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觀點投書:梅艷芳作為香港的民主女神 「六四」志業貫穿一生

風傳媒

更新於 2024年07月07日02:20 • 發布於 2024年07月06日22:10 • 羅燕媚
電影《梅艷芳》在香港上映引起許多人討論,尤其是他的政治立場。(圖/取自imdb官網)

近年因為電影《梅艷芳》上映,香港出現了對梅艷芳的各種討論,而她的政治立場更是一大重點。梅艷芳的熱潮,當然跟香港近年的政治社會急劇改變有關,不少人對於梅艷芳本人投射了各種政治想像,有人把她塑造成香港的「政治象徵」,但有人則持反對意見。持反對意見的人很多,首先指出了她在1993年已回中國大陸作慈善表演,跟中國大陸「和解」了,梅艷芳後來亦支持中國政府,幫政府「維穩」。但這些網上的論述,大抵粗略浮淺,只是隨意節錄她一兩句話,以及一些片面的行為,對梅艷芳進行簡單平面的詮釋。到底有多少人認真的尋找她過去的訪問和報導,並且從她各方面的行為進行一個較有邏輯的理解?

在網路上,我們可以找到一位台灣人對當時「八九六四」的回憶採訪——〈楊月清台北六四晚會憶互動故事〉。楊月清自言,她從香港到美國、台灣,總共參與過33場有關六四的晚會,她特別懷念兩位分別來自台灣和香港的演藝界巨星,第一位是台灣人非常熟悉的鄧麗君小姐。在33年前,1989年6月4日前的兩星期前,香港有一個「民主歌聲獻中華」的音樂會,地點在跑馬地。當時,大家的氣氛都像開嘉年華會那樣高興,以為學生運動即將要取得勝利。在跑馬地現場,只有兩位台灣女性,一位是楊月清本人,另一位則是鄧麗君小姐。當天,她跟鄧麗君有所交談,鄧麗君對她說,她出身軍人的家庭,反對軍管。楊月清有所感觸的說:

鄧麗君不在乎自己的利益。如果她不要得罪北京的話,她到中國去,那是多少百億,她不在乎,她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利益,爭取的是民主。我覺得是我非常尊敬、崇拜的一位演藝圈的藝人。

楊月清另一位尊敬的香港藝人,就是梅艷芳。時間已到了1993年的6月4日,楊月清當時作為香港六四晚會的糾察隊長,當時有另一志工通過對話機跟她說,不得了啦,我們場地的最後面,有人搭了一個小帳篷。楊月清回應說,不可以啦,我們所有人在六個操場上,都坐在地上,怎麼可以有人搭一個小帳篷。楊月清隨即走到操場後面的小帳篷,把簾子一掀,進去一看,帳篷裡面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白褲,綁著馬尾,沒有化妝的女生。她低著頭,盤著腿,在她前面擺放了一個白蠟燭。楊月清回憶說:

當我一下子把簾子掀開,衝進去的時候,她一抬頭,我一看她,我就哭了。她也流著淚,看著我。各位,她就是香港百變藝文界、影音界、歌唱界的巨星梅艷芳小姐。

楊月清訴說1989年6月4日發生後,梅艷芳把工作停掉了一年,她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當時自己是支聯會的志工。當時,梅艷芳陪著支聯會在全美加到處去募款,作為當時香港的頂級巨星,梅艷芳可以放棄中國的利益,楊月清感嘆這是多大的勇氣才可以。梅艷芳之後很多年,都被打壓。直到1989年的三年後,梅艷芳還不放棄。楊月清說:她不能再鬧了,在背後默默搭一個小白色帳篷,盤腿坐在裡面,我用廣東話喊她一聲,「梅姐」,大家都喊她「梅姐」的。我喊她一聲,說不出話,我就落淚了。而梅艷芳也流著眼淚,望著我,我們緊緊的握著手,都說不出話來。

在1990年多倫多「民主歌聲獻中華」的演唱會裡,梅艷芳唱出〈四海一心〉,〈四海一心〉是1989聲援學生時,梅艷芳請倫永亮作一首歌給她,由潘偉源填詞,歌詞是:

我與你遙隔幾千里/血裡卻共有這刻記/永遠共分享痛悲

要奮勇投向這真理/要決意達到這希冀/寧勇敢犧牲自己/協力圍護你

雖分千千里而四海一心/天生譜寫上新的日記/那個怕冒著風吹雪飛

誓要獻上一切去達成/明日真善美

歌曲和歌詞都再簡單不過,但梅艷芳把這首歌唱得大氣磅礴,投入了自己的真情實感。在多倫多唱這首歌前,梅艷芳以廣東話演說,翻譯如下:

