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家開講】黑手跨界煉金 旭東機械董事長莊添財
黑手研發狂魔莊添財靠自修融會貫通力學、光電知識，從自行車模具跨界轉戰設備製造，20萬元單機做到3千萬元整廠輸出，80年代已穩居全球自行車設備龍頭。全球跑透透的他，曾在印尼遇排華暴動，在漢城（首爾）被催淚彈殘留灼傷眼，怕家人掛心，堅持報喜不報憂。
為開拓新戰場，他替面板、半導體廠代工練兵，使命必達建立互信，切入檢量測設備，幫台廠省下5成海外購機預算，產能同步躍進，去年營收達31億元。人生是場硬仗，莊添財深信績優股是培養來的，做足準備等待商機。
上午8點，旭東機械每日例行跨部門晨會上，莊添財親自驗收團隊歷時3年研發的祕密武器。這台單價逾千萬元的檢量測設備，可幫晶圓廠即時自動偵測探針卡的使用壽命，取代傳統目測抽檢，大幅降低探針卡汙損導致製程延滯，全球晶圓代工龍頭已率先買單2台，他一針見血提問：「你們評估可在市場上爭取到多少訂單？」對於董事長的犀利發問，大夥沉默數秒，才由技術長估答：「初期應會超過10台，未來當然希望可以再增加。」
莊添財 小檔案
- 出生：1951年（69歲）
- 家庭：已婚，育有2女1子
- 學歷：大甲高工
- 重要經歷：模具廠組長
- 休閒：閱讀、種水果
- 座右銘：凡事做足準備
- 經營心法：盡力服務滿足客戶需求
研發狂魔 轉戰設備製造
聽完員工的答案，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莊添財拋下：「博士，你的數學不太好，答案好像少了一個零。」他之所以這麼有把握，靠的是40年深耕第一線的經驗值，「全球晶圓代工龍頭在這方面耗費太多人力成本，各廠加起來至少50台跑不掉，再往下游包括矽品、日月光、精測都是可以攻進的市場。」大筆一揮就替團隊立下新目標。
今年69歲的莊添財是從基層出身，靠勤學自修整合機械結構、力學、光電，是國內少數成功從傳產黑手變身精密設備製造商。以自行車模具起家，後切入生產設備，從一台20萬單機做到3,000萬元整廠設備，提供設廠前諮詢、流程規劃、機械設計、整廠輸出，包辦安裝、量產到售後一條龍服務，80年代已是全球自行車設備製造龍頭。
在自行車業站穩腳步後，被員工暱稱「研發狂魔」的莊添財，大膽進軍面板、半導體業，從基礎的輸送設備代工練兵，招兵買馬、投資研發建立自有技術量能，一步步取得面板雙雄信賴，跨入製程、整線設備，讓以往只能購買日本設備的面板廠，不僅省下5成預算，產能更大躍進，蠶食鯨吞逼迫海外設備廠大幅降價，去年營收達31億元。
自學有成 夥同親友創業
莊添財是個十足的工作狂，住家就蓋在廠房旁，方便隨時回公司挑燈夜戰。看著外埔廠四周待收割的稻海，兒時曾是三級貧戶的他有感而發地說：「我家以前有種稻，但收割後全要上繳，自己只有地瓜籤可吃，貧窮讓我加倍努力。」身為長子，他高職畢業就北上謀職，在新莊一家模具廠當學徒。
「我勉勵自己眼睛要像雷達、腦筋像電腦，廣泛吸收所有工程技術與管理，融會貫通到自己的記憶體裡。」莊添財說話慢條斯理，吃飯速度更不如人，常常同事已在午休或搶看報，輪到他時只剩副刊、廣告可選，「其實只有最即時、最好的產品才有資源做廣告，我會按圖索驥，假日去貿協展覽館，看哪些是時下最夯的進出口設備。」
