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一日晴雨，百年風華——歲月靜好的埔心、楊梅、富岡(上)

富岡月台上鉛筆座椅，女孩坐在北上月台的鉛筆上。(男孩坐在南下月台的鉛筆上陪伴等車。)圖：陳嘉英提供

從台北，數著一個個火車站名，心裡湧上小學生戶外郊遊的興奮，和帶著重新認識土地的虔誠與天馬行空的想像。板橋、浮洲、樹林、南樹林、山佳、鶯歌、桃園，這些地名有如連連看的猜謎，在眼前拼湊出小橋流水人家的水墨畫，既有山色日夕佳之群鶯鳥囀，又有桃花盡日隨流水，綠葉成陰子滿枝之歡。

過了內壢、中壢，就是埔心、楊梅、富崗，高舉出坑谷、平埔、高崗的地形，難道很久以前的移民，是看見滿山遍谷的楊梅樹，所以留了下來？是因為鮮紅的楊梅如嬌娘，釀成的酒似情郎，所以被迷住了魂？

原來埔心，楊梅，富岡這三個地方早期連成一氣，清朝移民以客家人為主，其次是閩南、福建人。他們自千里迢迢的遠方飄洋過海，一路尋覓，最後選擇在前有埤塘，後有山坡依靠之處闢地為田，搭起竹籬，建起紅磚屋，養活一大家子。這一個村，那一個落，是親戚也是五百年修得同條船的鄉人，同文同俗，同甘共苦。老人家嘴裡叨念的做人道理凝結為年輕人打拼的信仰，前輩手裡醃的酸菜、福菜、梅乾菜，隨著嫁出去的女兒，綿綿延延。

這是客家人的勤與儉恍若黑白電影，滲透到骨子裡的平穩而自然，卻又像老菜脯煮雞湯，入喉回甘，如他鄉遇故知，欣然忘歸。

老街上時光靜止，幾點巴洛克雕飾洋樓、整條線性紅磚拱型亭仔腳、區塊結構式的洗石水泥居家木格扇門，記錄在時間裏繁盛的絕色風華。這裡沒有為觀光粉飾的景點和餐廳，也不愛藉文創商品星巴克造型追風，而是掩門與世無爭的過悠悠生活，守護客家勤儉樸實詩禮傳承的歲月靜好。

如果你抱著網美打卡的期待來探點，如果你以為這裡可以買些古早土產，或是發現三峽、深坑老街大排長龍到此必遊的勝地，那可要失禮了！順省道一滑便到的距離不是絕境，全省連鎖式的餐飲服務與外地入駐人口成正比，拆舊築新的速度也越快，所以離中壢最遠的富岡寧靜地鎖住防線，殷實富足的田橋子門前紅字走筆書下「好好過生活，迎接幸福的每一天」，言談之間待你如故人。

富岡車站旁穀倉同學會雕塑，饒富童趣。圖：陳嘉英提供

三個車站新建後，票房都在三樓，主建築包含天橋橫跨南北向火車月台。埔心車站白色的鐵片鏤花時尚而輕巧，站內皆是地圖一目了然；楊梅車站月台柱上的乳白色點狀刻字文雅嫻緻；富岡月台上鉛筆造型座椅，女孩坐在北上月台的鉛筆上，男孩坐在南下月台的鉛筆上陪伴等車，站旁穀倉同學會的雕塑和廠房牆上彩繪最是童趣。

三處外圍大型工廠林立成園區，近年都因房價和上交流道近，半小時可達台北，而吸納台北、中壢飽和的無殼族退居於此落腳，其結果是人口大增，房價節節高升。沒有觀光客的時節，我們專程依著鐵路，跟著同是過客的車廂，走入這一個個小鎮，探望在地人的見聞，聽問遷居至此、來此工作的人說這裡的氣息，張望眼睛經讀、略讀，爬梳每條巷弄的肌理、解讀建築的臉孔，為的是認識，記憶，連結層層疊疊看見與看不見卻依附於味道的歷史人情。

埔心茶業改良場，舊稱為安平鎮製茶試驗場。圖：陳嘉英提供

提到埔心，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聯想的必然是埔心牧場，但很少人知道埔心的發展源於創建於明治35年(1902)的茶業改良場。原本仰賴中壢、楊梅銷售的茶葉、市井蕭條的茅屋，因為改良場眾多職工、搬運工湧入，提供生活所需的小肆，商賈雲集串聯起的街屋、茶葉加工廠崛起，便道交通隨之而暢達。

埔心原名草湳坡，歸屬楊梅區，在地勢較低的地方是水田區，山坡地土壤偏酸不利耕種，於是闢為旱田茶園，在日治時期為茶產地重鎮。當時設立的埔心茶業改良場，舊稱為安平鎮製茶試驗場，引進新式製茶技術與設備，帶動台灣茶產業現代化，也是第一批外銷茶葉的開端。

隨之而遷入的是民國39至54年(1950-1965)間，興建的八座眷村，由大陸撤退來台的陸軍及眷屬帶著各省鄉音、家鄉味，把這一片不毛之地炒成有鍋氣菜香的興旺之地。但這樣具有深刻歷史的標誌竟於2005全部被剷平，徒留牆上的照片憑弔滄桑無奈。

賣雞排炸物的店家說起此地無古蹟，物價堪比台北，居民土地基業豐厚房價動輒三千萬，二萬的小店租金多屬在地人消費。最明顯的特色是因為幼獅工業區、食品、化學工廠林立，飲料店幾乎霸佔鬧區，僅有少數麵店有客家湯圓、粉條。

晴光裡木格窗下，品茶、聽茶經，怡然歡愉。圖：陳嘉英提供

走向茶業改良場廠區的樟樹飄香的綠色大道，兩邊茶園如翠玉，穿梭紅磚廠房如入無人之境，全然開放的調性，和告別台北陰雨而見的天藍陽光明亮，在心底奏起怡然歡愉。

沒想到去過多次演講的治平中學對面竟是建於1907年茶業改良場官員宿舍，現由台灣茶葉學會經營。在此遇見來自台北的館員，聽聞她們敘說茶經，坐在木格窗下品楊梅秀才茶、北埔膨風茶、南投凍頂烏龍、文山包種茶、日月潭紅茶……屬於埔心的記憶將浮著這樣的晴光與茶情。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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