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角色/40年前一場羅生門 讓張智星懂得「順著轉折走」
如果台灣是部電影,那麼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有人用雙手撐起生活,有人用信念改變世界,有人只是認真過好每一天。《很角色》走進他們的人生,不只是記錄一個人的故事,更想留下這個時代最真實的模樣。因為那些看似平凡的身影,往往藏著無聲的力量。
打開「很角色」,聽見他們的故事
「演算法」是資訊工程的核心靈魂。對台大資工系教授、玉山金控科技長張智星而言,程式中的「演算法」讓他得心應手,但人生的「演算法」卻沒有邏輯,難以掌控。40年前報考台大資工所的一場羅生門,讓他領悟到「順著轉折走」,「順勢而為」或許就是為了迎接上天安排的下一個驚喜。
張智星目前為玉山金控科技長。(陳林幸虹 攝)
40年前報考台大資工所 遇人生拐點
『(原音)那一年發生一個很特別,那是我人生拐一個彎的地方。』
台大資工系教授、玉山金控科技長張智星,是台灣人工智慧與金融科技領域的領軍人物,在AI領域擁有超過30年的學術根基以及豐富的實務經驗。
不過,40年前(1986年)他報考台大資工所時,卻遇到人生拐點,改變了他接下來的人生計畫。
『(原音)我去考試的時候,那時候沒有所謂的甄試,都要考試,然後考2天。第一天考完我覺得考得還不錯,第二天我又去考,應該有機會上嘛,因為我覺得我自己滿認真的。然後成績單發下來,第一天成績很好、很好,第二天全部零分,一路掛零到底,然後我就覺得怪了啊,那到底發生什麼事啊?
我去台大陳情,因為必須申請複查。那複查後直接跟我講說,你第二天根本坐錯位子,你坐到別人的位子去了。我就想說我這個人還很謹慎啊,我怎麼會發生這樣的錯誤呢?那會不會彌封弄錯了啊?而且我坐下來以後,我不但自己要對准考卷,那個監考人員也會幫我們對一遍,那怎麼可能第二天就坐錯?然後這件事情就變成不可考。』
「資工夢」2度破滅
事實上,這是他第二度與台大資工擦身而過。
回憶當年大學聯考時,台大電機系已蟬連第一志願多年,但張智星對電機系的想像是「手髒髒的接電路板、修水電」,因此打算把資工系列為第一志願。此時,當醫生的舅舅告訴他,台大資工系才剛成立沒幾年,「未來是扁的還是圓的都還不知道」,在舅舅的善意「提醒」下,張智星終究進入了台大電機系。
只是1984年自大學畢業、接著服完兵役的張智星還是沒放下心中的「資工夢」,於是滿懷希望報考台大資工所,沒想到這場坐錯位子的羅生門,成了他人生中的重大打擊。
『(原音)然後我就請那時候台大資工系的系主任李琳山老師幫忙。我問說能不能幫我陳情,我就寫一封文情並茂的書信,請李琳山老師幫我看。李琳山老師他就寫信給當時的教務長,但最後沒過。那沒過這件事情,我想說那就算了,那就是我的命嘛。等到我多年來又回到資工系當老師,有一年系上在大整理時,才看到那個檔案。那時候教務長回的信最後有4個字,寫著「恕難照辦」,那就是他回給李琳山的信。』
張智星於1985年任空軍防砲預官。攝於台中清泉崗。(張智星提供)
失台大資工所轉往柏克萊
這件事至今還沒有找到答案。張智星說,當他回台大任教後,有個機會遇到當年處理這件事的教務長,但教務長已不記得他。在兩人閒聊的過程中,教務長感嘆自己年事已高的孤單,讓「躍躍欲試」的張智星只好打消繼續追問的念頭。
如今回頭看這件「陳年懸案」,張智星笑說真的是「百年難得一見」,但也因為這場經歷,讓他領悟到「順著轉折走」的哲理,因為「順勢而為」或許就是為了迎接上天安排的下一個驚喜。
『(原音)所以我常常跟年輕人講說,你有轉折就順著轉就好了,不要強行去拗它。因為我當初如果進了台大,可能就沒辦法進柏克萊(UC Berkeley),所以這個事情對我是好是壞,沒有人知道。因為這一拐彎,我的人生其實拐了很大一個彎,後來很多事情都跟著這件事有關。後來也都還好,反正我就到柏克萊念書,然後回來當教授,也算蠻順利的,但當下是難過的。』
張智星於美國攻讀博士學位時和指導教授合照。(張智星提供)
赴美攻讀碩博士,讓張智星終於踏入他夢寐以求的資工領域,且有機會參與歷史上第二波人工智慧AI浪潮。他的研究也長期聚焦於機器學習(ML)與人工智慧(AI)。