工作之餘就是看展、看書，莊添財像海綿般累積知識能量。1973年爆發第一次石油危機，莊添財被列為裁員名單，他鼓起勇氣問：「為何是我？」主管回他：「你成長速度太快，公司留不下你，除非願意簽約再待2年。」想到才離鄉打拚半年，若此時鎩羽而歸，不僅面子掛不住，加上景氣蕭條工作難找，他簽下賣身契，用自學研發的半自動機械設備，讓產能提升6倍。
從學徒拚到組長，6年後，莊添財決定返鄉創業。那時，台中大甲是箱包、製鞋與自行車3大傳產聚落，莊添財與弟弟莊朝輝、已故友人湊足35萬元創工業社，生產行李箱模具。「我在台北是做喇叭零件模具，難度高，跟大甲傳產模具所需技術有段落差，別人做不出來，我不但做出來，還比客戶想像中的好，生意慢慢就穩了。」
工序整合 生產效率躍進
3個人都是技術底出身的，各式模具開發都難不倒，唯獨對財務不擅長，莊添財坦言：「客人要做什麼，我們就是趕快做好給他，錢沒進來也沒注意，賠了數十萬元，只好自認倒楣，但我再也不碰皮箱產業了。」初次創業就被人倒帳，並未磨掉莊添財的決心，1983年，妻子洪勉拿出私房錢，加上父母幫忙湊足400萬元，莊添財與莊朝輝兄弟決定轉戰大甲最大自行車產業，創立旭東機械。
莊添財不滿足只生產模具，他想挑戰更高價設備市場。「當時的設備都要從日本、義大利進口，我懂機械，就想試看看。」兄弟倆先從較低階的自行車前叉、車架設備做起，像是管件加工必備的雷射切割機，旭東將10個工序整合成一台，讓車廠換線時間從3小時縮短至20分鐘內，生產效率大幅提升，打入巨大、美利達。
「當你的產品鎖定在客製化專用機，你的思路自然會往研發端去走，那時國外買家訪廠，看到一家用我們的設備，不但提升產能，品質也更穩定性，自然會主動幫我們宣傳，要求其他製造商也購買旭東的生產設備。」內需市場滿足不了莊添財的雄心壯志，創業第5年，他就決定進軍國際，拎著一卡皮箱跑遍全球。
出國搶單 歷經暴動現場
莊添財笑著表示：「我的護照非常精采，不要說東南亞、非洲、斯里蘭卡以及印度，再辛苦的國家我都去過，基本上，出國就是機場、工廠、飯店三點一線。」走遍國際自行車展，只要看到最新款自行車，莊添財的腦子就開始分析新製程會帶來哪些設備革命，公事包裡不是裝滿DM就是新零件，兄弟倆常針對製程挑燈夜戰研究。
一趟出差，莊添財最高紀錄帶回6億元訂單，他曾親身經歷印尼排華現場，也曾被漢城（首爾）暴動後的催淚彈殘留灼傷眼，他自嘲：「出去像丟掉，回來像撿到。」然而最讓他難忘的，卻是到斯里蘭卡的高級飯店用餐，因當地椰子油未脫臭，菜色一上來撲鼻的蟑螂味，當場食欲全消。
為了不讓妻小擔憂，他習慣報喜不報憂。擔任特助的么女莊君婷回憶：「當年爸爸去海外談生意，人就像風箏斷了線，我們家必備地球儀，媽媽會點著軸線算時差，推估哪個時間爸爸應該回到飯店，再打到飯店去，所以我從小就會幫忙按國際電話碼。」
90年代，旭東也是第一個隨著巨大登陸昆山的設備廠，由莊添財親自領軍，莊朝輝坐鎮台灣，兄弟齊心打拚。「人人都說大陸的環境非常艱困，但我意志堅定，何況比起曾經走過的許多國家，那只是九牛一毛。」莊添財淡淡地說，唯一讓他比較遺憾的是，必須和妻小分隔二地，「我在國外4,600多個日子，現在因武漢肺炎才留在這裡，讓小孩多了解我。」
精準檢修 獲面板廠信任
