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為擺脫美元霸權 數位貨幣超前部署

諸多跡象顯示，中國大陸正在數個城市試行的央行數位貨幣(CBDC)測試結果順利，可能提前逐步替代現金。如果沒有意外，數位貨幣不但將成為中國政府收回對數位支付金融體系與貨幣流向控制權的利器，也將使中國有機會脫鉤美元體系、打造數位貨幣生態的先行者優勢。

環球時報指出，曾任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現任海峽區塊鏈研究院院長的王永利，正在推動以數位貨幣替換現金，重塑貨幣架構。他認為數位貨幣可以改善貨幣政策的有效度，因為可以防止實體紙鈔超發的問題，建議可在央行數位貨幣平台上為所有社會實體建立基礎帳戶，讓央行可以監管數位貨幣而不會對目前的金融體系造成太大影響。

其實中國政府近年對實體紙鈔的擔心可能已經降低了，畢竟中國是主要國家中少數現金使用逐年減少的國家之一。而這要歸功於阿里巴巴旗下的支付寶(Alipay)與騰訊旗下的微信支付(Wechat Pay)，讓數位支付普及化。國際貨幣基金(IMF)甚至預估中國2026年現金佔總體支付比重將從2016年的18%降至3%，想必中國發行數位人民幣之後也會加速現金紙鈔被替代的速度。

然而根據倫敦金融時報(FT)報導，中國人民銀行發行數位貨幣的主要目的，卻是要降低中國社會對兩大數位支付巨擘支付寶與微信支付的依賴，打破其寡佔優勢。報導引述幾位消息人士稱，目前正在幾個城市試行的數位貨幣，人行未來的目標是要簡化數位支付與銀行間清算。官員和螞蟻金服的主管表示，透過數位貨幣，金融流動就難逃出央行的手掌心了。

以數位貨幣拿回控制權

中國央行為何顧忌這兩家公司的寡佔優勢呢？FT引述了香港金融管理局資深官員，指出中國央行的數位貨幣是作為國內個人金融所使用，因為他們想讓金融機構之間的競爭更公平些。網路時代，阿里巴巴與騰訊幾乎獨霸了中國的行動支付市場，兩家公司佔去近九成的市場。公司年報顯示，支付寶目前在中國有超過9億用戶，而微信支付用戶則超過8億。北京研究機構iResearch預估2020年數位支付交易總額將達19.9兆美元。

路透(Reuters)日前報導便引述中國國務院反壟斷委員會消息人士，指出中國央行建議對這兩家公司進行反壟斷調查。這也反映出中國央行亟欲將貨幣控制權抓回中央的意圖。中國人民銀行數位貨幣研究所所長穆長春在2019年便撰文指出，發行數位貨幣除了替代現金的功能以外，也有保護貨幣主權及法幣地位的用意。

FT訪問的大型金融業者指出，在周小川時代，給予阿里巴巴和騰訊「特殊的關愛」，不把他們與一般金融機構放在同樣的法規架構下進行監管，才會把它們養成如今難以控制的怪獸。但發行數位貨幣的用意如果只是要把這兩隻孫猴子重新抓回五指山，中國央行也未免太勞師動眾了。

台灣央行的資料指出，中國作為領先研發數位貨幣的國家，有其特殊的背景。由於領土幅員遼闊，人口眾多且分布不均，造成現金發行、運輸和回收的成本高，又有嚴重的偽鈔問題，導致商家拒收現金，寧願用數位支付，也使得行動支付得以普及。此外，中國政府也想利用數位貨幣來做為打貪、防止洗錢與逃漏稅等不法行為的工具，因而中國央行的數位貨幣，恐怕在中央控管之外，也會嚴密監控，個人隱私就比較難以保障。

