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休達事件看假消息的破壞力

大量摩洛哥以及其他非洲國家人民非法進入西班牙飛地休達（Ceuta），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人蛇集團藉由新裁決製造假消息引起。然後極右派政客、媒體和網紅趁機以具有衝擊性的影像，抨擊左派政府治理／立法失當，甚至散佈不實謠言，例如這是摩洛哥政府安排的混合戰行動。

以上這些資訊是我上一篇文章的重點濃縮跟補充，所有說法都有國際重要媒體的新聞報導可以佐證。

（補充一下，今天看到一個新消息，摩洛哥邊境有疑似放水的嫌疑，但目前仍在調查中，仍在調查中！）

我的上一篇文章引發不少討論，其中一類留言，是直接拿極右派論述所製造的恐慌敘事，試圖進行對質或挑釁。對此，我唯一的回應就是，請改看具有公信力、來源可查證的新聞報導。反覆傳播仇恨與恐慌，最終傷害的其實是你自己對現實的判斷能力。

例如留言中有人提及一段網路上流傳的所謂「休達居民被摩洛哥人割喉」的影片。先不談影片來源是否可靠、時間地點是否被錯置，單就最基本的問題來看，在距離遙遠、畫質有限的監視器畫面中，我們如何判斷加害者與受害者的國籍？在混亂情境中，衝突可能發生在任何人之間。即使是移民彼此之間的衝突，也完全存在可能性。但這些基本判讀，在許多聳動敘事中反而被刻意忽略。

此外，就影像本身觀察，我認為畫面中人更像是徒手攻擊喉部，因為沒有明顯血跡，影像細節也不足以支持如此嚴重的描述。當然，這只是我個人基於有限畫面的初步判斷，正因為資訊不足，我不會下過份肯定的結論。

重點在於，一旦接受這類誇張甚至失真的說法，人就會更容易接受後續一連串同樣建立在恐懼之上的推論。這正是極右派所要的效果，製造恐慌、強化失序感、削弱對制度的信任感。

但在所有留言中，確實也有一個值得認真討論的問題：

「如果不是立法有問題，人蛇集團怎麼能利用漏洞來散播假消息？歸根究底，還是左膠誤國。」

這個詰問本身是合理的，但需要小心陷阱。因為任何法律體系都不可避免存在漏洞，這也是為什麼有人半開玩笑地說最賺錢的方法都寫在刑法裡。問題在於當漏洞存在時，一般人不會利用它來散佈謠言、製造混亂，但人蛇集團會，有特定政治目的的人也會。

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將責任完全指向立法者，而不是刻意利用漏洞製造假訊息的人，那就是倒果為因。當然，這並不代表立法不需要檢討。法律一旦被證明會被系統性利用，就必須修正與補強，這點沒有爭議。

所以，現在我們就專心的來看看這個法案的來龍去脈。

2015 年，當時執政的人民黨（PP）政府（右派）在《外國人法》裡加入第十條附加條文，專門給西班牙位在非洲北岸的兩個飛地，休達和梅利利亞（Melilla）用。（劃重點：這是專屬於這兩地的條文，不是位在歐洲大陸上的西班牙領土）

它的意思主要是說，如果西班牙警方在這兩個城市的邊界線上，抓到有人成群結隊、試圖翻越邊界的圍牆或鐵絲網，邊境警察可以當場拒絕入境，直接把人送回摩洛哥，而不用先啟動一般的個案程序。（劃重點：成群結隊）

這個做法在實務上被稱作「熱返」（devoluciones en caliente），法律上的正式名稱叫「邊界拒絕」（ rechazo en frontera）。（劃重點：邊界拒絕。這個名詞很重要，因為它的概念是，有邊界，才能拒絕。所以有圍牆才能拒絕、有鐵絲網才能拒絕，你要進行一個翻越邊界的動作，才會被拒絕）

但後來在實際執行的時候，這條法律的使用範圍卻逐漸偏離原本的設計。人權報告指出，連在海上被攔截、還沒真正踏上西班牙土地的人，有時也被用類似方式交回摩洛哥，完全沒有進入一般程序。

