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去除」熱潮為何越來越流行?專訪刺青師、刺青去除者對「洗紋身」現象有何看法!
去除刺青最糟糕的部分,除了灼燒般的劇痛和長達兩年的療程之外,就是雷射擊中皮膚時發出的聲音:一種猛烈而不自然的劈啪爆裂聲,聽起來就像動畫裡有人被電擊的音效。在治療過程中,病患需要戴上防護護目鏡以避免雷射光直射眼睛,許多人甚至因為害怕而緊閉雙眼。由於無法親眼目睹去除的過程,大腦會根據其他感官線索——主要是那恐怖的聲音——自行想像出一幅可怕的肢體毀損畫面。那種感覺和聲音,就像你的身體變成了一段紐約市的人行道,正被電焊槍撕裂,四處飛濺著火花。
越來越多人選擇接受這種近乎折磨的療程,從悔改的問題少年,到成為人父的千禧世代,再到想要刷新形象的名人們。今年二月,過去以滿身刺青形象示人的彼特・戴維森(Pete Davidson),突然在一場時尚廣告中現身,宛如 AI 生成般的無刺青版本。在正式曝光之前,這位 31 歲的喜劇演員曾在《今夜秀》(Fallon)上分享過這段經歷。他說:「這真的很可怕。他們要把你的一層皮膚燒掉……然後你還得重複這個過程大概十二次。」
關於刺青去除,最大的誤解就是:大家以為這個過程真的是在「把一層皮膚燒掉」。考慮到去除刺青的劇痛感受,更別提那股微弱卻明顯的燒焦生物組織氣味,人們會這麼以訛傳訛也不足為奇。
「那股味道真的會讓人崩潰,因為大家會以為自己的皮膚在燃燒,但其實不是,」雷射刺青去除連鎖品牌 Inkless 的聯合創辦人傑夫・賈奈特(Jeff Garnett)說道。「那是毛囊燒焦的味道,跟燒焦頭髮是一樣的。但這是很心理層面的東西,我幾年前就注意到,很多人會說:『哦,我聞到自己皮膚在燃燒。』」
實際上,在雷射進行刺青去除時,皮膚下發生的過程遠比聽起來(和聞起來)要複雜且精妙得多。如今,頂尖的刺青去除設備是價值數十萬美元的「皮秒雷射機器」,名稱來自於加熱皮膚內墨水所需的時間單位——皮秒,也就是一兆分之一秒。在這極短的時間內,雷射會精準鎖定墨水中的色素,將其加熱至無法承受的高溫。(如果將經過校準的皮秒雷射照射在沒有刺青的肌膚上,因為缺乏色素可附著,什麼事都不會發生。)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爆裂聲,正是體內原本設計成永久存在的大型墨水粒子,遭到擊碎成更細微微粒的聲音。一旦粒子變得足夠微小,人體的免疫系統就能開始將它們清除。
在每次雷射治療後的數個月內,健康的身體會逐步吸收這些被擊碎成更細小的墨水微粒,並像清除輕微病毒或瘀傷一樣將它們代謝排出。接受雷射治療的皮膚在接下來的幾天內可能會有刺痛感,之後可能會感到癢癢的,而雷射技師通常會強烈建議客戶在治療後的幾週內避免曝曬陽光。但隨著時間推移,刺青圖案,連同那段雷射體驗的記憶,也會逐漸淡去。幾個月後,就得再一次重複這個過程。只要有一點運氣和堅持,對健康的人來說,大多數刺青通常能在一到兩年內完全清除。屆時,曾經刺青過的皮膚便可以重新享受「回歸純淨」的狀態。或者,也可以再次開始新的刺青旅程。
將原本被設計成「永久存在」的選擇逆轉,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痛苦與毅力,這其中帶著某種詩意的公平。「我們在刺青的那一刻,其實就是在違抗自然法則,讓它永遠留在皮膚上,而我們的身體本能上是想要把外來物質全部排除的,」來自 Inkless 的雷射技師 Rebecca 對我說,「而當我們試圖將刺青去除時,同樣也是在違抗自然法則。」
約有三分之一的美國成年人擁有刺青,也就是至少八千萬人。而這八千萬人當中,據說有四分之一對自己的刺青感到後悔,換算下來,大約有兩千多萬人可能成為刺青去除的潛在客戶。那些二十多歲時開始刺青的千禧世代,當年正值刺青從叛逆象徵轉變為更普及的過程,如今,他們正邁向或已步入四十歲,開始對曾經荒唐的年輕歲月感到疏離。他們現在有了孩子、在繳房貸、戒酒戒毒、做大腸鏡檢查、開始注重健康飲食。他們希望自己的身體樣貌能反映出這些重大的存在轉變。
