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與泰國歷史的巧合──「本能寺之變」與「吞武里之變」
洪銘謙／博士、台灣「泰國學」學者、台泰交流協會創會秘書長暨理事、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研究員
近期筆者在觀看NHK年度大河劇《豐臣兄弟》，劇情正好來到日本戰國時代最著名的歷史事件─「本能寺之變」。隨著明智光秀率軍包圍京都本能寺，織田信長的人生也在一夜之間畫下句點。這場發生於1582年的政變，不僅改變了日本戰國時代的發展方向，也成為日本歷史上最廣為人知的重要事件之一。
看著戲劇的發展，筆者也想到另一場發生於1782年的重大政變──吞武里之變。相較於本能寺之變在日本歷史上的知名度，吞武里之變在華文世界則較少受到關注，更少有人將這兩場相隔兩百年的政變放在一起比較。然而，當筆者重新整理兩段歷史的發展脈絡後，卻發現兩者之間存在不少值得討論的共同點。
如果是精通日本與泰國歷史的人，依照時間順序檢視兩場政變之後就會發現，它們都發生在一位完成國家統一的領導者執政期間，也同樣因為親信將領的倒戈而改變了國家的政治發展。政變爆發後，一位原本遠在前線作戰的將領，又都在最短時間內率軍返回首都，重新主導了後續局勢的發展。這些歷史發展雖然出現在不同國家，卻呈現出相當接近的演變過程。
當然，日本與泰國有著不同的歷史背景、政治制度與社會文化，本文並無意將兩場政變直接畫上等號。不過，若從比較歷史的角度重新閱讀，本能寺之變與吞武里之變確實提供了一個值得思考的觀察方向。透過兩場政變的對照，或許更能理解日本與泰國在完成國家統一之後，究竟經歷了哪些相似的權力更替過程。
一、本能寺之變：開國英雄的殞落
1582年的日本，正處於戰國時代即將結束的關鍵時刻。經過20多年的征戰，織田信長先後擊敗今川氏、淺井氏、朝倉氏與武田氏等強敵，也推翻了名存實亡的室町幕府，逐步建立以京都為中心的新政治秩序。此時的日本雖然尚未完成統一，但放眼全國，已經沒有任何一位大名能夠與織田政權正面抗衡，天下統一似乎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毛利氏仍持續盤據中國地方，成為織田信長完成統一大業前最後一道重要障礙。當時，羽柴秀吉奉命率軍西征，雙方在備中高松城展開攻防戰，戰況一度陷入膠著。為了盡快結束戰事，織田信長決定親自前往前線督軍，同時命令另一位重臣明智光秀率領軍隊隨後前往支援，這項軍事部署也成為日本歷史的重要轉折點。
1582年6月2日凌晨，明智光秀率軍離開龜山城後，並沒有依照原定計畫向西行軍，而是在途中突然調轉方向，率領一萬多名士兵直奔京都本能寺。根據後世流傳的說法，光秀在出兵前留下了一句「敵人在本能寺！」，短短七個字，至今仍是日本歷史上最廣為人知的一句話。也正是從這一刻開始，原本奉命支援前線的大軍，轉眼之間成了討伐主君的叛軍。
當時，織田信長暫住本能寺，身邊只有少數近侍，根本無法抵擋明智軍的包圍。面對兵力懸殊的局面，信長雖然率眾抵抗，最終仍在寺院陷入火海後自盡身亡。一位幾乎完成天下統一的開國英雄，就在距離成功僅一步之遙的時刻，結束了波瀾壯闊的一生。本能寺之變不僅改變了織田信長的命運，也讓日本政局瞬間出現巨大的權力真空。
然而，本能寺之變真正影響日本歷史的，並不只是織田信長之死，而是隨後展開的權力重組。明智光秀雖然成功控制京都，卻始終未能真正掌握全國局勢；遠在中國地方的羽柴秀吉，則在接獲消息後迅速做出決斷，停止前線戰事，率領軍隊火速返回京都。短短十餘天之內，日本的政治局勢便再次出現劇烈變化，而這樣的歷史發展，也將在兩百年後的暹羅，再度以另一種形式重演。
