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那食品：日本最幸福企業
成立一甲子的伊那食品，不以營收或獲利成長為目標，卻長期締造傲人的業績。更特別的是，以優先讓員工和家人幸福的企業價值觀，讓這家中小型企業成為日本銀行、豐田汽車、松下集團等國際級大公司取經的對象。
你相信世界上有一家企業，可以長達幾十年，不管大環境景氣如何，每年固定加薪2％、離職率只有1％，而且被社會多數民眾希望，這家公司永遠存在嗎？
在2018年慶祝創辦六十年的日本伊那食品，寫下這樣的紀錄。
1958年創辦於長野縣的伊那食品，專門生產寒天，業績曾經連續成長48年，如今已是日本市占率達八成，也是全球最大的寒天業者。
寒天是從紅藻的細胞萃取提煉，卡路里低，容易有飽足感，且纖維值高。在日本人追求健康的風潮下，被認為是減肥與養生的好食品，也使得伊那的企業價值觀，愈來愈受到大眾的重視。
公司成立一甲子以來，已過80歲的會長塚越寬，一直不以營收或獲利成長為首要目標，他堅信企業存在的價值，最優先是讓員工和家人能夠幸福。
他將一生的經營理念，出版成《年輪理論》這本書，強調企業的成長不必太快速，反而必須像樹木的年輪，慢慢生長，才會穩定與扎實。此書一出版，2015年就被日本首相府從當年八萬多冊書籍中，選出為年度最能代表日本企業精神的財經書之一，並翻譯為英文，向世界推廣。
塚越寬本人，因此也成為日本的知名企業家。不僅名列世界四大央行之一的日本銀行前往取經，還吸引以管理模式聞名的豐田汽車切磋學習。
至2018年，松下集團邁入百年之際，想要檢視未來經營方向，也有七十多名幹部前往伊那觀摩交流。
伊那的成長故事，被美國哈佛商業院選為研究個案，讓西方對東方的經營哲學產生好奇，也引來《彭博社》《華爾街日報》報導，連日本經營學專家?本光司也特別研究，寫下《希望這家公司永遠在》，在日本銷售三十萬冊，長踞排行榜六十週。
但，可別以為伊那是事業版圖橫跨全球的大型公司，其實這是一家年營業額近兩百億日元（約六十億台幣）的中小型企業。
這一連串的伊那傳奇源自會長塚越寬。他，沒有念過大學，原本在木材工廠服務，因緣際會之下，被伊那食品找去，協助改善公司的經營。
當時，公司員工不到十人，經營不善，銀行不願意貸款。沒想到這家公司卻被他救活，一甲子以來，從不訂定業績成長數字，卻反而蒸蒸日上。
寒天是什麼
寒天的原料是髮菜、石花菜等海藻，是從涼粉製作而來，不過，它的出現可說是個意外。
距今四百年前，一位諸侯住在京都旅館，他的食物中，有一道是涼粉，他把吃剩下的涼粉放在冰天雪地的室外，幾天之後，凝固起來且變得乾燥。他加水煮食，發現沒有海藻味，色澤更白，更為好吃，成為寒天的起源。
寒天原本在京都生產。1837年，一位長野縣諏取市的商人認為，諏取的冬天寒冷且漫長，適合製作寒天，便引進當地，於是，伊豆半島、日本沿海生產的海藻運送到諏取，寒天成了長野縣地方特有食品。
然而，寒天在冬天的戶外曝露，易受環境汙染，由於只在冬天生產，是季節性食品。如今，食品業者已經能在室內，以自動化方式製作，保障安全衛生，而且全年生產，不受冬季限制。
欲速則不達：穩定才是永續之道
根據?本光司書中描述，塚越寬一直採取自產自銷模式，親自面對消費者。
為了避免通路商拉抬售價，他不接受大型超市代銷請求，即使對方付現或預付貨款，也不答應，如果訂單太多，超過產能負荷，也會拒絕。
不少看似能快速增加業績的做法，全都被塚越寬摒棄，「欲速則不達」，最能形容他的經營理念。
原來塚越寬從歷史教訓中發現，企業想要短期內快速擴張，容易瞬間退敗、陷入困境，甚至倒閉，讓員工失去工作，合作廠商承受壓力，後果難以設想。
他認為，穩定才是企業永續之道。他觀察自然界，發現企業成長有如樹木生長，十多年前，喊出了「年輪經營」口號。
他拿日本松樹和企業相比：樹苗種下之後，部分枝椏長高、茁壯，此時，年輪寬度大。樹木長成後，停止向上生長，下面的樹幹開始變粗，隨後，年輪變密，儘管成長趨緩，整棵樹卻結實強壯、開枝散葉，可抵擋外來強風。
枝葉代表銷售和生產，可以看見、可以用數據管理，往下生長的樹幹則象徵公司的研發能力、品牌形象和員工向心力，是無形領域，看似短期內沒有貢獻，卻是根基。