與此同時,雷射技術也變得更先進、更普及了。早期的刺青去除雷射相對粗糙,疼痛感強烈,而且在許多州還必須由醫生進行治療。如今的療程對皮膚刺激較小,價格也便宜得多(視刺青的大小與複雜度而定,費用從數百到數千美元不等),對肌膚的負擔也輕了許多。甚至連金融界也開始押注刺青去除市場的未來:2021 年,雷射連鎖品牌 Removery 就獲得了一家私募基金五千萬美元的投資。如今,Removery 在全球已有超過 150 家分店,這也標誌著刺青去除從一項冷門且殘酷的手術,演變為如同每半年洗牙、每季打肉毒桿菌一樣平常的保養行為。而在這股蓬勃浪潮中,刺青本身也正面臨著一場身分危機,不再代表永恆,而是逐漸轉變成如褲型寬窄、眉型輪廓一樣快速流變的時尚消耗品。
就像過去名人們曾引領各種身體改造潮流,從 GLP-1 注射到頰脂肪去除手術一樣,如今他們也成為刺青去除革命的先鋒。近二十年前,Pharrell 開始著手移除部分刺青時,曾引起一陣騷動。在《Wicked》宣傳期間,敏銳的觀察者便開始猜測,亞莉安娜・格蘭德(Ariana Grande)左臂外側那個曾經醒目的蝴蝶刺青,似乎已經幾乎完全消退。2018 年,潔瑪瑪・柯克(Jemima Kirke)毫不掩飾地記錄了自己刺青去除的過程,她在雷射治療室拍攝了一段影片並發推文寫道:「來吧,承認自己曾經犯過錯。」而當柔伊・克拉維茲(Zoë Kravitz)滿 30 歲時,她也開始著手去除部分刺青。「我不需要這些東西留在身上,」她在 2022 年接受《GQ》訪問時坦言。
今年二月,「回歸純淨」這股潮流達到了新高峰,當時彼特・戴維森(Pete Davidson)在服飾品牌 Reformation 的廣告中亮相。這組形象照片令人矚目的,並不是衣服本身,而是衣服下的身體。這位喜劇界的壞小子,竟然去除了所有代表他痛苦不羈斯坦頓島形象的標誌性刺青。他的手臂,曾經滿布野生動物、重要日期和行星的大型刺青,如今一片光潔;他纖細的雙腿,上面曾有希拉蕊・柯林頓的肖像和向 Big Sean 致敬的圖案,如今也已一塵不染;他的軀幹,過去曾是《黑道家族》(The Sopranos)、露絲・拜德・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武當幫(Wu-Tang Clan)等流行文化符號的刺青展覽館,如今也回到了自然純淨的狀態。彷彿這位剛剛戒酒成功的戴維森,經歷了一場成年版的洗禮。而他的樣子,看起來好極了。
據報導,到那個時候,彼特・戴維森(Pete Davidson)在刺青去除的旅程上已經花費了約 20 萬美元。(不過,之後他在海灘上被拍到赤裸上身,身上仍留有不少刺青,這也暗示著廣告照片可能誇大了他接近「完全淨身」的程度。)對大多數希望去除刺青的人來說,則會選擇更經濟實惠的方式:從當地皮膚科醫生,到在 Groupon 上提供折扣優惠的醫美水療中心,都可以找到雷射去除服務。近年來,像 Inkless 和 Removery 這樣的專門連鎖機構也紛紛興起,一些刺青店甚至設有內部雷射技師,讓顧客能夠一站式完成刺青到去除的整個流程。某些雷射工作室,如 Removery,還會提供大宗套裝優惠,甚至為曾經入獄者、人口販運受害者,或希望去除種族歧視符號的人,免費提供服務。以原價計算,小型刺青大約需要 8 次療程,平均花費約 600 美元;若是大型且彩色的刺青,療程時間可能要加倍,費用則可能接近 4,000 美元。
Inkless 創辦人賈奈特(Garnett)從事刺青去除已經超過 15 年了。當他第一次接觸這個過程時,感受到的震撼,與大多數人第一次刺青時的興奮感非常相似。「能夠像搖晃畫板一樣,把一切清空,重新開始,這個想法讓我興奮不已,」他說道。「把過去全部抹去,從零開始。」
