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一位目前還無法感到快樂的「德黑蘭囚徒」
2010年在奧斯陸舉辦的「奧斯陸自由論壇」,邀請了《德黑蘭囚徒》一書作者奈梅特與談。1979年伊朗革命之後幾年,16歲的她因為違反新政府(何梅尼神權政府)治下的伊斯蘭教義被捕,在德黑蘭政治犯監獄(艾文監獄)被關押兩年,期間不只遭到酷刑,且險些被處決。1991年她受援移居加拿大,2007年出版回憶錄《德黑蘭囚徒》,在全球引起熱烈迴響。當年「奧斯陸自由論壇」正是請她講述在伊朗革命後遭遇的種種。
當時的奈梅特曾提到,儘管《德黑蘭囚徒》成為國際暢銷書,但這本書除了在伊朗是禁書,就連諸多已移居到自由世界的同胞,很多人對她的寫作亦相當不諒解,尤其是女性同胞認為她不守婦道,汙衊祖國。
事實上,奈梅特遭「自家人批判」,主要來自兩方面。第一,雖然奈梅特是伊朗人,家族卻非穆斯林,而是天主教徒,伊朗革命,腐敗者下台,取而代之,卻是嚴苛伊斯蘭規範下的壓迫,她當年就是因為要求數學老師認真上課,不要一直佈道《古蘭經》才遭監禁,就這點,奈梅特便屬於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異端,是真主的敵人;第二,伊斯蘭共和國耗費數十年,已有效建立起一套難以撼動的體系,一邊是革命衛隊控制著國民經濟近三分之一,一邊是神職人員掌控著網絡、家族基金會和安全機構,並綿密地滲透到司法、能源、銀行、媒體和地方政府各個層面,在教義約制下,神權政府威嚇力,直通家家戶戶,海外伊朗人表面上是責罵奈梅特,內心自然更害怕仍在伊朗的家鄉親友,會因為自己的「錯誤表態」(肯定奈梅特)遭牽連。
第二個原因的存在,正好說明了這段時間,當歐美左派人士上街批評美以攻擊伊朗時,為什麼同時會有諸多海外伊朗人選擇出面「反斥責」,泣訴那些左派抗議者彷彿無視伊朗人長年以來所受到的壓迫,無視伊朗政府一直以來對當地人大規模的逮捕和酷刑,甚至讓任意處決成為常態。
不過,暫且放下反戰左派和海外伊朗人彼此的情緒對峙,靜看奈梅特這兩天,特別在加拿大《環球郵報》上發表的文章,我們即能感受到這場美以轟炸背後伊朗人的苦澀和艱難。
奈梅特如此寫道: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襲擊伊朗…傳來最高領袖哈米尼遇刺身亡消息。許多伊朗人在街頭載歌載舞──就像近半世紀前國王被放逐時那樣…但無論身處海外或伊朗國內,我對這些攻擊事件都感到五味雜陳。我樂見伊朗政權被削弱…但我不相信美國發動這場戰爭是為了伊朗人民的福祉。伊朗歷史上充斥著外國勢力為謀取私利而干涉其內政的案例…今年一月,伊朗爆發新一輪大規模抗議浪潮…許多伊朗人表達了他們的希望,認為這或許是伊斯蘭共和國的終結,也是美好未來的開端…只是,伊斯蘭共和國垮台之後,什麼應該取而代之?又該如何實現?
奈梅特的既喜且憂,和印第安納大學全球與國際研究學院副教授巴奈的想法相同(他也在《環球郵報》發表文章)。巴奈認為,一個耗費40年所建構的庇護網絡、平行官僚機構,以及在軍官階層建立意識形態一致性的伊朗,並不會在其上級文官體係被清除後瓦解,而最有可能僅是重組(川普已提出如果革命衛隊停止行動就給予「完全豁免權」提議,等同承認這個機構無法被解散,只能被收編,這也是奈梅特最憂心之處),那麼,隨之而來,是不是又要再次上演因政權推翻所導致的教派衝突、制度崩潰,然後再一次為比被推翻政府更具破壞性的勢力,提供可乘之機?
無論是曾深受其害的奈梅特,或是長年研究伊朗的巴奈,所憂心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戰爭或許是伊朗神權統治失效的終點,是當矛盾再也無法用其他方式解決時,最終必然訴諸武力的結果,問題是,它並不能解答接下來會怎樣。畢竟,伊朗人民在經歷數十年獨裁統治和種種苦難之後,國家內部積怨已久,分歧重重,分裂嚴重,在在讓人難以樂觀美好國家的實現
不過,揣度奈梅特字裡行間,身為一位傷痕累累,曾經被許諾將獲得更多自由,卻得到更大束縛的倖存者,她說她至少目前還無法感到快樂,而是懷著「謹慎的希望」,這應該仍代表了她當然希望伊朗神權政府垮台,只是歷史上反覆上演的、令人無比熟悉的循環,終究讓人必須清醒面對,所有的自由和民主都不是誰可以憑空賜予的奇蹟。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