美加巡迴表演,我已經唱了無數次,但今次的形式似乎有點特別,以往我來的時候,通常帶很多燈光,設計過的舞台,很華麗的衣服,但今次我完全沒有。沒有了「壞女孩」的外表、「妖女」的裝束,只得一副「殘相」(憔悴的臉)。但是呢,我相信我有一顆熱情的心,真摯的心,我所有做的一切,都會得到你們的諒解。就算不好的話,你們都會原諒。我們今次來的藝人,每一個人都很辛苦,正如羅大佑剛剛所說,我們真的「飛」了很多時間,有很多時間是唱完一站又一站,有兩個字形容我們這群藝人,非常貼切,就是「燦爛」。你們不要以為很美,不要先拍手掌,是又「殘」又「爛」的意思。其實只要我們今次做到這個效果出來,我們是不計較所有事情。曾經有人問過我們,你們不擔心會被人「算帳」,會「秋後算帳」啊,我「使咩驚呀」(怕什麼),我只是「兵」來,「勇」字當頭,衝啊!……言歸正傳,我們今次來表演,最重要是抱著一個心情,最重要千萬不要消極,必須要積極。而且我現在擔心的是,我沒有機會回到中國國內,表演給我們大家看,我們同胞看。或者,當有一日,退出了幕前以後,這個民主自由還沒有成功,但是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成功,只要我們有信心的話。我希望有一日我在中國大陸唱的時候,我們可以帶著「民主歌聲獻中華」的所有歌手去唱,我們可以自由地唱,這個是我最終的心願。無論我不做幕前也好,我必須會參加這件事。以下的這首歌,是去年「民主歌聲獻中華」時,我特地叫一位作曲家寫了這首歌,希望我們的歌聲會傳染到,中國國內落淚的同胞聽,這一首是〈四海一心〉。

梅艷芳沒有因為中國的政權行為,而跟中國人民切割。她希望的是,有一天,中國人民得以在民主自由的國家生活。她希望可以為中國人民歌唱,最希望的是〈四海一心〉最終可以傳到中國國內的人民那裡,使他們得到安慰。

對於人權和自由的主張,梅艷芳在1990年自己的演唱會(《百變梅艷芳夏日耀光華演唱會》),表達得很清楚。在演唱會中,她直接跟台下的歌迷和觀眾表達香港人是不會忘記六四這件事情,即使她讀書不多,在別人眼中沒資格談論政治,但她認為這跟讀書多少無關,因為這是「人權」,作為人最基本的權利。她用廣東話表達自己的想法,筆者盡量保留她的語氣,貼切地翻譯成中文書面語:

可能我不應該提起這件事,不過我想,我相信很多朋友都不會忘記,也是我們不敢忘記,就是去年六月四日的事件。
從這件事發生開始,我整個人生觀完全改變。我覺得我以前的消極是完全不對,因為我覺得人生不是在乎你的生命,你的生命長短,而是在乎有沒有意義的問題。所以,我覺得我比起那些北京學生的生命,我實在幸福太多,至少我在香港這個社會,有自由民主的氣息,我是可以自由發言,不用受到任何限制,我已經覺得我好幸福,但我還想要什麼呢?

現在我只有一個希望,我想每一個香港人都不會捨得離開香港這個那麼可愛的地方,而大家好像之後都會覺得,我們香港人好像對這件事變得冷淡。我相信並非如此,大家會(把六四的事)放在心裡面,將來需要的時候,我們一定會把我們的每一份努力拿出來,令到這個中國更加美好。我只希望在九七以前,中國與香港一樣,得到自由民主,成為一個好開放的國家,他們的人民有自己的、開心的生活。
我讀書已經讀得少,其他人問我,你談什麼政治啊?我覺得並非如此,這不過是人權,作為人基本上的(權利)來的,並非特別的東西。

有很多人說,嘩,你做那麼多這些事情,不怕「秋後算帳」啊?有些人說,不怕啦,你都移民了,我沒有啊,我跟大家說,我沒有,我打算在香港,長居在這個地方,因為這是我的「根」,我不會離開。而且,我只是覺得,說怕「秋後算帳」這事,很多時候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天要我絕命時,我怎樣都會死?是不是?所以,我不在乎生命長短的問題。

之後,我有一首歌,在這一刻,我很想跟大家合唱這首歌,因為很能夠代表我們每個人、中國人的心聲。大家未必懂唱出所有的歌詞,但最基本是我們一定會懂得「哼」這一段音樂。如果懂得唱的話,當然好希望你跟我一起清唱這首歌。」