二、吞武里之變：另一位開國英雄的命運
如果將時間往後推移兩百年，歷史的舞台也從日本京都移到了湄南河畔的吞武里。1782年的暹羅，雖然沒有日本戰國時代「天下布武」的時代背景，卻同樣站在新舊時代交替的重要時刻。就在15年前，大城王朝遭到緬甸軍隊攻陷，延續四百多年的王朝宣告滅亡。當時的暹羅四分五裂，各地勢力各自為政，國家幾乎失去重新站起來的希望。
也正是在這樣的局勢下，鄭信王率領軍隊逐步收復失土，不僅成功驅逐緬甸軍隊，更重新整合各地勢力，建立吞武里王朝。對泰國歷史而言，鄭信王最大的歷史貢獻，並不只是重新奪回國土，而是在大城王朝滅亡後，再次建立中央政權，使暹羅重新成為一個統一的國家。因此，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鄭信王都是泰國歷史上最重要的開國英雄之一。
1782年，昭披耶卻克里正率領暹羅主力軍遠征高棉，希望進一步穩固暹羅在中南半島的影響力。然而，就在主力部隊遠離首都之際，國內卻爆發叛亂。鄭信王隨即命令批耶訕率軍北上平亂，希望盡快恢復國內秩序。只是，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批耶訕抵達前線後，不但沒有依照命令平定叛亂，反而選擇與叛軍合作，率領軍隊一路南下，直逼吞武里。回頭來看，這正是吞武里之變最重要的轉折點。因為從這一刻開始，原本負責平亂的將領，已經變成了發動政變的人；而原本應該保衛王朝的軍隊，也成了推翻王朝的力量。
日本歷史留下了「敵人在本能寺！」這句名言，泰國史料雖然沒有留下類似記載，但若借用日本史的說法，當批耶訕率領軍隊轉向吞武里的那一刻，或許也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敵人在吞武里！」
這當然不是泰國史料中的原文，而是筆者借用本能寺之變的一種歷史對照。不過，若從兩場政變的發展過程來看，明智光秀與批耶訕都完成了一件相同的事情：他們奉命出征，最後卻將兵鋒轉向自己的君主，也因此改變了兩個國家的歷史發展。
如果說，本能寺之變真正決定日本歷史走向的關鍵人物是羽柴秀吉，那麼吞武里之變真正改變暹羅政局的人，則是當時遠在高棉前線的昭披耶卻克里。兩位主角雖然身處不同國家，也沒有任何交集，但回頭比較兩場政變的發展過程，讀者們很快便會發現，兩人的處境竟然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三、從「中國大返還」到「高棉大返還」
1582年，本能寺之變爆發時，羽柴秀吉正率軍與毛利氏對峙。織田信長遇害的消息傳來後，秀吉立即與毛利氏達成和議，隨即率領大軍日夜兼程返回京都。這段急行軍後來被日本歷史稱為「中國大返還」，也被視為秀吉一生最重要的一次軍事決策。如果沒有這場迅速回軍，日本歷史後來的發展，恐怕將完全改寫。
1782年的暹羅，也出現了幾乎相同的局面。昭披耶卻克里當時正率領暹羅主力軍遠征高棉，準備進一步鞏固暹羅在中南半島的勢力。然而，就在前線戰事尚未結束之際，吞武里卻爆發政變，批耶訕控制首都，鄭信王失去政權。面對突如其來的劇變，昭披耶卻克里同樣沒有戀戰，而是立即率軍撤離高棉，全速返回吞武里。
泰國歷史當然沒有「高棉大返還」這個名稱，這是筆者借用日本史概念所提出的一種比較方式。不過，如果回到事件本身來看，羽柴秀吉與昭披耶卻克里都做出了相同的決定：停止前線戰事、率軍返回首都，並在最短時間內重新掌握國家的政治局勢。無論是日本史上的「中國大返還」，或是本文借用的「高棉大返還」，真正改變歷史的，都不是政變爆發的那一天，而是前線大軍開始回程的那一刻。