好，我知道一定會有人問，直接熱返有什麼問題？這些人一定都是偷渡啊，一定都是非法啊，全部推回摩洛哥感覺很省事，休達跟梅利利亞才那麼一點大，人力也不足，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來處理事情就是正確的做法。

問題就在太過省事了，熱返省掉的是一切確認這些人到底是誰的重要程序。沒有確認身分、不知道你從哪裡來、不給律師和翻譯、不在乎你有沒有要申請庇護，也不檢查你是不是未成年人。在這種情況下，國家不但完全不知道自己把誰推回去了，也完全無法確保，自己沒有把正在逃離迫害的人、或無陪伴兒少，直接丟回一個對他們不安全的地方。

所以，沒錯，從行政效率的角度看，全部無條件熱返當然很省事，邊境警力不必做個案判斷，政客也可以對內宣傳自己的高效率，幫納稅人省錢云云。但人權的核心、人權的重點，是相信所有人──包括你、我、他──在面對國家權力時，都至少有保障自己權利的機會。是的，人權基本上保障的是所有人（我們這裡先不討論極端情況），這也就是為什麼今天我們可以合法同婚、有無障礙空間、小孩有受教權，或者你在路上被警察攔下來，都可以要求警察說明理由、告知你的權利、必要時請律師和翻譯介入，而不是因為看你不順眼就隨便把你帶走。

總之，因為人權上的思考，歐洲法院、聯合國機構一直緊盯西班牙的熱返政策，加上長期累積的國際人權批評與個案裁決，這些都是今年西班牙法院會重劃熱返適用範圍的重要背景，並最終促成後來的裁決——也就是重新確定一次，只有因為翻越邊界阻隔設施，例如圍籬、牆、鐵絲網這種具有實體，可以提供物理性的阻擋物的人，可以適用熱返。沒有跨越實體阻隔設施，比方海面，就不符合條件，只能走一般遣返程序。

所以邏輯是，大約十年前右派執政時立的法，被認為不符合人權＋濫用，因此十年後，中間偏左的工人社會黨（PSOE）執政時，西班牙司法系統透過一系列裁決，重新把「邊界拒絕」的適用範圍說清楚。

這甚至不是一個新法案啊各位！

右派立的法，被極右派拿來大作文章，然後結論是左膠誤國？？？

回到一開始講的，蛇集團鑽漏洞的問題。我認為這個漏洞就在於「邊界」的定義上。當年立法時特別說指定是實體邊界，主要是因為地理位置特殊，為了預防大規模入侵，所以設下這個定義。多年來這個定義其實也沒人在當一回事，沒有人傳播。但現在這個定義因為新裁決再次曝光，就被有心人士拿來製造假消息，變成只要沒有實體邊界（例如海面）就不會被遣返，然後當成廣告吸引大批年輕人試圖闖關，刻意忽略在非法入境的情況下，其實是走一般程序的遣返。

不過，關於刻意忽略這點我要稍微保留，因為也有可能會被包裝成，一般程序遣返很花時間，先想辦法混進西班牙領土，反正那裡管制鬆散，只要能夠躲過追查（這裡可能就是人蛇集團可以收錢＋施力的地方），你就可以先非法居留賺錢。

當然這是我的臆測，實際假消息的內容、人蛇集團要怎麼樣混淆視聽，我就不深究了。

所以現在你會在新聞裡看到，西班牙警方開始在休達外海拉出 500 公尺長的浮動圍籬和浮標，就是為了製造出一個物理上的阻隔物，他們才能再次主張，試圖游過這道圍籬的人正在翻越邊界阻隔設施，於是重新啟動熱返這條特別程序。

當然我們可以繼續討論實體邊界物理性阻擋的意義在哪裡、西班牙內部的移民壓力什麼的，但這些題目都很大，不是一篇文章可以塞得下的。而且其實現在雖然造謠生事的媒體、網紅很多，但有公信力的媒體依然存在，比方路透社。加上自由台灣自由網路，很多資料都是稍微查證一下，花一點時間稍微讀一讀，真的看不懂請 AI 輔助說明，應該都能看懂一些來龍去脈。如果這些動作你不願意做，任由恐慌敘事佔領你的大腦，那我覺得再多的資料與解釋，對你而言也只是背景噪音而已。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自「特魯瓦通訊」粉專，原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