梅艷芳請大家一起合唱的歌,是《龍的傳人》。當然,不管是現在的香港年青人,還是台灣的年青人都會認為此歌曲有一種「大中華」想法在其中,不過歌詞當中有以下這句:

百年前寧靜的一個夜/鉅變前夕的深夜裏
槍炮聲敲碎了寧靜夜/四面楚歌是姑息的劍
多少年炮聲仍隆隆/多少年又是多少年
巨龍巨龍你擦亮眼/永永遠遠地擦亮眼

中國近現代多災多難,從晚清被列強入侵,到推翻滿清、辛亥革命以來,內戰不斷,又受到日本入侵,直到共產政權在1949年成立,可是「戰爭」並沒有終止。共產主義所主張的「平等」就是必須通過不斷的階級鬥爭才能達到,不管當中犧牲了多少血肉。後來社會主義的運動,包括大躍進的死亡人數,遠遠超過抗日人民的犧牲數字。在這段時間,中國人民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大量人民逃離中國,甚至不少人冒著死亡的風險逃到香港。1989年的「六四」事件,讓香港人和外國人在電視機面前直接目睹中國學生與人民的血淚,中國人民如何被自己的政府屠殺。「中國」,對於目睹六四事件的香港人意味著什麼?當時的香港人或香港人的上一代,大多從中國大陸逃亡而來,他們認為自己是香港人,但同時因為自身或祖先在中國的經歷,亦沒有否認自己是「中國人」的身份。對梅艷芳來說,她認為自己是香港人,同時又是中國人,多重的政治身份認同並非矛盾,而是自身的家族經歷,她對於中國人民所受的痛苦能陪身同感受。梅艷芳宣稱自身是中國人,不是宣稱自己認同任何殘酷的政權。

梅艷芳說話的一句:「如果天要我絕命時,我怎樣都會死」,這正是中國儒家所說的「義命分立」,孟子所言:「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人生的壽命長短並非個人所能控制,人可能死於意外、死於早夭,這是「命」,無法改變。但人能夠作主的,是自己的道德修養和行為,在「命」的範圍裡,盡最大的努力。梅艷芳可能沒讀過儒家的書,但她清楚意識到自己的「死」並非個人所能完全把握,與其恐懼自己對六四的聲援會招致被殺,倒不如活在當下,真真正正在自己的時空裡,為六四受害者、中國人民奉獻更多。人不知道自己生命的盡頭,但人生意義不在長短,而是在世界中所做過的事。

在網路上,尋找了很久,找到了梅艷芳在「六四事件」之後接受的採訪,字幕配了日文(有可能是日本電視台的採訪),她用廣東話表達:六四當日,我在日本,日本電視拍攝得很清楚,把整件事拍出來。我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很心痛,所以後期所有的活動我都有參與到,而且中國那邊亦有派人跟我們傾談,跟我們傾談叫我不要再出席任何這些追悼活動,所有活動。但我覺得我自己身為中國人,如果我再不站出來,每個人都害怕的話,那就沒有任何人會再去做這件事,那我們最後這個希望也會失去。我最後,我決定了,我會做,我會繼續做。

梅艷芳的意思是:如果所有人都因為恐懼,那中國迎來民主自由的「希望」就會消失。曾被馬丁.路德金提名為諾貝爾和平獎的一行禪師在書中曾寫過,當他處身在南北越戰時,他和其他僧人成員建立的救援中心一再被炮彈炸毀,學生問他,還要繼續重建嗎?一行禪師說「要」,因為「希望」,可以為戰爭中的人民帶來希望。梅艷芳也這樣,自由民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中國,但有人努力,就有「希望」,他人能看到「希望」,民主自由才有機會實現。點燃了一根蠟燭,即使是微弱的光芒,但一點光,也可以點燃另一根蠟燭,薪火相傳。我們必須要有信心、信念,相信終有民主自由的一天,我們才能繼續走下去。如魯迅所寫:「希望,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在1991年5月10日的《壹週刊》(第61期),梅艷芳在訪問中表示,在六四之前,當時正在商討中國巡迴演唱會。她自己計算,大概有二、三千萬的收入,而她的「利」方面已經完蛋。而有關「名」方面,她自己所有的錄音帶都不能輸入大陸。她指出在電影方面,《阮玲玉》對自己來說是一個大突破,但她放棄的原因是不想北上,在當地拍攝四個月,不知道應該如何「生活」。當時,梅艷芳已聲明自己不會離開香港,所以記者繼續問,今天你可以迴避政治的問題,但九七之後就不可以,你選擇了不離開香港,那回歸之後怎麼辦。梅艷芳的回應是:這就是大家「搏一舗」(賭一把),如果那時候共產黨瓦解了,大家就開心,已經可以選擇第二個政府。否則就看「命」,聽天由命,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事。我想九七之後,或者它囚禁我十年八年,到共產黨被人推翻時,我會被釋放出來,那時我可能會是英雄。梅艷芳亦自言從來不懂政治,也不想踏足政治,但她只想為國土做一些事情,人要自重,而她不是這方面的人才。很多人會說她只是想用「六四」宣傳,但她強調:「我不是,這件事放在心裡面,我可以擺一世(放一輩子),我不會忘記,任何時間也不會。」