Inkless 的聯合創辦人洛倫佐・昆茲(Lorenzo Kunze),不僅僅是一個試圖從客戶悔意中獲利的企業家。挑戰身體「永久性」這件事,幾乎可以說是刻在他的基因裡的。昆茲表示,他的高祖叔公發明了最早用於去除體毛的機器,而他的祖母海倫・昆茲(Helen Kunze)則創立了美國最早的電解除毛培訓學院之一。那個年代,除毛過程既原始又繁瑣,必須逐根將電流導入毛囊中。他的父親也是以此為生。「他看起來就像個瘋狂科學家,整個人滿是從客人毛囊裡伸出的針頭,」昆茲對我說。
當昆茲(Kunze)年輕時開始為父親工作時,雷射刺青去除技術才剛剛出現。「那時候非常殘酷,因為會流血、留疤,」昆茲回憶道,「但作為一個 19 歲的小鬼,我笨得反而很享受學習這一切。」同時,他自己也正值「糟糕刺青時期」,做出了一些令他後悔的選擇。大概在 16 或 17 歲時,昆茲和父親一起去了新墨西哥州的陶斯(Taos)旅行,在那裡他說服父親讓他刺青。他父親簽了家長同意書,塞給他一些現金,並且叮囑他:「如果你真的想刺青,我一小時後來接你。我會簽字,只要你媽不知道我有份就行了。」當父親回來時,刺青師傅才剛在昆茲的背上完成一半的圖案,兩條巨大的石雕風格龍。「他看到後只說了一句,『你是刺了整個背的圖案嗎?』」
如今,將近三十年後,昆茲(Kunze)正以自己背上的刺青作為長期實驗的素材,來進行雷射去除技術的研究。大約十年前,普林斯頓大學機械與航太工程系的物理學家們曾針對現代雷射技術展開研究,當時研究生們用刺青過的豬皮進行各種測試。而現在,昆茲成了自己的實驗白老鼠:他以不同類型的雷射分別對兩條龍刺青進行處理,並且讓它們靜置超過七年,以觀察哪一種技術更有效。
目前,使用皮秒雷射(picosecond laser)的一側約已去除 95%,而使用奈秒雷射(anosecond laser)的一側仍稍微可見。「我這麼做,是為了證明一個觀念:治療之間等待的時間越長,對效果越有幫助,」他解釋道。
昆茲(Kunze)最近參加了一場由某投資集團舉辦的晚宴,並親眼見證了自己未來生意的潛力正在現場悄然成形。有人請來了一位「手針刺青」藝術家,作為派對的噱頭。「這些人可是身價上百萬美元的富豪啊,就這樣在派對上刺起了青,」他說道,「我心想,天啊,我是不是該趕快發名片了?」
「刺青現在變得如此唾手可得,有時候真的讓我感到震驚。」
昆茲(Kunze)和賈奈特(Garnett)對未來有一個幾乎觸手可及的願景。「如果有一天,去除刺青只需要三次療程、六個月內就能完成,而且疼痛感也不那麼強烈,」賈奈特興奮地對我說,「那將會徹底改變整個刺青文化。」他興奮地想像著未來某天,刺青文化將能像時尚一樣循環變化。「就像是,『好吧,新學期第一天,我來刺個新刺青吧。』或者,有人被選進噴射機隊(Jets),他們就會刺上一堆噴射機隊的刺青。但如果之後被交易了,也能輕鬆把刺青去除。」「這將會徹底改變刺青文化,」他解釋說,「不過老派的人可能不太能接受這種變化。」
我之前就在想這些人,那些老派、固守傳統的刺青純粹主義者們,總是用對傳統的執著來掃大家的興!這些人記得刺青真正「有意義」的年代。那是一種必須經歷過值得銘刻一生的事件後,才會選擇留下的印記。你不必是地獄天使(Hells Angel)這樣的硬漢,也能承認他們的觀點有一定道理。
畢竟,刺青的本質不就是「永久性」嗎?如果刺青可以隨時更新、隨意去除……那它不就變成了「暫時性刺青」?就像是在亞馬遜上買來給小孩生日派對用的貼紙刺青,或者用奇異筆自己畫上去的一樣?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刺青產業也開始小心翼翼地接受雷射去除這個領域。首先,它很實用。
