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影片不再等於證據，法律該怎麼管 AI？
從監視器畫面、新聞採訪到法庭證據，「影片」一直被視為最接近真相的存在。
然而，AI 與深偽（Deepfake）技術的出現，正悄悄改變這項默契。
今（2026）年 7 月，國民黨為反對「毒油」發起集會抗爭，並推出前導影片《油不得你》，利用 AI 模仿總統賴清德的聲音，闡述油品危害並號召民眾參與凱道集會。
影片發布後，支持者認為這只是政治諷刺，是創作自由的一環；批評者則認為，一般民眾很可能誤以為是總統本人發言。警方也在接獲檢舉後出動查證。
無論司法最終如何評價，這都提醒了我們：AI 已經不只是生成圖片、寫文章的工具，衍生的深偽技術，早已開始介入民主社會最重要的事情 ──我們該如何相信公共資訊。
台灣非首個面對挑戰的國家：看斯洛伐克大選案例
2023 年 9 月 28 日，距離斯洛伐克國會大選投票只剩兩天，一段來歷不明的錄音開始從 Facebook 到處擴散。
錄音裡的兩個聲音，聽起來分別像是親歐派「進步斯洛伐克黨」領袖米哈爾希梅奇卡（Michal Šimečka），以及斯洛伐克主要報紙《Denník N》的記者莫妮卡托多娃（Monika Tódová）。
音檔中，兩人彷彿在討論如何操縱選舉，包括收買弱勢羅姆族選民，讓進步斯洛伐克黨取得優勢。它同時攻擊了兩個角色：一邊讓選民懷疑候選人準備買票，另一邊則暗示記者並非監督權力的人，而是操縱選舉的共犯。
希梅奇卡與《Denník N》隨即否認錄音為真。法新社在錄音傳出的同一天進行查核，並根據聲音品質低落、部分語句難以辨識，以及說話節奏不自然等特徵，認為錄音呈現多項遭人工操弄的跡象。後續報導則普遍將它認定為 AI 生成的假錄音。
然而，查核的速度，沒有阻止它繼續流傳。根據中歐數位媒體觀測站（CEDMO）後續整理，這段錄音至少在 Facebook 觸及約 10 萬人，在 Instagram 另有約 3 萬次觀看。它還搭上斯洛伐克社會原本就存在的選舉不信任：當時調查顯示，約 53％ 受訪者擔心選舉可能遭到操縱。
事情發生的時間點尤其棘手。斯洛伐克投票前設有 48 小時競選沉默期，原意是讓選民暫時離開競選喧囂，冷靜作出決定；但這套誕生於傳統媒體時代的制度，面對社群平台上的假錄音，反而產生意外漏洞 ──政治人物與媒體受到沉默期限制，難以像平時一樣大規模公開回應，但匿名帳號與私人通訊群組裡的內容，仍可持續擴散（註一）。
最終，由羅伯特費科（Robert Fico）領導的方向黨（SMER-SSD）在選舉中取得第一，進步斯洛伐克黨居次。目前為止，並沒有決定性證據證明，這段假錄音直接改變了選舉結果；可是，無法證明它改變了勝負，不代表它沒有風險。
Deepfake 利用的，不只是生成技術，而是民主社會的時間差：製造一段錄音可能只需幾分鐘，確認來源、比對聲紋、尋找原始檔案與說服公眾，卻需要更久。
假資訊只要在最關鍵的那一刻，暫時讓人相信，就已經可能產生效果。
該管到哪？用四大標準打造 AI 深偽治理
具體來說，面對 Deepfake 等衍生的虛假訊息，法學者桑斯坦（Cass R. Sunstein）認為，不應只有「該不該管」的二分法，而應至少從 4 個面向判斷政府介入的程度：
1. 製作或散播者的心態，是明知不實仍故意散播，還是已合理查證卻仍然犯錯？
2. 不實內容可能造成的傷害有多嚴重，是足以影響公益，還是幾乎沒影響？
3. 這項傷害發生的可能性有多高，是幾乎確定會發生，還是只有極低的機率？
4. 傷害何時會發生，是迫在眉睫，還是可能要很久以後才會出現？
這 4 項判準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們共同決定了兩件事：一方面，政府是否有足夠理由介入；另一方面，限制言論自由可能帶來多大的代價。