以上,是梅艷芳自己表明對「六四」的立場。但現在不少香港網路上的評論往往用她以後1991年和1993年參與中國賑災,來指出她在政治立場上改變,有違當初對於「六四」的立場。請讓讀者重回歷史現場,從現在可以找到的報刊資料去討論。

在1991年,香港演藝界為華東水災災民舉辦籌款活動,亦回中國大陸幫忙賑災,於香港藝人的「明星足球隊」於北京工人體育館表演籌款,梅艷芳亦有參與。1991年有一篇報導關於赴北京賑災,記者為葉瀚。在報章中,他訪問梅艷芳為什麼會來,梅艷芳回答「為人民著想」。葉翰問她,你不怕入境時,他們會留難你嗎,梅艷芳回應「搏一搏」(賭一把),「最重要我今次的決定對得住自己,如果我們對我怎麼樣,我也沒話好說。」葉翰問,重返大陸,呼吸第一口北京空氣,心情怎麼樣?梅艷芳回應:「很複雜。第一,我不知道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中國的官員;第二,我不知道用怎樣的心情去做好賑災的演出。」對於有否跟官員說話,梅艷芳回應:「根本沒有話題好談!」梅艷芳亦表示自己不知道真正北京市民生活現況如何,第二天會抽時間到市內逛,看看老百姓最平凡而真實的一面。葉瀚亦有訪問鄧琳(鄧小平女兒)關於香港藝人在六四示威,而他們現在來到北京,有何看法。鄧琳回應「他們做的是自己事情,我不想回應。」葉翰跟梅艷芳轉述鄧琳的回應,梅艷芳只是無奈搖搖頭,回一句「我還能說些什麼?」現在,我們可以在網路上找到梅艷芳在天安門前拍攝的照片,她一臉沉重。照片中,沒有其他香港演藝人士,她自己到天安門悼念。

1993年,香港演藝界與梅艷芳亦有到中國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減災扶貧」的籌款。在查閱有關梅艷芳的訪問,梅艷芳屢次提及中國的賑災活動,她表明最初是拒絕,後來經過曾志偉不斷遊說,她才答應,但目的是幫助受難的災民。很有趣的是,筆者在網上找到一篇報章圖片,報章題目為「巡迴慈善演唱地點/梅艷芳欲選天安門/魯平不同意只許選人民大會堂」,可惜圖片不太清晰,詳細報導沒辦法看到(筆者不在香港,亦無法翻查過去的香港報刊)。魯平是當時中國國務院港澳事務辦公室的主任,他於1978年調任港澳辦,開始接管香港、澳門移交主權的工作,後來在中英談判裡作為中方談判的關鍵人之一。所以,梅艷芳於1993年出發去北京賑災活動前,她有可能跟魯平提議於天安門前舉行(作為對「六四」受害者的紀念),但當然此提議一定會被拒絕。

1993年的北京籌款,發生於4月,香港的藝人在4月18日抵北京,是在六四晚會之前。而根據楊月清的訪談,梅艷芳於1993年6月4日還是出現在香港六四晚會裡,以一身白衣悼念受難者,感傷落淚。梅艷芳有真的違背自己的六四信念嗎?

不少質疑梅艷芳政治立場轉變的人,都會以梅艷芳參與中國大陸賑災活動作為例子,但梅艷芳在「六四」當年,反對的是專制政權,主張的是「民主自由」,本意是為中國人民的「人權」為出發點,這跟參與中國賑災活動毫不衝突。混淆是非的是那些批評者,不是梅艷芳,請問:「中國」是否只等同「現今的中國政權」?「中國人」是否可以理解為對中國文化的認同,而非歸屬於某政權、某地區、某種族的人民?對於某一政權的抵抗,是否要連同該政權下生活的人民都一同抵抗?人民何等無辜,生於哪一個時代與地方,亦非個人所決定,梅艷芳生於貧窮的家庭裡,四歲半出來工作養家,當然亦知道「命不由人」。如果梅艷芳去的是外國賑災,會引來政治立場轉變的批評嗎?為什麼沒有人批評梅艷芳去台灣幫忙賑災,是違背了香港人作為平反六四的堅持?人跟人是彼此相連,受害人活在哪一個國家需要被檢討嗎?所謂的「人權」,不就是所有人都生而平等與自由,每一個人都有活著的權利嗎?

