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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一鏡到底】無國籍30年 陳天璽

鏡週刊

發布於 2017年08月14日11:02 • 鏡週刊

**陳天璽被「無國籍」綑綁30餘年,幾度因為身分特殊,在機場被刁難、被遣返,更在現實生活中面臨各種不平等待遇。她的複雜身世,來自歷史與政治的捉弄,同時也突顯了人類被國籍箝制的缺陷。

她曖昧遊走在日本、中國、台灣3個國家的邊關,反覆追問:「我到底是誰?」這番叩問對於在國際上「妾身未明」的台灣人而言,想必不陌生。陳天璽一路肉搏不近人情的國籍圍牆,試圖敲開縫隙,鬆動僵化的界限。對她來說,只要有愛與信仰寄託的地方,就是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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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街是陳天璽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結了婚也和丈夫、小孩回到自家開的「華都飯店」旁邊定居。

陳天璽小檔案

1971年出生於日本橫濱,1972年成為「無國籍」,2003年歸化日本籍。筑波大學國際政治經濟學博士,目前任教於早稻田大學國際教養學部。曾擔任日本國立民族學博物館副教授、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東亞所、東亞法律所訪問學人。2009年成立NGO「無國籍網絡」,協助世界各地的無國籍者。

電影《航站情緣》(The Terminal)裡,男主角(湯姆漢克飾)從一個虛構的東歐國家「克拉科齊亞」飛抵紐約甘迺迪機場,途中祖國發生政變被推翻,他的護照失效,無法入境美國,也回不了國,被迫滯留在機場生活9個月。這段荒謬情節,對1位被「無國籍」(Stateless)身分綑綁31年的人而言,絕對心有戚戚焉。

全家無國籍,既不是台灣人,也不是日本人,我到底是誰?

從小活潑的陳天璽,以李小龍為偶像,時常把自己當男生看待,打扮非常男孩子氣。 (陳天璽提供)

21歲那年,陳天璽跟父母從日本出境去菲律賓參加華僑聚會,回程臨時決定入境台灣,原本就是台灣人的父母可以入關,但在日本出生的她,被查驗官告知,沒有事先在日本申請「回台加簽」,必須立即遣返日本。事後得知,雖然她是持有中華民國護照的僑胞,但沒有台灣身分證和戶籍,也沒有長期居留的事實,遂被視為「外國人」。然而遣返日本後,她再度被拒入境,明明家住橫濱,為何會這樣?

我們來到日本橫濱,聆聽陳天璽回憶當年窘況:「海關說我的『再入國許可』逾期了還跑出境,所以無法再入境,我傻在原地,不知何去何從,台灣進不去,日本也回不去,剎那間感覺自己像是灰塵似的。」前無循例,海關人員不得已,讓她花費3,000日圓,以出境當天日期申請「單次再入國許可」才放行。

從這一天開始,「回台灣」和「回日本」對她而言變得格格不入,「既不是台灣人,也不是日本人,我到底是誰?」陳天璽的中文摻雜日式及美式口音,不是純正台灣腔,也不是大陸腔,正如她曖昧的身分。

46歲的陳天璽,是早稻田大學國際教育學系教授,致力研究國界與國籍、華僑、移民、少數族群等。父母都是台灣人,移居日本橫濱後生下她,沒想到出生一年後到32歲前,她的身分註記一直是:無國籍。

小一時哭著回家問爸爸:「為什麼把我生在跟中國人為敵的國家?」

故事得從上一代說起。陳天璽的父親陳福坡、母親陳詹佩筠出身黑龍江和湖南,1949年國共分裂,輾轉逃難來台,成為第一代外省人。1956年,陳福坡報考公費留學,陸續攻讀明治大學碩士班、東京大學博士班,其間為了方便,把妻小接去日本,在橫濱中華街經營菓子店、咖啡店,最後開了間中華料理店,迄今30多年。

陳天璽(中)童年時,和父親(右)、母親(左)在華都飯店前留影。 (陳天璽提供)
陳天璽(前排左二)幼年時的全家福。(陳天璽提供)

中華街,是陳天璽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婚後,她和丈夫、小孩也生活在這裡。上面2個姊姊、3個哥哥都是在台灣出生,唯獨她是1971年誕生於橫濱。隔年,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與中國國務院總理周恩來簽署《中日聯合聲明》,聲明中日建交,日本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間接否認中華民國,因此,有超過2萬名華僑被迫放棄中華民國國籍,在歸化日本或入籍中國的選項裡二擇一,少部分人比如陳氏一家子,在放棄中華民國國籍之後,自願登錄為「無國籍」。

我們在中華街採訪了96歲的陳福坡,他說:「當時大陸有文化大革命,鬥爭啊,很恐怖,尤其海外華僑是共產黨鬥爭對象,我不願意入中國籍。我內人的父親在台灣是軍人,對日本有仇恨心態,她堅決不入日本籍,而且歷史上中國人曾受日本人欺壓,我雖留學日本,但也不想當日本人。」