在他看來，如果企業為了達到短期目標，忽略持續成長，一旦企業來不及跟上，只會讓內部組織產生空洞。因此，他一直不設數字目標，就像年輪，雖然成長緩慢，卻能讓企業永續存在。
塚越寬甚至認為，企業產生業績，就像人體排出排泄物，不必刻意下功夫，只需按著作息和飲食，即可自然形成。
2018年1月，塚越寬的次子塚越亮來台，為引進寒天的台灣保健食品業者站台。在伊那擔任常務董事的塚越亮形容他爸爸，開口閉口不離「持續」「永續」。
2005年時，日本媒體把寒天食品可以減肥與促進健康的效果捧上天，突然間帶動寒天的銷售起飛，當年伊那食品的業績成長四成，可是塚越寬並沒有趁機大幅增加產能，或是有任何趁機大賺一筆的念頭。
塚越亮說，「幸好沒有這樣做」，因為2006年，熱潮就消去一大半，業績下滑一成。
而不管業績大爆發的2005年或衰退的隔年，伊那都按照一直以來的節奏，每年幫員工加薪2％，不因業績起伏而改變，藉此穩住員工的心。
伊那食品常務董事塚越亮表示，寒天可以做成不同的保健食品。
伊那的企業總部，就在一個占地三萬坪的花園裡。
經營員工的心：工作安全比業績重要
《希望這家公司永遠在》作者?本光司寫到，在伊那經營還不是很順利時，曾發生員工因公受傷的意外，塚越寬當時就決定投入龐大經費，採購更加安全的設備，雖然財務上不划算，但他顧及工作安全，更甚公司業績。
「「我爸爸常常思考，公司為什麼存在？什麼是好公司？」塚越亮發現，父親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把幹部找去，要求改善辦公室環境，例如燈光不夠亮、冷氣太冷或太熱，好讓員工工作更愉快。
在公司任職34年的伊那營業推進部部長前田俊彥也有親身體會。他表示，數百年來，寒天的製作過程都是在戶外曝曬、脫水。有一次，伊那的員工合力用水泥塊擠壓寒天脫水，一名員工的腳不慎被壓傷而骨折，這讓塚越寬決心發展排水處理設施，在1981年研發出自動脫水法，成為日本最早訴求安全衛生的寒天業者。
因為伊那善待員工，聲名大噪，許多人擠破頭，想要進入工作。每年約有1,200人應徵12到13個職缺，錄取率約為1％。塚越亮笑著說，這種盛況竟然在長野縣的鄉下發生，還要百中選一，花費心思，可謂「奢侈的煩惱」。
獲得錄取的新人要接受兩星期培訓，塚越亮說，他爸爸會讓新員工每人拿到一分百年曆，上面印著21世紀、2001到2100年的年曆海報，其中，有一天會是員工自己設定死亡的日子，提醒員工珍惜時光。百年曆也被貼在公司的不同角落，隨處都能看到，提醒大家愛惜光陰。
「塚越寬經營員工的心！」長年向伊那採購寒天寡糖的寶保健營業部長大槻功表示。伊那的員工將公司當成自己的家，利用假日或午休時段，自動自發打掃整理辦公環境，讓他印象深刻。
「我們不委外打掃，」塚越亮說，從廁所到周邊道路，不假手他人，連辦公室所在的「寒天爸爸花園」，也是員工修剪花木。
伊那的總部，就位在這個占地三萬坪的花園裡，員工如同在一座大公園內辦公，連附近社區民眾也能共享空間，裡面有工廠、美術館、餐廳，免費開放，每年吸引35萬人次。一到春天，開滿鬱金香，秋天則可以賞楓，已經成為伊那市的地標。
花園沒有圍牆、大門，也沒有警衛，任何人可以隨意進出。從2016年開始引進寒天食品到台灣的榛永優食總經理蕭伊珊，已多次進出寒天花園，他感覺園區不像工作場所，反倒像社區幼兒、長者的活動場所，隨處可見老幼人口。
塚越寬讓伊那成為長野縣的亮點企業，他也擴大寒天的用途，除了興建研發大樓，也投入一成人力研發。如今，寒天不必煮沸，就能溶解，使用方便，也從單純的保健食品，變成瓊脂糖，做成生化分析的凝膠電泳。
「如果只看眼前附近的盛開果實，忽略了播種等待後的收成，那是迷失在現有的優勢，」這是江戶時代思想家二宮惠介的名言，被塚越寬奉為圭臬，成為伊那的經營指南，相信他提倡的「年輪經營」，也將啟發更多企業的經營思維。
（轉載自《遠見》雜誌2018年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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