回到1991年《壹週刊》的訪問,梅艷芳說其他「民主歌星獻中華」的歌星跟自己的立場不同,她仍然堅持,可能只有她一人堅持,但亦會繼續堅持。所以,她上去(辦演唱會)可能會給人留難,要寫悔過書,否則不能過關,又或扣留幾天,這會令她覺得很侮辱。梅艷芳亦表明還會擔心所有工作人員,自己禍及他人。

梅艷芳提及自己的「對抗」,是跟自己人生際遇有關。因為自小出來工作,被母親提醒不能做壞事,要「對抗」外面的複雜圈子和誘惑,又要「對抗」家裡虐待自己一家的「後父」,還有「對抗」很麻煩的母親。後來作為歌手成名以後,要「對抗」外面輿論界的批評,到後來害怕自己在工作上表現不好,要「對抗」自己的心魔。梅艷芳自言,她一輩子走來,都是在「對抗」。

梅艷芳參加賑災活動,不代表中國政府對她「解封」,中國政府需要的是香港演藝人員幫忙籌款,不是需要他們對國家的意見與批評。事實上,直到1995年,梅艷芳才被容許到中國內地舉辦演唱會,但正如筆者前文所言,她「對抗」的從來不是指向生活在中國的人民。作為歌手的梅艷芳,她唱歌是為她的歌迷和觀眾。

好不容易可以到中國舉行巡迴演唱會,梅艷芳真的可以成為馴服的小綿羊嗎?很讓劉培基生氣的是,梅艷芳又「得罪」了中國政府,因為她公然違反政府官員的規定,在舞台上大唱禁歌〈壞女孩〉。劉培基提及,歌迷「安歌」(encore,要求加演)不少歌曲,但梅艷芳偏偏要唱禁歌〈壞女孩〉。當時《明報周刊》有所報導,大字標題「梅艷芳天河演唱/丟重磅炸彈/中方官員緊急開會/集體抗議」。撰寫報導的是林爾,他寫出:在1995年3月26日,廣州天河體育館,梅艷芳演唱會的第五晚,按照本來的演出程序與曲目安排,最後的歌曲為〈夕陽之歌〉,之後演唱會便結束。之後,梅艷芳背向主席台,臉朝七區(與主席台相對的觀眾席)觀眾,邊揮手邊說:「大家不要走,如果你們給我多一些掌聲,我還會回來再唱!」正打算離場的觀眾又返回到座位上。當梅艷芳再度出場時,穿的是一身白中帶紅的優閒運動便裝,令觀眾眼前一亮,八千夠觀眾隨即發出歡呼喝采聲,梅艷芳問大家想聽什麼歌,接著說,有些歌是不能唱的,是官方禁唱。梅艷芳最後口中出現了「壞女孩」三字,而最令中國官員生氣的是,她帶著輕蔑的語氣說:「唱完這首歌,我預料了今後在國內的演唱會都不用繼續了!」

中方官員隨即進行調查,尋找現場的人士詢問。中方官員經過多方調查之後,認為梅艷芳是蓄意、有預謀「搞事」,立刻取消慶功宴。同時,作出初步意見,今後廣東二十多場梅艷芳巡迴演出,將會暫緩舉行。中方官員聲稱:「梅艷芳要和政府『玩嘢』(對抗),看誰玩得起?看誰才是最大的輸家?」

當晚十一點,中國酒店有關負責人突然接到官員電話,通知酒店緊急撤掉寫有祝「梅艷芳廣州演唱會圓滿成功」字眼橫額,同時告知酒席繼續,可以招待製作人員、司機、公安及港方人員宵夜,但中方官員不會到場等等。

當然,隨後梅艷芳在中國內地的巡迴演唱會全被取消,根據當時媒體計算,梅艷芳因此損失了大概一千萬港幣的收入。

報刊還有寫及,負責演唱會工作的區星偉透露,從開演唱會那一晚起,他就不停擔心。三月二十六日下午,即第五場演出前下午,梅艷芳突然和樂隊加插綵排〈壞女孩〉,他的助手及其他人士趕忙四處找區偉星,告知此事。區偉星一聽,馬上趕到梅艷芳眼前,勸她不要做出無謂舉動,提醒她,這樣對你有什麼好處?