人在異鄉多憂患,父母親很早就送陳天璽去讀美國學校、日本學校、橫濱中華學院,讓她精通三國語言。小一時,她偶然在圖書館翻閱中日戰爭史料集,「日軍把綁辮子的中國人埋在地上,剩頭露出來,用槍和刀指著嘲笑,我嚇了一跳,哭著跑回家質問爸爸:『為什麼把我生在跟中國人為敵的國家?』爸爸抱著我說:『生活在這裡,是為了要超越歷史。』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國家與身分之間的矛盾。」

邊聊著,我們邊隨陳天璽步行到橫濱中華學院,適逢創校120週年,她踏上似曾相識的長廊,坐進當年上課的教室,發出歎息:「桌椅好矮呀,我竟然都坐不下了!」

日後成為學者的陳天璽,在書裡回顧:「由於我與生俱來的中國人身分,讓我對中國有歸屬感,而面對生育養育我、每天生活且熟悉的日本,我卻感到情緒複雜。在我周遭,這2個國家的人民曾經彼此憎恨,我對如此悲慘的歷史感到悲傷,而且打從心底不願相信,我不禁懷疑自己真的能夠克服這些問題嗎?」

聯合國不是維護世界和平為目的嗎?竟然包容不了無國籍者。

小時候,陳天璽常跟鄰居流連在中華街的巷弄玩捉迷藏,有時玩得太晚回家,就會被母親罰跪。

身分一旦啟蒙,總感覺無處容身。她進入日本高中,因為中英文太流利而成為異類;大學畢業去香港留學,「大家把我當日本來的人,誇我中文講真好,我竟連在華人圈也找不到歸屬。過幾年去美國留學,心想這是開放的移民國家,應該不需要區分多數、少數族群吧,沒想到被人問Where are you from?我講不清楚。I'm from Japan,但不是日本人。I'm from China,可是對中國文化不了解。I'm from Taiwan,又跟真正的台灣留學生不一樣。」

直到讀了筑波大學國際關係博士班,撰寫學位論文《海外華人──華商的網絡與認同》,她學習客觀看待自己曖昧的身分。1999年,她成為哈佛大學訪問研究員,正式把「無國籍」納入研究重心,還買來一台攝影機採訪爸爸,釐清箇中細故。

在早稻田大學國際學術院的研討班上,陳天璽(左1)正在跟各國留學生們用英文討論移民主題的報告。

求學過程,她數次因身分特殊與獎學金失之交臂。留學紐約,去聯合國總部面試「難民人權與教育支援」職缺,也遭到無情否決,「對方問我是中國人嗎?我說是台裔日本人,沒有中國護照,他說Sorry,台灣不是聯合國成員。聯合國不是維護世界和平為目的嗎?竟然包容不了無國籍者,我幻滅望著聯合國的旗子在眼前飄啊飄,唉,原來現實社會這麼殘酷!」她說:「被居住的國家說NO、被出生的國家說NO、還被父母的國家說NO,無論何處都一而再再而三地說『不承認你這個人』,我想任誰都會失去冷靜看待的個性。」

決定入籍日本,母親回:「要入就入吧!」跟我冷戰了1年多。

「我是無國籍,所以很想去採訪各地的無國籍者做田野調查,但每次行前申請簽證的手續很繁複,有時候根本不能成行,怎麼說呢?很無奈。國籍真的這麼重要嗎?那我乾脆試試看,把自己當研究對象。」明明是陳年往事,說這話時,她眉頭緊皺,沉重的無奈感又回來了。

2002年,在考量就業問題的前提下,朋友陪她帶著攝影機,到橫濱市法務局國籍課拍下申請歸化的過程,接著歷時8個月審查,2003年,正式擺脫無國籍身分。慶幸之餘,也付出了代價。

「我們家教很傳統,父親能理解我苦衷,但母親重視倫理道德,很不高興,每次跟她解釋,她總像耳邊風冷冷回我:『好了那就算了,妳要入就入吧!』也不罵,跟我冷戰了1年多。」入籍隔年,她竟又不顧母親反對,跟一位日本的媒體人交往,「我之前交過東南亞華人,她也不願意,我不知怎樣才好,那一次想說不管了。我正好申請一筆獎學金去義大利做研究,認識了我先生,後來懷孕快要生了,就在當地結婚。我託一位梵蒂岡的日裔樞機主教打電話給我父母,母親聽了很生氣,回來照樣不講話、不理我。」一談到母親,她情緒波動,有點莫名。

陳天璽的兒子陳天啟今年12歲,也就讀橫濱中華學院,「如果不讓他了解自己是誰,到某階段一定會煩惱自己跟人家不一樣,卻說不出不一樣在哪。他在學校用日文名字,括號陳天啟,因為他跟我先生同一戶籍,我想堅持陳天璽這個姓名,所以自己一個戶籍(註:日本同一戶籍必須冠夫或妻姓)。我想讓更多日本人知道,擁有日本籍未必就是所謂的大和民族。國籍定義過時了,應該刷新思考,不應該再拿國籍來框限人,我就是我,不管如何框限,我可以fit in,也可以不要fit in。」口吻流露出堅定。