例如，若有人明知影片是偽造的，仍在投票前夕刻意冒充候選人發言，而且很可能立即影響選民判斷，此時要求平台加註標示、限制擴散，甚至依法追究責任，便具有相當充分的正當性。
相反地，如果只是一般使用者已經合理查證，卻仍誤信某段內容，而且這項錯誤幾乎不會造成實際傷害，國家若仍一律加以處罰，就可能讓更多人因為害怕犯錯而選擇沉默，反而傷害言論自由。
也因此，治理工具不應只剩下「全面放任」或「直接刪除」兩種選擇，而應依照風險高低，採取不同程度的回應。例如更正資訊、加註標示與警語、降低演算法推薦、限制擴散、民事賠償，乃至刑事處罰等，並盡可能優先選擇對言論自由侵害最小、卻仍足以降低風險的措施。
這也提醒台灣，未來建立 Deepfake 治理制度時，需避免把所有不實內容裝進同一個袋子。換言之，一段明確標示的政治模仿，和一段刻意冒充候選人、誤導選民的影片，本質並不相同；一次合理查證後的錯誤，也不應與明知不實仍大量散播的行為，承擔相同的法律責任。
說謊者紅利浮現：當連真實影片都開始被懷疑
近年學理提出一個重要概念，稱為「說謊者紅利」（Liar's Dividend）。它指的是，當 AI 合成技術愈成熟，真正受影響的，反而可能是真實的影片。
過去，人類花了一百多年，才建立起「照片可以留下歷史、錄音可以保存證詞、影片可以作為證據」的社會共識；如今，AI 卻可能在短短幾年內，動搖這項默契。
民主社會不需要所有人都有相同立場，但至少需要一個最低限度的共同前提：即使立場不同，我們仍然願意承認同一組基本事實（註二）。
回頭來看，《油不得你》影片真正揭開的，不是一場單純的政治攻防，更是一個所有民主國家都正在面對的新時代。過去，我們害怕的是沒有真相；現在，我們開始害怕的是：即使真相就在眼前，也沒有人願意相信。
因此，我們需要建立的，並非對 AI 的恐懼，而是一套足以守護真相的治理制度。
我們可以從更細緻的判斷標準出發：它是否出於惡意？可能造成多大的傷害？風險是否足夠明確？危害是否已經迫在眉睫？唯有回到這些具體問題，才能在保障言論自由與維護公共信任之間，找到適當的平衡，而不必在「全面禁止」與「完全放任」之間來回擺盪。
結語：技術無罪，打造兼具言論自由與信任的 AI 制度
當影片不再自動等於證據，我們需要打造的，或許不只是更好的 AI 偵測技術，也不只是更高的媒體識讀能力，而是一套兼顧自由、創新與信任的治理制度。
唯有如此，才能讓政治諷刺、新聞報導、藝術創作與合理犯錯，繼續擁有存在的空間；也才能讓刻意操弄、惡意欺騙與破壞民主信任的深偽，受到適當而合理的約束。
因為成熟的民主社會，不只保護每個人說話的權利，也要保護所有人共同追尋真相的能力。
註一：當時的社群平台規則，也未能完整接住這項風險。依據當時 Meta 的操弄媒體政策，主要處理的是經過竄改、讓人物說出未曾說過內容的「影片」，「純聲音」內容並未被同樣明確地涵蓋。這段錄音因此沒有立即消失，而是在加上查核標籤、降低觸及後，繼續留在平台上。
註二：談到 Deepfake，我們很容易把焦點放在它帶來的風險，卻忽略了另一件事：AI 並不必然是民主的敵人。根據報導，2024 年印度大選期間，不少候選人利用 AI 即時生成不同地方語言的演說，讓同一段內容能跨越語言隔閡，接觸更多選民；部分競選團隊甚至運用 AI，讓已故政治人物以數位形式重新出現在宣傳影片中。支持者認為，AI 降低了政治溝通的成本，也讓過去難以觸及的語言社群，更容易參與公共討論；批評者則擔心，它同時模糊了真實與虛構的界線，讓選民難以分辨眼前究竟是真人發言、AI 翻譯，還是重新生成的政治形象。這也提醒我們，真正需要治理的，從來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技術被如何使用，以及它是否侵蝕了民主社會最重要的資產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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