多年過後,梅艷芳接受訪問時,有提及過在廣州唱禁歌一事,她說是不忍心拒絕歌迷。但真相到底是如何,現在難以查證。但在廣州大唱政府禁歌一事,其實很「梅艷芳」風格。早於1989年1月,梅艷芳在廣州首次個唱,當時〈壞女孩〉亦是禁歌,歌迷亦請求梅艷芳獻唱,梅艷芳當著在座的梁靈光省長請求唱〈壞女孩〉,最後被點頭容許,成為了當時香港報刊的頭條新聞。但那時,還沒有發生「六四」事件,還沒有梅艷芳對「六四」的發言,以及後來的種種聲援。

批評梅艷芳政治立場改變的,亦會引用鄭裕玲(DoDo)姐關梅艷芳的採訪。鄭裕玲的採訪節目請了梅艷芳作為第一位嘉賓,稱梅艷芳非常有「義氣」,梅艷芳當時表明什麼問題都可以問,相比有些藝人會在採訪前說明什麼問題不能問到。鄭裕玲亦毫不客氣,很尖銳的問出:

1989年,你很積極參與民運。當時,你說:六四時候,你在另一地方。你在電視見到那種境況,你哭,流淚。好了,現在世界不同,人人都上大陸取景、拍戲,人人都看著大陸的market,你身為一個藝人,你當然是拍電影,你的底線會劃在哪裡?你會不會上去,拍外景?

梅艷芳回應,大家都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拍《阮玲玉》,最主要原因是當時她自己內心非常敏感,只要一提及,她都覺得是「沒可能」、「沒可能」,是忍受不到這件事(六四)。但梅艷芳強調:

但現在不是因為市場開放了,電影需要上去拍,你不拍就無法拍。而是(我)覺得整個中國都在變動,而現在都往好的一面發展,那我們是否需要給他們一個好的support,在後面。我不是說,我現在說「反話」(違背當初的說話),我現在不是。我覺得,如果它是有機會慢慢向好的方面,我們身為中國人,我們應該在後面支持,而不是在後面踩。因為拉到那麼緊繃,一條彈弓拉到那麼緊,最後斷,即是大家一拍兩散。而有一件事是,我們中國人,我們想中國好,但如果我們中國自己都亂,你分,我分,外國人更不會尊重我們中國人。很簡單,我們去到外國時,我們為什麼要看一些外國人的臉孔?你那麼沒禮貌的對待,怎樣解釋?我們中國一盤散沙,我們就希望這一盤散沙,現在慢慢凝聚,未來中國在每一個地方,都會發揚光大。

梅艷芳表明,當時她拒絕關錦鵬為自己「量身定做」的電影《阮玲玉》,是因為自己內心還沒辦法接受「六四」事件,過不了自己內心的關卡。但之後她對中國的支持,是因為她看到中國有慢慢變好的一面。而且梅艷芳的立場是反對用「極端」的方式來達到中國的民主自由,反對「同歸於盡」(一拍兩散),她希望中國人「團結」起來,「團結」是大家一起努力令到中國政治的狀態更趨向民主自由。我們可以注意1993年電影雙週刊(第377期 1993年9月23日)的梅艷芳訪問。周刊問到:「從六四到現在,你從當日的民主運動到現在的減災扶貧,有何感覺?」

梅艷芳回答:

在六四前,我以為自己經歷滄桑,十分成熟,但六四那段時間,我卻真正經歷到前所末有的悲憤心情,那時我才了解到,除了工作外,我們人生在世要面對很多問題,從那時開始,才對自己說要做一些東西,我不敢說自己立志幫中國人,但卻希望為中國人做一點事。到現在,很多人以為我改變,其實只是在不同時間,在不同環境下會有不同反應。我覺得有些人罵中國權政,有些人在幫,這是十分好的事情,就如小朋友一樣,要有嚴父罵他,也要有慈母正面幫忙。

梅艷芳並且表達她希望中國申辦二千年奧運成功,中國實在太多「文盲」,教育水平低。她希望通過奧運影響文化,加快文化發展和民主步伐,在全世界的注視下,相信中國人的禮儀也有所改善。現在許多人到大陸投資及工作,慢慢地會改善教育,整個國家會朝好的方向走。她又再次表明,國家開放得太快也許不是一件好事,怎樣取長補短才是最重要。除了在申辦奧運外,梅艷芳也希望在教育、醫療等各方面作出幫忙,並將一些美好的香港文化帶給他們。