2005年，嗅到自行車業成長幅度趨緩，莊添財急欲尋覓下一片藍海，當時政府積極扶持半導體及面板產業，他看中2兆元商機成立電子事業部，但一度連弟弟都不支持。莊朝輝說：「會賺錢的才叫高科技，做自動化機械都要靠人，年輕人越來越不願意踏入這行，缺工情況下還有多大動能？我比較保守，未贏之前先想輸了怎麼辦？」
儘管連親人都不看好，莊添財堅持「願意做牛，免驚無犁通拖（不畏艱苦就不怕沒工作）」，從最低門檻的輸送設備代工做起，善用政府的研發補助資源，花3年打進友達光電製程，拿到第一筆自動光學檢測設備訂單，取得生產關鍵設備的通行證。莊添財的辦公室牆上，仍掛著與友達光電前董事長李焜耀的合照，他說：「我們都是農家子弟，李董是提攜旭東的貴人，上週他還來我的果園採無花果，我倆無話不談。」
事實上2人魚幫水、水幫魚，過去友達光電許多設備得向日本採購，但旭東成功開發雷射檢修復設備，可快速精準找出面板中的瑕疵缺陷，利用雷射加以切割或焊接即時修補，精密度達3微米，約為頭髮直徑的20分之1，價格僅進口設備的2分之1，逼迫日商降價，這一戰也讓旭東取得面板大廠信任，爾後更研發出多功合一的電視面板顯示器模組設備，「我們幫客戶做整條生產線，是業界唯一僅需27秒就能完成自動檢測修補、線路壓合、成品組裝，讓面板廠產能大躍進。」
重金培訓 技術擊敗日廠
莊添財堅持每年提撥20至40％淨利投入研發，對人才投資不手軟，2008年金融海嘯期間，不僅沒讓員工休無薪假，還投入1億元用在員工教育訓練，規定部門主管，每週撥8小時親自帶新進人員參與研究開發，果然金融海嘯後，2010、2011年業績成長幅度高達4至6成，年營收首度突破10億元大關。
「做設備是燒錢的行業，我不會賭博，但每次投資都是賭大注。」身為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莊添財也曾踢到鐵板，他與荷蘭工研院投資的子公司合作，共同研發高階雷射裁切，3年燒3,000萬元，卻因對方欲廣賣獨家技術，去年斷然喊卡。對自家研發技術充滿信心，2016年，旭東靠著精準取件定位系統，擊敗日本大廠替全球晶圓代工龍頭量身訂做出晶圓盒全自動包裝機，之後更打入矽品、美光科技、華邦電子。
或許真如莊添財所言，早年單槍匹馬闖天下，看盡大風大浪，如今回首，都是時間累積的成果，「每件事情都是從無到有，當你已爬了百岳中的50座，另外那50座還能有多難？」面對諸多不確定性的後疫情時代，莊添財再次展現農家子弟的韌性，以機械自動化為本，多角化切入航太、生技領域，尋找下一個可能機會，「我自己頭腦不好，所以比別人加倍努力，我是用準備來等待商機，績優股是培養出來的。」
後記 董仔的徵婚啟事
莊添財的3個孩子都已進入公司歷練，攝影記者要求小女兒莊君婷和父親拍張工作合照，怎料向來正經木訥的他，神來一筆脫口：「那拍漂亮一點，我要順便幫女兒徵婚。」獨子是交大電機系博士，現被派到大陸廠，43歲仍單身，讓老董直呼：「都已經可以完全接班了，還不知道娶老婆，這是我最煩惱的，他呀！就是想太多，要挑像他老媽一樣，可幫忙管理公司，又會在家煮飯，上侍公婆、下育子女⋯」一時間我不禁疑惑，董仔這是在吐苦水，還是轉個彎誇董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