如果有客人帶著一個糟糕的刺青,希望能重新刺新圖案,刺青師就可以告訴他們:「拜託,先去把那東西用雷射去除掉,這樣我才能有一個乾淨的畫布來創作。」刺青師們漸漸意識到,雷射去除其實能釋放出大量優質的「身體版面」。全美各地的刺青店甚至開始聘請自家的雷射技師,而不少刺青師也開始「跨界」學習雷射去除的技術。「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一位刺青師,」全身也有刺青的 Rebecca 說道。「我就像是她的羅賓,她是蝙蝠俠。就是這種關係。如果我朋友刺壞了也沒關係,他們來找我,我負責修補。」
儘管如此,我仍然可以想像,一定有不少刺青師對自己的創作被科技迅速抹去這件事感到無奈和心痛。朱利葉斯・馬古利斯(Julius Margulies),藝名 Snuffy,是著名的刺青師,曾為機關槍凱利(Machine Gun Kelly)和彼特・戴維森(Pete Davidson)等名人創作過極具辨識度的刺青作品。他可不是那種可以隨便走進去、要求他在你的二頭肌上刺個女友名字的刺青師。(他的日薪是 6,000 美元;當客戶對價格卻步時,Snuffy 喜歡提醒他們:「一頓昂貴的晚餐或一件衣服轉眼即逝,但我給你的東西,會陪你直到墳墓。」)每當他接下一個刺青案子,他都會要求客戶先寫下自己的生命故事,然後再根據這些故事創作出一件專屬的超現實風格作品。由於過程極為繁複,Snuffy 堅持一個概念只做一次。他和許多一線刺青師一樣,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標誌性風格。那麼,當他看到彼特・戴維森那一身精心設計的刺青被清除殆盡的照片時,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我當時心想,『哇,他看起來真不錯,』」Snuffy 在一個星期六下午於他的工作室對我說道。那是一個位於蘇活區(SoHo)的寬敞閣樓空間,他與噴射機隊(Jets)外接手艾倫・拉扎德(Allen Lazard)共用這個空間。「其實我真的只是很高興看到他現在看起來那麼健康。對我來說,刺青並不重要,我在乎的是他過得好不好。」Snuffy 是眾多三十多歲、對刺青魅力已不再著迷的人之一。他現在經常關閉刺青預約,把更多心力投入到純藝術項目上。至於他自己的身體,他對刺青的興趣也已經沉寂了。「現在沒有人再幫我刺青了,」他對我說,「我身上已經有很多刺青了,這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麼吸引力了。」
Snuffy 無法責怪那些選擇接受雷射去除的客戶;連他自己也去除過一些刺青。「我把整個肩膀的刺青都去掉了,現在在上面重新蓋了一個全新的作品。我腿上也做過好幾次雷射療程。」這位 35 歲的紐約客拉起褲腿,展示小腿上一塊模糊不清的區域,那是多年前他在戒療中心時刺的刺青所留下的最後痕跡。「那傢伙,我叫他『隨便畫的羅伯(Random Line Rob)』,」他回憶說,「他當時問我:『介意我隨興發揮一下嗎?』」
其實,不需要真的被一個叫「隨便畫的羅伯」(Random Line Rob)的人刺過青,也能體會到那種悔意。32 歲的攝影師卡羅琳・湯普金斯(Caroline Tompkins)身上有九個刺青,她在 20 歲時在腿上刺了一個尺寸過大的披薩片圖案。「我覺得那個刺青已經跟現在的自己不太吻合了,」她解釋說,「我依然愛那個當年刺青的女孩,但能有機會不再擁有那個刺青,真的讓人很興奮。」當她在去年開始進行去除的時候,隨著那片消失的披薩,她也打開了新的想像。「不再有任何明顯刺青的那種幻想,讓我感到非常興奮。既然都要忍受這種痛苦了,不如乾脆多去掉幾個,」湯普金斯回憶當時心想。
32 歲的英國畫家兼音樂人伊希・伍德(Issy Wood)從青少年時期就開始刺青。到了二十多歲時,她已經對自己身上的刺青感到滿滿的悔意,脖子後方的一隻天鵝、髖部一個與飲食失調紀錄片相關的冷門典故、手臂內側的一句馬賽爾・杜象(Marcel Duchamp)名言,以及手臂外側的一顆牙齒。
