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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間淨土保衛戰》住持、姊妹、茶農果農、台北青年,反焚化爐戰役的前線戰士們

上下游新聞市集

更新於 04月13日14:36 • 發布於 04月13日03:32 • 上下游新聞

南投名間台地支撐著全台商用茶的命脈、也是全國紅龍果產量亞軍,但一場焚化爐開發,打破原本的歲月靜好,平凡鄉民也被迫從茶園、果園與禪寺走上街頭。有人在罰單與清算威脅下依然強悍,有人則在抗爭中耗盡體力與財力,在恐懼、病痛與失望中承接抗爭代價。但也因這場名間淨土的保衛戰,這群平凡人活出了另一種強韌。

南投女兒陳美玲(左)與陳秋娟為名間鄉反焚化爐行動出錢出力。(攝影/楊語芸)

靈山禪寺住持挺身而出,擔任自救會會長

釋致中法師祖居新竹新埔,但他從小在名間長大,短暫北上後折返名間,在靈山禪寺靜心修行。這裡不只是他安放身心的落腳處,更是他在世間最深刻的故鄉情,不過平靜生活因焚化爐而起了波瀾。

釋致中深知名間承載著全台商用茶的命脈,當年「八七水災」曾重創名間,農民在在黃泥覆蓋的廢土中,硬是憑著雙手一鏟一鋤地翻出綠意,若這一代人在此刻噤聲,斷掉的不只是茶香,更是前人開墾出的那份尊嚴,因此決定接下自救會長一職,守護這方淨土。

然而,入世的慈悲往往伴隨著塵俗的試煉。自從挺身反對焚化爐後,針對性的「關切」接踵而至,縣府甚至以贈閱佛書卻未登記出版社等瑣碎緣由,在短時間內連續對靈山禪寺開罰三次。面對這種帶有警告意味的行動,釋致中僅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沒關係,處理就好。」不為所動的淡定體現了他對守護家園的承諾,更用行動證明,修行不在遠方,就在腳下這片土地。

釋致中以入世的慈悲擔任自救會會長,呼籲茶香不能斷在這一代人手上。(攝影/楊語芸)

陳家姊妹:「愈怕黑,陰影愈會找上門」

對陳美玲與陳秋娟兩姐妹而言,「抗爭」從未出現在她們的人生腳本裡。原本以為現世安穩,豈料焚化爐提案已默默送入議會,家鄉在渾然不覺間即將被推向懸崖,兩張「社運白紙」才決定挺身而出。地方盛傳,反對者會面臨黑道威脅,在畏懼權勢的壓抑氣氛下,她們初期只能戴著口罩發聲;直到環團朋友點醒:「愈怕黑,陰影愈會找上門」,兩姐妹才決定摘下遮掩,以真面目直視這場家鄉的浩劫。

陳秋娟提到,多年來,名間默默忍受了瀝青廠、屠宰場與殯儀館等各種鄰避設施,卻始終換不到任何對鄉里有正向意義的建設,這種被邊緣化的委屈在焚化爐議題上徹底爆發。陳美玲強調,南投根本不需要焚化爐,縣府不應在未落實源頭減量前,就讓這片四面環山的淨土成為錯誤政策的犧牲品。

然而自救會成立之初,開發勢力遠壓過反對者,在走投無路之時,陳秋娟尋求媽祖「作主」。儘管擔心警察阻撓且人潮擁擠,陳秋娟仍偷偷夾帶焚化爐議題的海報,鼓起勇氣高舉。沒想到媽祖「聽到了」,香燈腳紛紛拍照分享,工作人員甚至引導陳秋娟到鑾轎旁,讓直播鏡頭捕捉這份卑微的訴求,也讓名間鄉焚化爐議題隨著媽祖遶境的新聞熱度而獲得全國關注。

自救會成員以肉身對抗鴨霸政府,原是「社運白紙」的陳美玲(白衣藍褲者)無役不與,誓守名間淨土。(照片提供/監督施政聯盟)

磨出韌性的抗爭代價

這場原本不在人生計畫內的抗爭,迫使姐妹倆必須在短時間內蛻變。陳秋娟自嘲不是拿筆的料,卻為了粉專文案在電腦前苦思落淚,硬是磨出了文字的重量;陳美玲本非口條伶俐之人,如今拿起麥克風已能對著群眾侃侃而談。

為了傳達訴求,她們自掏腰包花費數十萬製作布條,在南投與台北間頻繁往返的車馬費更已超過 20 萬元。在令人絕望的範疇界定會議上,她們甚至當眾向環評委員下跪,只盼能夠爭取同情、讓焚化爐撤案。儘管換來的專家轉身離去的背影,她們仍用近乎頑強的韌性守在最前線,將當初的恐懼,磨練成一份與家鄉共存亡的堅決。