梅艷芳堅定地表達在1997年,「我會在香港!」不離開香港,是因為希望為香港付出更多。1997年以前,的確大量香港人移民,人心惶惶,不知香港未來會如何,但如上文所言,梅艷芳自言她的「根」就在香港。

所謂的民主自由精神,其中核心的精神是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同等重要,沒有一個人的生命比另一個人的生命更值得活下去。當然,公民的自由,以不侵犯他人的自由為前提,犯罪者會受到相應的制裁,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梅艷芳一直以來對社會的捐款、籌款,建立學校、捐獻給醫院、老人院,背後都持有「每人都擁有同樣的醫療、教育權利」的信念。而她在1992年的歌迷生日會裡,宣佈自己將會在歌迷會成立「助學金」,幫助有經濟困難的歌迷完成大學學業。這些事,都可以看到不僅在「六四」議題上,在社會各方面,她都盡公民的責任,來達到「人權」的平等和自由。

梅艷芳在1993年成立了「四海一心慈善基金」,把大量時間投身慈善演唱,把籌募的金錢捐到世界各地,不僅在中國和香港。在美國舊金山灣區與加拿大多倫多都有「梅艷芳日」。1990年,舊金山市長表揚梅艷芳的善行,把每年的4月18日訂為「梅艷芳日」,及後灣區奧克蘭(Oakland)市長把2002年6月23日命為「梅艷芳日」。加拿大多倫多市長把10月23日定為「梅艷芳日」。

「四海一心慈善基金」,想當然來自〈四海一心〉的歌名,而「四海」一詞可追溯至《論語》: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

司馬牛為自己沒有兄弟而感傷心。子夏回應,生死和富貴,都不是個人所能決定,而擁有血緣的手足亦如此。然而,「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在這個世界裡,所有人都可以成為自己的「兄弟」,只要有個人的道德修養,對自己有「敬」,對他人有「恭」和「禮」。歷來,對儒學的論述,很大方面集中於儒家的仁愛是從個人的親情開始擴展,有親疏遠近之分。可是,筆者認為儒學早在先秦開始就有「天下大同」的理想,家人不僅是有血緣的親人,即使沒有血緣的人,只要真誠付出,亦有可能成為「家人」,此觀念類近於現代提出的「多元成家」觀,筆者在以後的文章會繼續論述。

梅艷芳去世前的同一年,2003年,香港因為SARS,感染而死的病人很多。梅艷芳推動演藝界舉行「1:99」的籌款活動,幫助受影響的病人和家人,當時她已身患末期癌症。值得一提的是,她當時有約見在國外的一名醫生求診,但最後因為怕出入境隔離的限制而影響到演唱會,最後決定取消到國外求診的安排。人都是趨樂避苦,貪生怕死,亦屬人之常情,而梅艷芳在死亡面前,放棄了生存的一絲希望,選擇了對社會的責任。能夠把自己的生命置諸度外的人,會放棄自己的信念嗎?梅艷芳放棄了《阮玲玉》的演出,不僅失去金錢,亦與(可能的)電影獎項失之交臂,但她毫不後悔,亦不吝誇讚張曼玉的優秀表演。參與的各種聲援活動,令梅艷芳失去中國市場,及後被解封,又再次唱禁歌〈壞女孩〉。

梅艷芳給人正面積極的形象,即使宣佈身患癌症,但她仍表明會奮力打敗病魔。其實當時,她已知癌症到了晚期,但她一直提出作為有影響力的藝人,他們的態度如何,會影響到自己的歌迷以及社會大眾。梅艷芳在電台訪問裡,有仔細表達過對藝人在社會的角色,以及當今媒體的種種問題。她對社會的批判思考,在生命終結以前都沒有停止過。

筆者在網路上難得找到梅艷芳的一個視頻,梅艷芳自言自己曾有自殺念頭,但想到家人、自己的公司,自己還有很多責任。她表示,人死了,但責任不會就此擺脫。一個人如果認真思考過自殺、死亡,知道人生總有終結的時候,就更能直視自己人生意義和價值的問題,這是西方哲學家海德格所言的「向死而生」。「死」從來不是「生」的對立,而是在「生」之中,因為死亡會在日常隨時隨地降臨,我們怎能保證明天、下一秒,還活著?在上文提及,梅艷芳曾言「天要絕我的命」,筆者相信,她有真實理解、體驗過「人隨時會死」的存在主義問題。梅艷芳四十歲去世,支聯會創辦人司徒華在他的自傳《大江東去》寫到:

