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琉球污水危機 海龜天堂變無魚之海、珊瑚礁島淪「藻島」

屏東小琉球號稱是「台灣（近海）唯一的珊瑚礁島」，1980年代曾有六成珊瑚覆蓋率，但如今僅剩約一成，從全台最好變成全台最差。雖然近年海龜目擊量上升、單一物種增加，但魚類也從過去600多種、高密度的狀態衰退到2025年最新調查結果——平均每平方公尺不到一條魚！食藻性魚類遭人為過度捕撈銳減。加上過度觀光、陸地開發增加，長期排放大量高營養鹽的生活污水，讓生態持續惡化。

珊瑚覆蓋率低至一成 生態系瀕臨崩潰

長期從事珊瑚研究的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研究員樊同雲語重心長指出：「國際標準中，珊瑚覆蓋率低於10%即認定為失能、生態系崩潰！」意指小琉球的海洋生態環境彷彿已被送入加護病房，岌岌可危。

這座珊瑚礁島究竟如何走上失能？樊同雲結合國內外研究和小琉球現況分析指出，小琉球珊瑚礁的失能是五重因素疊加的結果，包括早期過度漁撈，後來發展觀光帶來的陸域過度開發，造成泥沙沉積與生活污水大量排放，以及長期的觀光遊憩踩踏壓力等，加上大環境的氣候變遷與海洋熱浪頻繁，內憂外患之下，讓小琉球生態長期受創，難以恢復。

屏東縣政府海洋及漁業事務管理所自2019年起委託國立中山大學張水鍇教授研究團隊，持續監測、調查小琉球的潮間帶與珊瑚礁生態，並進行污水調查、珊瑚與生物復育等多管齊下的行動，樊同雲亦是成員之一。

張水鍇指出，2025年小琉球全島11處調查結果顯示，珊瑚礁面臨嚴重衰退，藻類取而代之，全島藻類覆蓋率普遍超過65%，藻類已成優勢物種。

小琉球觀光發展無極限 基礎建設全民買單

為了支撐小琉球日益擴大的觀光與民生需求，政府長年投入龐大經費，擴充水電基礎設施。台灣自來水公司除歷年興建兩條海底輸水管線及配水池外，2024年更投入近億元汰換全島管線，並研議斥資十多億元興建第三條海底水管；台灣電力公司於2011年斥資16.3億元鋪設兩條全新海底電纜，2025年再完成改壓與電纜地下化工程；此外，屏東縣政府也砸1.7億元興建四座聚落式污水處理設施，每年還需編列近千萬元進行維護營運。

但諷刺的是，現在島上500多家旅宿，僅三分之一合法，業者觀光財賺進自己口袋，無限擴充的基礎建設卻由全民買單，並且賠上珍貴的生態環境。

近年來小琉球大量興建旅宿、餐廳、酒吧、水域遊憩等各式商家，高營養鹽生活污水給藻類豐富食物來源，使得藻類無天敵，吃飽飽大量繁殖，侵佔珊瑚棲地。人為活動開發土地、開闢道路，也嚴重破壞植被，增加土壤裸露與沖刷風險，遇上颱風與強降雨時，泥沙更容易被沖刷入海，造成珊瑚礁窒息死亡。

雖然小琉球已在2013年起禁止三海浬內使用各類刺網作業，潮間帶也經歷十多年管制，從分區限制遊客人數到保育費收費機制，看似管制手段逐步嚴苛，但生態恢復成效有限；即使公私協力有許多民間團體在小琉球推動環境守護行動，但仍杯水車薪。

整體結果顯示，若小琉球遊客總量「未」有管制，僅做區域遊客「分流」，例如潮間帶管制，只是讓未管制區成為分流下的受害者，衰退的生態亦難僅靠遊客分流就復甦，且觀光產業與遊客行為產生的污水和垃圾量無法分流，持續全面影環境。

陸地過度開發 泥沙、污水摧毀珊瑚礁生態

海洋委員會海洋資源處處長吳龍靜表示，陸源污染是小琉球生態惡化的一大關鍵。雖然小琉球設有四座污水處理設施，屏東縣環保局宣稱處理量達九成，「但『海景第一排』的生活污水仍大多直接排進海裡，而且每逢假日遊客過多或下暴雨，水量超過污水處理設施負荷時，便會發生『溢流』，仍有許多未經處理的污水直接排放入海。」

有民眾質疑，小琉球為何不興建污水處理「廠」？屏東縣水利處說明，污水處理「廠」和聚落式污水處理「設施」的差別不在處理效能，而是「人口聚居型態及規模」的不同。污水處理廠以下水道系統「專管」收集，為都市計畫區人口數集中且污水量大的區域，每天處理超過5000噸污水；聚落式污水處理設施則是針對人口分散的鄉鎮、社區、地勢高低起伏的山坡地社區等聚落型態，且污水量較小。目前屏東本島許多地區也都採用二級處理的污水處理廠。