也正因如此，本能寺之變與吞武里之變的結局，最後都沒有落在政變者手中。明智光秀與批耶訕雖然一度掌握首都，也短暫站上權力的最高點，但真正建立新時代的人，始終是那位從前線率軍返回的人。歷史最後留下的，也不是一場成功的政變，而是一個延續數百年的新政治秩序。
四、兩場政變背後的歷史結構
回頭比較本能寺之變與吞武里之變，讀者們不難發現，兩場政變的共同點，遠比一般想像得還要多。首先，兩場政變都發生在一位開國英雄完成國家統一之後；其次，發動政變的都是原本深受君主信任的重要將領；最後，真正決定歷史走向的人，則都是當時遠在前線率軍作戰的大將。從事件發展的先後順序來看，日本與暹羅雖然屬於不同文明，卻呈現出十分接近的權力更替模式。
當然，歷史比較最大的目的，並不是證明兩場政變完全相同。本能寺之變與吞武里之變仍然存在許多差異，例如兩國的政治制度、社會背景、國際環境，以及政變爆發的原因，都不能直接相互類比。也正因如此，本文採用的是比較歷史的方法，希望透過兩場政變的對照，重新理解不同文明在權力轉移過程中的共通現象，而不是將兩段歷史簡化為彼此的翻版。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兩場政變也共同反映出一項值得思考的歷史現象。開國英雄往往憑藉卓越的軍事能力完成國家統一，但當外部威脅逐漸消失之後，政治權力的重新分配，反而容易成為新的挑戰。因此，真正決定一個王朝能否延續的關鍵，往往不再是對外戰爭，而是統一之後如何重新建立穩定的政治秩序。本能寺之變與吞武里之變，正好都發生在這樣的歷史轉折點。
日本歷史後來迎來豐臣秀吉完成天下統一，再由德川家康建立江戶幕府；泰國歷史則由昭披耶卻克里建立曼谷王朝，並延續至今超過兩百四十年。兩場政變最後都沒有讓國家再次陷入長期分裂，反而成為新政治秩序誕生的重要契機。對歷史研究而言，這或許也是兩場政變最值得比較的地方：真正改變歷史的，並不是政變本身，而是政變之後所建立的新秩序。
五、結語
近年來，日本動漫與小說十分流行「轉生」題材，動不動就是《關於我轉生變成○○這檔事》。如果有一天，要寫一部結合日本與泰國歷史的奇幻作品，筆者最想寫的，大概就是《關於織田信長轉生到泰國變成鄭信王的故事》。而泰國最常出現的劇情就是探討前世今生的故事，如果這部戲劇由泰國來拍，很有可能就會拍成鄭信王的前世是織田信長，批耶訕的前世是明智光秀，而拉瑪一世的前世是德川家康。
當然，這只是筆者的突發奇想。不過，重新回顧織田信長與鄭信王的人生，兩人都誕生於亂世，也都完成了國家的重新統一；兩人都成為一個新時代的開創者，也都在人生最重要的時刻，遭遇來自親信的背叛。更有意思的是，兩場政變又都出現一位遠在前線的大將率軍回國，最後建立新的政治秩序。當這些歷史片段逐一排列之後，讀者們或許也會理解，本文為何想將本能寺之變與吞武里之變放在一起討論。
歷史當然不會完全重演，但不同文明之間，卻可能出現十分接近的歷史發展軌跡。或許，這正是比較歷史最迷人的地方。透過不同國家的歷史相互對照，讀者們不僅能重新理解日本，也能從另一個角度重新認識泰國，並看見兩段原本毫無交集的歷史，在兩百年的時間跨度中，竟然留下如此耐人尋味的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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