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觀察：「結束一黨專政」並非罪行，一黨專政才是

（德國之聲中文網）世界太亂，以至於一些關鍵歷史事件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但也正因為世界太亂，這些歷史事件尤其不應該遭到忽視。其中之一，就是周四（1月22日）開庭審理的香港支聯會、其前主席李卓人、前副主席何俊仁及鄒幸彤被控煽動他人顛覆國家政權案。

支聯會——全稱“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成立於1989年5月21日，中國“六四”民主運動期間，北京戒嚴的第二天。

1989年6月，“六四”遭到血腥鎮壓之後，支聯會啟動了“黃雀行動”，秘密營救遭中國政府通緝的政治異議分子。此後連續三十年，支聯會每年都組織維園六四燭光集會。參加人數少則三五萬，多則十幾萬，創下了人類抗爭運動的奇跡。

這些抗議活動旨在爭取“五大綱領”，即“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

2021年9月，香港已處於實施“國安法”後的政治恐怖之中，支聯會被迫解散。李卓人、何俊仁及鄒幸彤等人被捕，至今還押1400至1600日。如果他們被指控的罪名成立，最高可被判10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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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憲法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此案的爭訟焦點涉及到中國憲法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控方在開案陳詞中指出，支聯會長年主張“結束一黨專政”，該核心訴求必然涉及違反中國憲法，屬以“非法手段”顛復國家政權。

此前，鄒幸彤要求撤銷公訴書，遭到法官駁回。在駁回的判詞中，法官已經支持了控方的觀點。法官稱，鄒幸彤鼓吹“結束一黨專政”，煽動他人顛覆國家政權；“結束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主張“毋容置疑”違反國家憲法。

中國政治制度研究學者吳國光教授撰文爭辯稱，中國憲法從來沒有將中國政治制度確定為“一黨專政”；“任何試圖結束一黨專政的行為都被視為違憲”這個說法不僅不能成立，而且其自身就違憲了；根據這樣的說法來行使司法權力，是非法行為。

中國憲法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將長期存在和發展”；“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征”。

吳國光教授的論辯揭示了中國法律規定和實踐的荒謬性。中國憲法回避了“一黨專政”，但它有沒有實質規定中共專制政體，在學術界是有爭議的。更不用說，在現實政治實踐中，“一黨專政”的事實難以否認。習近平也反復強調：“黨政軍民學，東西南北中，黨是領導一切的”；“黨的領導必須是全面的、系統的、整體的，必須體現到……各方面”。

此案的審理法官提出，“結束一黨專政”必然要終止中共的領導地位。在現行法律中，亦不存在任何“合法手段”來結束中共領導。這聽上去像是對中共“一黨領導、多黨合作”文字游戲的嘲諷，同時也契合中國的政治現實。

在我看來，把一個黨的領導規定為國家制度“最本質的特征”的憲法本身就是荒唐可笑的，是一部惡法。圍繞這個“本質特征”制定的其他法律，比如香港《國安法》，也是十足的惡法。

我相信，“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的政治理念中，本身就包含了廢棄這些惡法。對這樣的政治理念和政治口號進行審判的法庭，是法治的羞恥，是一種真正的罪行。

“六四”研究學者何曉清撰文說：“維園如今已變成一個記憶與身份認同的空間。它與支聯會共同建構著香港精神——一種連機槍、坦克與牢獄也無法摧毀的人文精神。歷史終將宣告何俊仁、李卓人、鄒幸彤無罪，我亦期盼香港法庭能作出同樣裁決。畢竟，紀念六四並非罪行，屠殺才是。”

同樣，“結束一黨專政”並非罪行，一黨專政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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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安法指定法官”，這是審判你們的法庭

說到控方的開案陳詞，不能不讓人想到1945-1946年紐倫堡審判中，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美國首席檢察官羅伯特·傑克遜（Robert H. Jackson）為人類法治歷史留下的最著名的開案陳詞，其中被廣為傳播的一句經典語錄是：

“我們永遠不能忘記，我們今天用來審判這些被告的記錄，將成為明天歷史審判我們的依據。”（We must never forget that the record on which we judge these defendants today is the record on which history will judge us tomorrow.）

2020年，中國維權律師、公民記者張展在法庭上對審判長說：“你不覺得你把我推上被告席，你的良心會告訴你這是錯誤的嗎？”“這是審判你的法庭，不是審判我的法庭。”

紐倫堡審判確立的“紐倫堡原則”成為二戰後國際秩序的法律基礎。根據該原則，國內法不能成為個人違背國際法的法律責任的擋箭牌，實際上肯定了“惡法非法”和“良心反抗”。

支聯會案最讓我感到震驚的是，法官竟然振振有詞地宣布：“法院不會容許審訊成為以法律之名進行政治打壓的工具。”沒有政治打壓，香港會實施《國安法》嗎？沒有政治打壓，紀念“六四”民主運動、追求屠殺抗議者責任並主張“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的公民組織極其領導人會坐上法庭的被告席嗎？

審理此案的是所謂“國安法指定法官”——在香港的政治恐懼現實中，這是多麼可恥的頭銜——李運騰、陳仲衡及黎婉姫。請記住：這是審判你們的法庭。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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