「我想,一旦我離開家庭環境、不再被父母期待所定義時,那種叛逆的甜美感也瞬間失去了意義,」她說。「當我進入藝術學院、開始自己生活時,我心想,『哦,這種感覺,永遠不可能再像當初被爸媽發現刺青時那麼強烈了。』」那時刺青去除技術還相對原始,她必須到醫院接受治療,過程極為繁複,以至於她後來乾脆放棄了。畢竟,讓頭髮留長遮住那隻天鵝,比真正去除刺青容易多了。
38 歲的網路名人卡里姆・拉赫瑪(Kareem Rahma),主持著訪談系列《Subway Takes》,在過去二十年中刺了十八個刺青。去年,他決定將自己第一個刺青,以及後來為了遮蓋它而刺上、更大更醜的那個刺青用雷射去除。「這其實不需要太多思考,」拉赫瑪解釋道,「我只是想,『乾脆把這件事做一做吧。』就像寄封郵件一樣簡單。」然而,當他開始清除第一個刺青後,這個看似平凡的過程卻賦予了新的意義。「我想,我應該不會再刺新的刺青了,而且大概會這樣持續到人生的終點,」他說,「我會帶著一副乾淨的身體回歸塵土。」
人生中能讓你真正思考「死亡」或「餘生」這種重大命題的事情其實很少。結婚誓言是一個,刺青是其二,或者說至少曾經是。如今,刺青去除讓我們得以一窺某種形式的不朽。「感覺就像在扮演上帝,」湯普金斯(Tompkins)說道,「那種感覺,真的很酷。」
我偶爾會重看一段我們婚禮儀式的影片。就在賓客們準備走上紅毯前,我的丈夫突然緊張地換了站在講台哪一側的位置,並對我們請來主持儀式的朋友低聲耳語。即使不用讀唇術,也能清楚知道他在說什麼:Carrie 得站在那一側,這樣她的右肩就不會面對婚禮賓客了。
在籌備婚禮的過程中,關於刺青是否會被看見的焦慮感,一直深深困擾著我。以至於在我們即將步入禮堂的最後時刻,我的丈夫並不是在默默回顧我們的關係,也不是在心中默誦他的誓詞。相反地,他正安靜而又英勇地確保我的刺青被妥善遮蓋。他知道,這件事已經在我心中盤旋好幾個星期,我曾一再考慮臨時更換禮服,也曾研究過各種高遮瑕力的化妝品來掩蓋刺青。他也知道,這正是我最後決定將頭髮披下來的原因之一。
我唯一一次刺青是在 2009 年夏天,就在大學最後一年開始之前。那時,我和朋友們正感受著金融海嘯(Great Recession)餘波的衝擊,在費城郊區的家鄉閒晃,心不在焉地投遞著那些我們心知肚明根本拿不到的工作或實習機會。與其說是工作,我們更常喝醉、在車裡放著震天價響的音樂,躲避家人。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個夏天。當其中一位夥伴提議說,要不要互相刺手針刺青來紀念這段神奇又狂放的時光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然後,突然之間,我就有了一個刺青:在我的右肩胛骨上,一個高約三英吋的黑色輪廓,賓夕法尼亞州的州徽「楔形石」圖案。它其實不太顯眼,也不占太多「版面」。但與許多年輕人刺青是為了向父母表達叛逆不同,我始終無法鼓起勇氣讓我的父母知道這件事。我不想面對他們那種停留在 1950 年代思維模式下的震驚與失望,不想聽他們指責我「玷污了自己的身體」。反正,要藏起來也不難。到了十三年後的婚禮那天,我仍然沒有告訴他們這個秘密,而我更不可能在這個重要場合向他們坦白。於是,我找來最強力的遮瑕產品,將頭髮披散下來,儘量用左肩面向賓客,希望一切順利無恙。我的秘密,應該可以守住。
在這些年裡,我對這個刺青的感覺變得相當矛盾:它代表了一段美好的回憶,但卻以一種令人不悅的方式逐漸褪色了。而且,我也厭倦了一次又一次地向別人解釋,那個楔形石其實並不是亨氏番茄醬(Heinz ketchup)的標誌。如果可以重來,我大概不會選擇去刺青了。但多年來,我一直這麼想:刺青是永久的。我已經做了決定,就應該像個大人一樣,帶著這個決定過完餘生。沒錯,這意味著,我會因為害怕一場小小的衝突,而在父母面前穿著 T 恤遮掩刺青,即使是在海灘上,但…管他的!