但為了抗議六四鎮壓,她多次拒絕應邀到內地演唱。以她那時的高身價,在眾人的心目中,正是返內地掘金的黃金機會。梅雖然自小在娛樂圈捱大,讀書不多,但深明大義,不為這些名利所動,真是難能可貴。可惜天妒紅顏,我們也痛失一位難得的戰友。

司徒華肯定了梅艷芳的「深明大義」,直到人生告終。梅艷芳在1989年聲援北京學生時演唱過的〈血染的風采〉,成為以後香港六四集會中必唱的悼念歌,原來的歌曲是哀悼中越戰爭中死難的中國軍人,後來成為哀悼「六四」的歌曲。在梅艷芳活過的四十年裡,在香港社會,有誰可以跟梅艷芳一樣,對社會有如此大的影響力?死後捐獻所有財產,固然值得佩服,但死前,還在生時,捐獻財產、生命,敢於踏上社會公共領域的舞台上,批判社會的種種問題,我們可以在香港找到哪一個知識分子?什麼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就是具有很多知識的人嗎?在中國儒學的傳統裡,知識跟個人道德並非有必然掛勾的關係,宋儒陸象山所言「若某雖不識一個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作為「人」,就是人有「心」,即良知。

如果梅艷芳還在,她面對以後的香港會如何?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像,研究梅艷芳的學者李展鵬在《最後的蔓珠莎華——梅艷芳的演藝人生》中,採訪了梅艷芳的朋友,其中陳海琪解釋為什麼梅艷芳的音樂有靈魂,是因為她是一個「整體」,她有heart and soul(有心有靈魂)。陳海琪說:

我常常說,如果阿梅在生,她會是第一個去保衛菜園村的人,如果她看到李旺陽的死,她一定會追問為什麼,因為她是追求正義的人。我覺得菜園村及同志那類議題,她一定會出來講。就是因為她生前的一些行為,包括她去世前舉辦的《1:99音樂會》,令到梅艷芳這個人更加立體化,而不是純粹一個歌者。

梅艷芳最遺憾的是她沒有機會可以專心讀書,她屢屢提及自己人生如果重來,她希望可以讀書,成為律師,幫助其他人。她中二就輟學,出來社會工作,她自言別人看她的人生是「傳奇」,但她卻認為是「悲劇」。她說自己人生沒辦法選,如果真有下一輩子,不要再當人了,當小鳥,自由自在地飛……梅艷芳沒辦法選擇的「悲劇」,卻造就了個人「情」的千姿百態,對朋友、家人有「情」,對欣賞自己的歌迷有「情」,對他人的痛苦有「不忍之情」。痛苦如果還可以有什麼價值,那就是把自己的痛苦轉化成對他人的「悲憫」,如她的歌曲〈愛將〉中一句:「見了你到處愛火正蔓延/憑紅唇平靜四海的烽煙」。

筆者以梅艷芳所寫的文章〈一株勁草〉作最後總結,這篇文章寫於1984年,剛出道時,於《金電視》刊登,當中幾句:

愛草,說不上原因。
……

有人說草最賤;但,小草真賤嗎?我常自問。若僅看小草的一面而責其低賤,這豈不是以偏概全、抹殺事實嗎?像小草這樣具有高尚堅實的內涵,却因生存之微不足道而被歧視,那麼高低貴賤的區分又如何來明辨?在如此波濤洶湧的社會裏,我甘願做一株無名小草,學習它那隨處應生,永不低屈的性情,在人生漫長的旅途中,默默的耕耘一生。雖無立大功建大業的輝煌成就;但,若能終身抱定不屈不移的精神,縱使渺小一如小草者,而此生又有何憾呢?(推薦閱讀:歷史新新聞》從商界女強人到「烈士遺孀」 葉菊蘭總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定位

*作者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生

查看原始文章
Loading...

更多電影相關文章

01

【TODAY追影劇】余香凝曝香港喜宴入席「先打麻將」劉冠廷1提問笑翻全場

LINE TODAY 電影
02

王淨動怒!罕見痛斥「把無良當有趣 這種事有趣在哪」

壹蘋新聞網
03

獨家/女股神是她!陳雪甄押寶輝達「10幾塊就買」 投資靠「生活選股」

鏡報
04

66歲鍾楚紅罕見露面 「東方瑪麗蓮夢露」豔光四射美成這樣

鏡報
05

國中生拿沖天炮炸浪貓!王淨氣炸痛罵:年紀不是理由

中時新聞網
06

王淨罕見動怒!火冒三丈怒斥「不要把無良當有趣」

鏡報
查看更多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