「二級處理」能做到什麼？屏東縣環保局水污染防治科長周瑋陞表示，我國生活污水大多都採二級處理，小琉球四座設施皆是以截流方式收集生活污水，淨化後再導入既有溝渠排放。處理後，水中懸浮固體、生化需氧量及氨氮去除率達八成以上，符合排放標準。但他也坦言，對氮磷營養鹽的處理效果有限。

張水鍇指出，現有聚落式污水處理設施雖符合政府訂定的排放水標準，對人體無害，但排放水中仍富含高濃度營養鹽，容易在海中形成優養化環境。

四座污水處理設施也沒用 高營養鹽造成海洋優養化

周瑋陞表示，「若要有效去除氮磷，必須升級為類似RO逆滲透般的『三級處理』，這需要很大的空間與極高的建置與維護成本，以小琉球目前的腹地與財政狀況，執行上相當困難。」因此環保局改為推動源頭減量策略，向觀光業者宣導使用無磷或低磷清潔劑，期盼減少磷的來源，以抑制藻類生長。

至於「超量溢流」問題，周瑋陞婉轉表示，以2017年啟用的本福村聚落式污水處理設施為例，該設施每日可處理650噸，但因位處白沙花瓶岩鬧區，旺季單日進水量偶爾會飆升至1,000噸，「一旦水量超過負荷，為了保護系統，不得不進行減量進水，多出來的污水的確會未經處理直接排入大海。」

但他也坦言：「不可能為了每年僅幾天的極端尖峰，去耗資擴建一座平日閒置的巨大污水廠，而且這樣對系統維護也不利，成本過高。」所以屏縣府將會積極爭取經費，以改善老舊設施為主。

至於環保局號稱小琉球「污水處理量能約九成」，周瑋陞說明，此為「推估值」，是以小琉球用水量的八成估算為污水量，再與總處理量能相比，「雖然推估九成，但用量愈大，100噸污水的九成，跟1,000噸的九成，對海洋的影響也不同。」

2017年小琉球遊客逼近百萬大關時，島上第一座污水處理設施才剛啟用，且日處理量僅650噸。但根據小琉球歷年來供水量數據及環保局污水推估量可知，2015年至2016年間，「未經處理」的生活污水超過百萬噸，平均每天有2、3000噸污水直接排入大海，影響潮間帶與珊瑚礁生態。

小琉球四座聚落式污水處理設施量能

小琉球每日污水總處理總量為3600噸，每日自來水最大供水量為6000噸。資料來源：屏東縣環保局、台灣自來水公司，黃小莫製表。

海景第一排污水直通海 小琉球下水道亟待完善

除了高營養鹽的生活污水難解，小琉球污水收集範圍有限也是一大難題。樊同雲指出，小琉球是珊瑚礁石灰岩地質，孔隙多，溢出或未排放到下水道的生活污水極易順著孔隙滲入地下，最終流入大海，導致潮間帶與珊瑚礁區無一倖免。

屏東縣水利處指出，琉球鄉公所曾在2005年進行污水下水道系統規劃，當時評估若建置污水專用下水道，需開挖馬路，但小琉球道路腹地及替代道路有限，將對當地民生與觀光造成衝擊，因此鄉公所評估後，決定不做獨立的污水下水道系統。目前屏縣府採取雨水、污水合流方式，利用雨水下水道和道路側溝收集家戶生活污水，並在管線末端截流至四座聚落式污水處理設施。

然而，目前小琉球雨水下水道大多沿島中央道路建置，總長約3.7公里，環島公路及海景第一排建物的生活污水仍缺乏有效收集系統導入污水處理設施；且雨水下水道新建延伸工程也因離島招商不易，經琉球鄉公所發包多次流標；而現行雨水下水道又是1981年規劃，隨著小琉球觀光蓬勃發展，已與現今時空環境脫節，也需重新規劃，這些都仍待屏縣府與琉球鄉公所進一步溝通協調改善。

在下水道工程改善前，還能做些什麼？水利處提醒，民眾可確認自家污水排放是否確實接引到道路側溝或公共排水溝，並依規定使用符合規範的建築物污水處理設施。專家也建議，屏縣府可優先查驗靠海山崖邊的旅宿、商家、餐飲業以及設有泳池業者的排水管線，落實截流，以減少未經處理的污水直接進入鄰近的潮間帶及海域。

為了小琉球環境問題，各方專家、政府單位可謂操碎了心，做研究找出問題根源、想方設法找經費改善、「拜託」業者和民眾配合。然而，面對觀光「無極限」的失控發展，源頭的遊客量沒有減少，環境末端治理疲於奔命、追趕不及，難以逆轉小琉球從珊瑚礁島質變為「藻島」的命運。一位不具名的公務員感嘆：「小琉球就是人太多，如果人少八成，很多問題都不是問題了。」

※本文整理自國立中山大學黃佳琳（黃小莫）碩士論文《島嶼觀光發展之治理困境：以小琉球為例的深度報導》摘要，欲了解更多，可閱讀全文，或以下參考資料中的分篇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