由於替代現金就需要供大眾流通，作為零售支付使用，那麼中國央行的數位貨幣設計必然是通用型(general-purpose CBDC)模式。目前除了在深圳、蘇州、雄安和成都4個城市試點外，已經加入中國央行數位貨幣平台，合作測試數位貨幣的民間企業包括：擁有上億用戶的叫車服務公司滴滴出行、影音網站Bilibili、餐飲外送公司美團點評，以及星巴克、Subway、麥當勞等19家連鎖零售與餐飲集團。如果正式推出並推廣到中國所有城市，將會是全球第一個主權數位貨幣。

數位人民幣或將成為一方之霸

香港金融科技協會的區塊鏈委員會聯席主席Lucy Gazamarian認為，對中國這樣網路科技以及數位經濟生態已經非常成熟的國家而言，數位貨幣是絕對必要的，可是如果央行不發行主權數位貨幣，就得面對比特幣(Bitcoin)或Libra這類虛擬貨幣的威脅與挑戰。這也是為何有愈來愈多國家的央行開始研發並且計畫發行自己的數位貨幣。

Gazamarian在接受Fortune專訪時，預估在2020年底或2021年，中國就會在更多城市中進一步擴大應用央行數位貨幣作為第一階段的實施，最終達到全境600多個城市的普及使用。Hinrich基金會《科技國家主義－中美科技創新競賽白皮書》也指出，中國為達此目的，已經組成多個政商合作的夥伴關係，把銀行、軟硬體科技業者和雲端平台串接起來。騰訊便已經在打造區塊鏈基礎建設，建構以中國央行數位貨幣為基礎的數位生態。

如果中國想要數位人民幣在境外更自由的流通，Gazamarian認為在技術上中國是有能力達成的。人民幣是否能透過數位貨幣，藉由一帶一路，成為新興市場通行的儲備貨幣？她認為是完全可能的，只不過目前還離這個目標尚遠，要讓各國接受並採用數位人民幣需要時間，因為其他國家也需要開發並且發行自己的數位貨幣。

然而對於受到美國經濟制裁的國家如北韓與伊朗而言，中國的數位人民幣等於是他們得以擺脫佔全球90%貿易交割比重的美元的重要選項。德黑蘭時報指出，中國央行數位人民幣將在中國與伊朗兩國的商業往來中扮演重要的功能，因為可以繞過美國金融系統，並且降低對美元的依賴，而COVID-19(新冠肺炎)疫情也已經加速了全球對數位貨幣的需求。

美國必須急起直追

不過Hinrich基金會研究員Alex Capri認為，中國發行數位人民幣料將引起其他國家的國家主義意識。美國也不是省油的燈，自然也警覺到在數位貨幣研究上的落後，會帶來哪些結果。Forbes報導指出，美國參議院在2020年6月30日舉行聽證會開始討論發行數位美元的可能性，向數位美元邁了一步。

除了中國在數位貨幣研究上已經領先至少6年(2014年由周小川開始推動)給了美國極大的壓力外，美國政府發現為了因應疫情寄發給每戶家庭的支票，運送保管成本以及郵寄速度上有很大的問題，再加上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銀行帳戶，兌現支票的手續費讓紓困的效益降低等等。如果每個人的智慧型手機上都能內建電子錢包，只要政府一撥款就可立即收取數位美元，因而美國也在研究發行自己的數位貨幣了。

這意味著，即便川普政府不斷推動中美供應鏈的脫鉤，但在貨幣金融上，任何一個國家都很難自外於全球貿易體系綿密交錯的貨幣清算系統，即便是數位貨幣也還是需要與其他國家的數位貨幣進行兌換。當愈來愈多國家開始進入數位時代，還停留在實體時代且還沒有數位貨幣的國家就必然面臨被邊緣化的命運。

雖然美元與世界經濟緊密結合的程度，在短期內很難由其他貨幣所取代，但中國大步邁進的數位貨幣計畫，已經迫使它看到不能再像鴕鳥把頭埋在沙裡，必須想辦法追趕以維持其美元霸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