然而這些蛻變背後,是身體與心理的雙重透支。長期的壓力與對家鄉的憂慮,讓她們胃食道逆流,甚至必須依賴安眠藥才能入睡。期間一位好友的猝逝,更成為陳秋娟心中難以磨滅的遺憾。即便生活節奏已被打亂,體力與財力皆面臨極限,她們依然沒有撤退的念頭,「南投女兒不能看家鄉被糟蹋」。

從快樂的退休人士到自救會的強力戰將,陳秋娟守護家園不遺餘力。(攝影/莊彙翌)

最勇敢的茶農─「韭菜花」

自救會開始運作後,地方民代的「喝茶邀請」與針對地方茶廠的「違建提醒」便紛沓而至,甚至有積極反對的茶農直接領到罰單。在這種「被清算」的恐懼下,許多茶農選擇靜默退縮,抗爭行動一度陷入難以找到茶農代表的困境。然而,外號「韭菜花」的茶農大姊,卻是其中的異數。

韭菜花被譽為名間鄉最勇敢的茶農,強悍不屈、力爭到底。(攝影/楊語芸)

「韭菜花」雖不擅媒體應對或論述,卻是松柏嶺最勇敢的守護者。在茶農集體失聲的壓力下,她始終與自救會站在一起,無役不與。每場抗爭都能見到她戴著斗笠、聲嘶力竭地為茶產業叫屈;甚至在最艱難的氣氛下,仍能憑藉強悍不屈的氣勢說服其他茶農站出來;她還總是大聲稱讚那些非務農卻願意挺身反對的人,以此激發茶農的鬥志與骨氣。

早期的連署行動中,韭菜花一人的戰力就抵過數人。陳美玲憶及曾與她騎車外出,韭菜花總是衝在最前方,大聲問候鄉親,再讓陳美玲分享焚化爐對茶農生計的衝擊,兩人「合作」總能迅速贏得對方的認同並簽下連署。對自救會而言,這位口條雖不佳、意志卻如鐵的茶農大姊,是抗爭路上最不可或缺的草根力量。

果農:別讓焚化爐成為毀滅糧倉的癌細胞

守護產業的戰線從茶園延伸到果園,林宗衡與妻子鍾惠玲是家族中第四代農夫,目前兒女也都在名間務農,一家人在六公頃的農地上扎根。這片緊鄰濁水溪北岸的沃土,靠著適宜的緯度與日夜溫差,榮登全台紅龍果產量亞軍。對林宗衡而言,農業是流淌在血液裡的 DNA,祖先留下的乾淨土地是必須傳承給後代的資產,而非可以隨意揮霍的籌碼。

面對焚化爐開發案,林宗衡直言這是「官府帶頭作亂」,政府宣稱「無影響」是空口說白話。他也指出,名間周遭是台灣重要的糧倉,地下更有珍貴的名竹水庫,一旦污染水源,將演變成嚴重的食安危機。「在精華農業區設置重污染設施,就是一種不公不義的非法行為。」

年歲已 60 有餘、本該享受半退休生活,但林宗衡為了守護家鄉,毅然投入抗爭。他將焚化爐比喻為擴散中的癌細胞,認為若不及時切除,未來的痛苦將難以想像。他也堅定宣示,即便動工仍會抗爭到底,絕不讓焚化爐開始焚燒。這不只是保住財產,更是為了對後代有所交代,「未來要讓孫子看到,阿公有為他們抗爭過。」

林宗衡與妻子鍾惠玲反對名間焚化爐興起,要為子孫守護家園。(攝影/楊語芸)

台北人的名間蹲點:不只是地方抗爭,更是全國的事

除了在地居民,台北青年宋沅臻也以「議題換宿」的方式住進靈山禪寺,成為抗爭陣容的一員。他表示自己長期關注土地開發議題,原本對名間焚化爐的印象僅止於新聞報導中尖銳的衝突畫面;直到走進地方,才發現這群農民並非一味反對,而是帶著深刻的土地脈絡與理性思維,守護著原本安居樂業的生活。

宋沅臻認為,名間農地不能因焚化爐開發而被犧牲。(攝影/楊語芸)

宋沅臻將觀察轉化為行動,承擔起道具製作的重任。不論是行政院前抗議時吸睛的「大杯珍奶」,還是範疇界定會議上的「抗議米袋」,都是他和其他志工一起完成的。對他而言,名間焚化爐雖是單一個案,卻是台灣整體發展的縮影。

這場在茶鄉點燃的戰火,其實是全台灣人都要面對的考題。正如宋沅臻所展現的跨域關注,如果精華農地被犧牲成為常態,就沒有任何開發可以被冠上「僅是偏鄉家務事」,因為每一塊土地的失守,都是對台灣未來環境品質的集體損害。

延伸閱讀:名間焚化爐系列追蹤報導

陳翰立的反焚化爐戰役:賭上政治前途,不能讓一個爐子毀掉百年農業

從職人到戰鬥茶師,常行深為台灣茶而戰,Bubble Tea 故鄉不能成廢棄物鄰居

延伸聆聽:

EP 120:大型焚化爐硬入茶產區,名間居民強力反對,空氣地下水恐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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