置,反而成為重要的政治議題,除了影響中央層級選舉,連在今(2026)年地方選舉也越來越重要。
當兩岸或統獨議題作為台灣政治的「第一議題」且攸關國家安全,即便仍會爭論社福等其它議題,但因「兩個政黨都在爭相墊高社會福利支出」,蕭怡靖坦言當選民認知差異不大時,最後還是回到兩岸與統獨、回到「藍綠基本盤」操作。
對此,時代力量發言人、新竹市議員廖子齊則認為,兩岸或統獨固然永遠是台灣社會最核心的「第一議題」,但是堅守台灣主體性、在國防外交上一致對外理應是各黨派共享的價值前提;「理想的在野黨」應該是在內政上展開左右路線的攻防及監督。換句話說,他認為政黨競爭的戰場本來就該在「第二議題」,「怎麼會是跟外敵手牽手?」。
新竹市議員廖子齊主張「理想的在野黨」是在內政問題上進行左右路線的攻防,針對國防外交議題本應一致對外。(擷取自廖子齊臉書)
藍綠執政都跳票 為何小黨還是難崛起?
事實上,台灣諸多小黨不乏鮮明的政治主張及利基族群,像是台灣基進強調深化轉型正義、時代力量主張世代正義改革,而親民黨也明確提出10大領域主張。以「社會住宅」為例,時代力量等小黨過去多次質疑「政策跳票」,批評藍、綠執政都未落實居住正義承諾,但為何這股對大黨的不滿無法兌換成對小黨的支持?
蕭怡靖首先分析,小黨是否有清楚論述、讓民眾清楚意識到「社會住宅」是個重要的議題,同時理解小黨的主張究竟與傳統兩大黨有何明顯區別是一大問題。他並說:『(原音)小黨說社會住宅跳票,那就表示兩大政黨還是有推動、只是沒有推動到(當時承諾的門檻)。那接下來就是說,民眾覺得這個跳票是不是有那麼嚴重?如果民眾不覺得跳票那麼嚴重,那你這樣的一個選戰策略也沒有太大的效果。』
另一方面,蕭怡靖認為沒有政黨會反對「提升交通、增加社福」,「不管誰執政都在蓋社會住宅、都在強調軌道建設」,何況小黨提出的政見很容易就被大黨吸收,導致最終缺乏市場區隔。
他並補充,過往不少小黨是仰賴特定人士的「明星光環」取得支持,部分理念主張也過於抽象、甚至流於口號,他建議小黨應該要長期深耕特定議題。
選制侷限小黨難解 世代交替有望改變選舉文化
除了議題之外,「選制」當然也限縮台灣的小黨發展。蕭怡靖解釋,行政首長選舉、立法院7成「區域立委」採取相對多數決,對小黨非常不利;另外3成「不分區立委」雖然依政黨得票比例分配席次,但設有5%得票門檻,以2024年為例大約是68.9萬票,對小黨而言挑戰仍不小。
至於地方議員選舉採用「單記非讓渡投票制(SNTV)」,也就是一個選區選出多位議員,並根據票數高低依序當選。蕭怡靖坦言這對小黨較有幫助,因此無論親民黨、時代力量或民眾黨都較有所斬獲。
要調整選制對小黨的侷限,牽涉到修憲及兩大黨是否願意釋放政治資源,蕭怡靖認為困難度極高,畢竟過去社會已有多次討論卻始終未果。但他仍建議:一是應提高立法委員不分區席次的占比、調降5%門檻甚至取消,二則應調降候選人的參選「保證金」門檻。
王婉諭也同意選制對小黨發展影響深遠,但是要扭轉既定體制猶如天方夜譚,他因此主張可從「選舉文化」切入。他解釋,318學運後社會看見「沒有資源也沒有包袱的年輕人」大多做得比較好,加上年輕世代沒有經歷過「買票文化」、較能想像公共領域,他相信隨著台灣民主深化,會有更多在意公開透明及專業形象的選民出現。
王婉諭也提到「政治默許」亦為侷限小黨發展的一大阻力,他說:『(原音)我相信藍綠白都一定知道自己裡面誰有在貪污、圖利和賄選,所以我覺得整體的默許其實是很嚴重的(問題),就是大家都成了這個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而默許這些事情的發生,我覺得是非常糟糕。』
面對小黨「分票說」 王婉諭:是誰分誰的票?
在當前選制下,小黨還面臨「分票」的質疑。觀察網路輿論,不少民眾雖然支持小黨,卻擔憂如此不僅無法影響選舉結果,更恐因為削弱大黨選情,讓對手陣營漁翁得利,最終選擇向大黨「歸隊」。
面對所謂「棄保效應」的挑戰,時代力量黨主席王婉諭想向選民呼籲:無論是否當選,「投票不會是一種浪費」,因為小黨可能因此拿到政黨補助款便能繼續深耕下去。像是王婉諭2024年參選立委落敗後,很多人事後對他說「早知道我就動員10票來投你」,他呼籲「不要覺得沒有希望就不投票」,而是必須投下去才會有改變、希望才會發生。
王婉諭曾投入2024年新竹縣的區域立委選舉。(擷取自王婉諭臉書)
針對「分票說」,王婉諭直言「票從來都沒有是誰的」,以2024年的經驗為例,他與第1名的國民黨候選人僅差7.6%、與第3名的民進黨候選人差19.2%,他說:『(原音)那到底是誰分誰的票?或是這票又是誰的嗎?票本來就應該要屬於一個對的人的身上,然後應該要能夠好好的支持一個對的人來做政治工作。』
王婉諭分析,自己當時雖然獲得不少支持,但是時代力量的政黨票卻沒有因此遽增,凸顯選民「分裂投票」的現象,他強調這才是比較理想的政治生態,而小黨致力爭取的正是這將近3成「中間選民」的支持。
負面競選造成「極化」讓中間選民減少 壓抑小黨發展
至於近年台海風險是否變相限縮小黨的生存空間?蕭怡靖評估,關鍵原因是政治競爭走向「極化」,也就是政治菁英採取動員、激化、拉高「仇恨值」的方式,加上媒體強化同溫層,此種「負面競選」的文化導致選民「越來越無法忍受敵對陣營」而必須選邊站,確實可能造成中間選民減少,讓許多民眾只能「含淚投票」。更嚴重的是,潘朵拉盒子一旦開啟就難以回頭,他坦言學界這些年仍在尋覓減少極化的解方。
不過蕭怡靖也提醒,小黨不一定都在藍、綠光譜中間,也可能位於兩個極端。例如在國家定位上,基進黨比民進黨更主張台灣主體性、新黨則比國民黨更走親中路線,只是在現實考量下,小黨支持者的選票還是流向大黨。
不過王婉諭認為「中間選民」並沒有變少。在他看來,近年小黨式微一大關鍵是選票流向「投機型」的台灣民眾黨,因此把票投給其他小黨其實是削弱民眾黨的選票基礎。另一個原因則是人民對政治越來越冷感,「公民運動能量明顯削弱」、「政治極化導致對立」,加上「地方的民進黨慢慢國民黨化、國民黨慢慢中國化」讓人民失望,都是小黨空間遭壓縮的原因。他坦言,小黨相當擔憂民眾「投票率」因此降低。
面對政治走向極化,蕭怡靖指出不論是美國、乃至歐洲的多黨制也都會極化,民主國家面對多元聲音,關鍵在於政黨間是否具有「互信基礎」,得以在多數決比票數之餘,讓不同立場主張能夠好好坐下來協商、取得最大共識。否則即便議場納入許多小黨,多黨制也可能整天倒閣、整天改選國會,僵局依舊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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