張智星說,他對於電腦程式的著迷,很大一部分來自於「修改」後的成就感。他回想自己之前在美國攻讀博士時,曾為了把底層的C語言學好,花了1個月時間把俄羅斯方塊的遊戲程式碼拆掉、重組、改寫。
學長們看他打出驚人高分,讚嘆他技術高超,而這段「瘋狂改遊戲」的經歷,讓他往後面對繁複的研究程式時都能游刃有餘。
『(原音)程式碼是你寫的,可以做任何手腳,可以掉一個分數變一千分。然後我的學長看到,他們就說,Roger你怎麼這麼厲害,打到這麼高分還一直打、一打。我就說這程式碼是我寫的,就很得意。為了改寫遊戲,基本上就覺得非常快樂,改完以後又可以到處去炫耀。那自從經過這個歷程以後,我就覺得程式碼的功力大增,然後再寫其他跟研究相關的程式就變得輕而易舉。』
科技人的非科技生活 種花果、養魚養到生
身為科技人,張智星也有他「不科技」的一面。他種花果、養魚,而且還要養到生了小魚才算告一段落。
這不僅來自於他對什麼事情都好奇,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注重「實作」以及「過程」,這也是他這30年教學生涯中最常跟學生分享的人生觀。
『(原音)我是對什麼都好奇,我對什麼事情我都要自己實驗一遍,確定我得到的實驗結果,才真正說我瞭解這件事情。包含做堆肥、養魚養到生,然後把香瓜種出來。因為網路上很多人說,哦,這樣種,最後長出一個香瓜很漂亮,其實中間經歷一個非常困難的事情。
有時候你學一件東西,是經由一個漫長的過程,學的東西才是真正你自己的。要是速成,就會速忘,所以這世界也是公平的,你時間花進去,就瞭解這整件事情的原理;你要不花進去,你聽別人講說,喔,好,我把它背起來,這個公式我知道,把它記下來,其實後面一下就忘掉了。』
資工系長期和電腦相處,很容易變成不知道怎麼和人對話,因此在外人眼中常與「宅男」劃上等號。張智星從學生時期就認知到這個問題,因此他求學以來,即便再忙,都會維持和朋友打球、吃飯的習慣,且持續至今。
『(原音)我自己以前也有認知啊。就是寫程式都是跟電腦在溝通嘛,所以我就盡量找其他活動是跟人能夠溝通的。所以我在美國念書的時候,就是常常打網球、跟同學打打籃球,然後週末就一起聚餐,吃個飯等等。我現在還是…我還是有機會就打打網球,可是久不去參加網球的聚會,你就會覺得有點生疏,就會覺得懶懶的不太想去,那我就跟自己講說,這件事情也很重要,你必須去,然後才能夠維持跟人溝通的skill。』
張智星從求學時期就培養打網球的習慣。(張智星提供)
擔憂AI搶飯碗? 順著轉折走也能見到光
在張智星的科技人生中,曾經歷過第二波人工智慧AI浪潮走向夭折,讓他在清大指導博士班學生時,從60、70個學生變成收不到學生,面臨差點被清大解聘的窘境。
如今AI正經歷第三波浪潮的全盛發展期,面對未來可能走向全AI時代,不少人擔憂工作不保,但張智星仍不改他順著轉折走的人生觀。
『(原音)將來AI一直進步,所以根本就不需要這麼多勞動人口。然後就是可能將來只要20%的勞動人口,將來每個人都是週休3日、週休4日。每個人每天工作4個小時就好了,剩下的時間就種花、養鳥,看看電視、陶冶身心、畫畫、下棋,我覺得將來一定會這個樣子。因為本來就沒有那麼多事情要忙,你為什麼要忙那麼多事情?電腦就幫你把這些勞務都做掉了。』
從1980年因當時社會觀念而沒選擇所愛的資工系、1986年研究所考試的「懸案」,到遠赴柏克萊見證AI起落,張智星的學術生涯就像他所熱愛的演算法一樣,雖然在執行過程中難免要debug(偵錯),但只要意志堅定,終究會導至初心所嚮。縱使一路曲折,卻能看到意外的美好風景。
張智星於清大任教時,學生特別前來辦公室慶生。(張智星提供)
張智星於2014年出席國際音樂資訊檢索學會年會(ISMIR)。(張智星提供)
如同他當年回國到清大任教時,原以為先進的「類神經網路」可以帶領學子探索AI發展的可能性,卻因為AI不成氣候,讓他放棄熱衷的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改研究音樂檢索,沒想到卻帶領研究團隊在歷年的MIREX國際音樂檢索評比中的數個項目拿下第一。
對張智星來說,人生是一場複雜的演算法,而不是一條寫好的線性方程式。就像他哼著這首《哦,蘇珊娜》(Oh! Susanna)一樣,在人生這條路上冒險闖關前進時不需要畏懼,因為總會在轉折處找到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