把悲憤化為力量,不只為自己,也幫相同處境之人爭取權利。

據日本法務省民事局統計,1971年的無國籍人士約930多人,74年激增至9,200多人。日本《國籍法》修訂後,生父或生母具有日本國籍,為入籍必要條件,無國籍者彼此在日本生下孩子,也可以取得日本籍。陳天璽說:「近年在日本的無國籍人數減少至600多人,可還有很多事實上的無國籍者,他們在日本的『外國人登錄證』上寫的是,比如說菲律賓或越南,可是該地卻不承認其國籍,他們如果在日本生孩子,自然被登錄成外國籍,實際上卻是沒有國籍承認的狀況,成了惡性循環。」

80年代泡沫經濟初期,菲律賓或泰國有許多女性持短期表演簽證,赴日本的俱樂部陪酒,與日本男性交流比例爆增,有的非法入境或逾期居留,產下許多「無國籍」兒童。2003年,陳天璽加入NGO團體「DAWN」(協助女性自立的網絡)主辦的菲律賓學習團,協助外籍女性自立,也替小孩協尋生父或取得國籍,還安排這些人成立劇團在日本公演。

陳天璽(右)在以色列採訪當地無國籍者。(陳天璽提供)

正因深受其苦,陳天璽對其他被孤立、歧視的無國籍者,多了分同理心。在二姊陳志環眼中,么妹十分好勝,考試沒考第一名就會哭,「有時因為身分特殊申請不到獎學金,我們想說算了,但她把悲憤化為力量,不只為自己,也幫其他無國籍者爭取平等權利。她一路拚到博士,又去哈佛、UCLA做研究,從沒伸手跟家裡拿錢。」她出國採訪,發表許多無國籍相關的論文,也籌辦學術研討會,引發世人關注。2009年,她號召成立NGO團體「無國籍網絡」,讓相同處境之人,有合理管道求援。有沒有印象深刻的實例?

她說,有個日本男士想跟泰國女士通婚,每年飛去泰國見她,後來發現她是無國籍,在當地沒有身分證,無法辦手續。「我們結合二國律師和學者出力,才發現她從小被媽媽寄養給村莊老人,媽媽沒回來,老人只好養育她,也沒讓她求學,長大後,她認識了常到當地出差的他。我們想方設法先讓他們在泰國完婚,孩子快出生時,再帶她去日本駐泰大使館辦旅行簽證,以無國籍身分赴日。後來她孩子順利取得日本籍,過陣子等她條件齊滿,也能順利入籍。」

人的寄託不在充滿矛盾的國家和制度,而是在於滿滿的愛。

橫濱港是陳天璽童年跟朋友流連玩耍的祕密基地,她感慨地說,風景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還有個故事是,BUI先生受困無國籍身分14年,雙親在法越戰爭中從越南逃難到泰國生下他,17歲時,他持假護照非法入境日本,日本政府想強制遣返,不料泰國和越南政府都拒絕,於是他被收容在日本,認識了教日語的志工光小姐,2人情投意合,想結婚但不順利。陳天璽對於無國籍者被當皮球丟來丟去的處境感同身受,陪伴他們在政府機關奔走:「沒有必要因為無國籍就感到自卑,我希望可以把BUI先生從那恐懼之中拯救出來,我希望賦予他自信,讓他覺得即使是無國籍也可以抬頭挺胸地活下去。」後來他始終沒有取得國籍,但提出承諾書,發誓沒有結過婚,才終於和她結婚。

陳天璽幾度肉搏不近人情的法令高牆,試圖敲出一道縫隙,在隙中尋求容身。她說,人的寄託不在充滿矛盾的國家和制度,而是在於滿滿的愛。

採訪隔天,陳天璽帶我們去逛橫濱港的山下公園,這裡是她和母親散步的地方,「母親常說,錢不管有多少都會花光,但知識別人偷不走,叫我要好好讀書。她很嚴,但很疼我,小時候一起洗澡,我們會比賽算數,是她培養我對知識學習的興趣。」又說:「她最關心我的作息,每天問我吃飯了沒、睡覺了沒?我們全家人都住在同一棟大樓,關係很緊密,兒子早晨上學前,會去跟爺爺奶奶請安。」

今年2月,陳天璽的母親因病過世,一家子卻仍繼續緬懷她,聚餐時把相片放在座位上,彷彿她還沒有離開。

不過今年2月,母親生病過世了。陳天璽說:「喪禮那天,我一個人走來公園,隱約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忍不住就哭了。」語畢,她哽咽,眼淚一顆顆滑落在臉頰。港邊一陣微風吹過,想必她又聞到熟悉的香味,或許是母親從遠方捎來了信息。母親一輩子死守著無國籍身分,那個遠方,想必是沒有國籍困擾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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