然後,在 2024 年,婚禮結束兩年後、女兒出生幾個月後,我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種混沌不安的產後狀態中。我試著想像,如何從零開始重建自己的身體和身份。隨著體重逐漸減輕、受損的肌肉開始復健、努力改善產後掉髮問題時,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何不順便把那個刺青也去除掉呢?
於是,有一天下午,我來到了曼哈頓中城的一間雷射工作室,緊緊握著親切的 Rebecca 貼心遞給我的紓壓球。那是我第二次進行刺青去除療程,坦白說,我是帶著勉強的心情預約的。幾個月前,我在一家選得不太好的醫美中心進行了第一次療程,痛到難以忍受,效果卻幾乎看不出來,讓我一度想乾脆放棄整個計畫。(那段時間我逢人就說,比生小孩還痛。)在正式開始之前,我特地跟 Rebecca 提醒自己痛感容忍度很低。她用冷風吹麻了我的背,並保證說只要我需要,隨時可以停下來休息。我閉上眼睛。然後——嗞、嗞,嗞——在感覺只過了幾個皮秒之後,Rebecca 給了我一個驚喜:「好了,結束了。」
1991 年,兩位登山客在提洛爾阿爾卑斯山脈意外發現了一具擁有 5,300 年歷史的木乃伊,後來被命名為「冰人奧茲」(Ötzi the Iceman)。他的手腕和軀幹上有 61 處刺青,成為目前已知最早擁有刺青的人類。而在隨後的幾千年中,刺青的「生命週期」變得可笑地短暫。也許是 TikTok 腦袋和 Z 世代注意力衰退的現象,進一步滲透到了他們對刺青的態度上。X 世代的刺青來之不易且具有叛逆意義,因此往往能永久保留(更不用說那些極少數有刺青的嬰兒潮世代了)。有雷射技師向我推測,35 至 50 歲之間的人通常會帶著刺青生活十年左右,才開始感到後悔;而年輕一代——一開始就沒太多刺青污名壓力的人——則更快感到後悔,往往兩到三年內就想去除。來得快,去得也快。
「我看到最大的變化,就是在 18 到 25 歲這個年齡層,無論是刺青還是去除刺青,」賈奈特(Garnett)解釋道。這群年輕人特別喜歡所謂的「拼貼風」刺青,一系列小巧、隨興的線條圖案。「每個刺青可能只要 50 或 100 美元,但他們會刺很多個。然後過一陣子,他們又會改變心意:『這些我想留下來,但那個我想去掉。』」
「他們一開始只是來去除一個刺青,」皇后區 Bye Bye Ink 的老闆 Jackie Gibbs 說道,「但我心裡就想,你下次回來時,肯定會想要去除更多。」果不其然,他們真的會後悔,接著陸續想去除其他刺青。
當我和 Snuffy 談到這件事時,他告訴了我一件比他自己去除刺青還更讓我驚訝的事:雖然年輕人(或者說偏年輕的人)更傾向於清除刺青,但連年紀較長的一代人,也開始重新思考他們對刺青的態度了。也許是他們逐漸接受了自己在世時間有限,不再被傳統社會觀念束縛。就連 Snuffy 的父親——一位退休的脊椎外科醫生,最近也開始「瘋狂刺青」。「他現在已經不像是我爸了,」Snuffy 說,「他現在是我的客戶了,你懂嗎?」
「你一生走過來,」Snuffy 接著說,「一路上被各種社會汙名束縛。但後來你會發現:這些汙名到底是為了誰存在的?是為了四十年前去世的我媽嗎?我想,對那些想要去除刺青的人也是一樣。把它去掉吧。誰他 X 的在乎呢?」
製作團隊名單:
攝影:Hannah Khymych
造型:Haley Gilbreath
化妝:Andrew D'Angelo
髮型:Henry De La Paz 為 Michelle Leo Agency 設計
美甲:Nori
延伸閱讀:
本文改自:《GQ》美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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