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封面人物】Tom Cruise回到冒險的起點
這段訪談內容來自兩次不同的對談:一次是 Cruise 與 Iñárritu 的共同訪談,另一次則是 Cruise 的個人專訪。後者另行拍攝成影片,完整影片可於下文點擊觀看。以下文字將兩次對談重新編輯、整合呈現。
加州柏班克的華納兄弟片廠裡,有一座昔日用來繪製電影布景的老閣樓,距離影集《匹茲堡醫魂》的拍攝現場不遠。這個滿布灰塵的工業空間,過去曾是工匠們繪製電影背景的地方。此刻,Tom Cruise 就站在屋子正中央,看得出來他心情很好。「拍一部電影的時候,」他說:「你會記得,為了讓一部電影真正拍得成,需要每一個人的付出。」他說話就是這個樣子,總能從一件小事,談到一個更大的命題。此刻的他,看起來簡直像在帶人導覽整座片廠,十足的 Tom Cruise。
「我是說,那些畫背景的人、搭布景的人、移動攝影機的人,還有燈光,以及電影製作裡的每一個環節:光線、建築、設計,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娛樂觀眾。」他說。(而我原本的問題其實是:你記不記得自己曾在哪部電影裡用過手繪背景?)
64 歲的 Cruise,絲毫沒有失去當年那股強烈的專注與投入。1981 年,18 歲的他演出《熄燈號》時,這種特質便已預示著一位巨星的誕生。如今的他,那股勁可能比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對電影的信仰如此堅定,以至於近來常說:「拍電影不只是我的工作,而是我的生命。」和他相處過一段時間之後,我相信,他是真心相信這句話。他是那種會鑽研攝影機鏡頭的人。他也是那種真的騎著摩托車、真的衝下懸崖、再真的打開降落傘的人。他曾經為電影拿自己的性命冒險,而同時,他似乎也為了電影,把自己生命裡其餘的一切一點一點剔除殆盡。(當我問他,不拍電影的時候都在做什麼,他回答:「我在為下一部做準備。」這是非常典型的Cruise式答案:面對任何與工作無關的問題,他的處理方式,就是把它變成一個關於工作的命題。)
他最新電影《挖掘者》(Digger)的第一支預告片,前兩分半鐘是一連串 Cruise 歷年演出作品的剪輯,接著才放上 42 秒的新片畫面。它所傳達的訊息再清楚不過:這是一個無論走到哪裡,都隨身背負著整部電影史的人——他的作品橫跨 Stanley Kubrick 的《大開眼戒》、Steven Spielberg 的《關鍵報告》與《世界大戰》、Paul Thomas Anderson 的《心靈角落》、Martin Scorsese 的《金錢本色》、Michael Mann 的《落日殺神》,以及 Francis Ford Coppola 的《小教父》。
《挖掘者》由 Alejandro G. Iñárritu 執導,Cruise 飾演一名石油公司大亨,他的所作所為很可能導致世界末日。無論是這部電影展現出的強烈創作企圖,還是它古怪而獨創的原創性,都令人想起 Cruise 演藝生涯中的另一個時期——而那個時期,似乎在 2011 年的第四部《不可能的任務》前後畫下句點。從那時開始,他重新將自己塑造成動作英雄,也成為系列電影的代表性明星,接連主演《神隱任務》《明日邊界》與《捍衛戰士:獨行俠》。
過去幾十年來,Cruise 很少接受記者如此長篇的訪談。直到現在,我依然不完全確定他為什麼決定在這一次破例(不過,你可以在後面的訪談中讀到他自己的理由)。他不只一次告訴我,真正令他著迷的是電影本身,以及拍就電影的過程——「而不是一直談論我自己。」有一次,我對他說,你好像總是更關心自己以外的人和事。
「沒錯。」克魯斯說。「我就是這樣,我是。」
GQ:Tom,在好萊塢,大概很少有演員像你一樣,對自己演藝生涯的每一步選擇都如此深思熟慮。所以我很好奇,像《挖掘者》這樣的作品,既不是動作片,也不是系列電影,更是你多年來第一次拍這類型的電影,它在你的生涯規劃裡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Tom Cruise(以下簡稱 TC):它集結了我至今累積的所有能力。這是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我過去做的每一件事,其實都經過非常仔細的思考,包括我的動機。我做每件事,都有自己想達成的目標,也有想挑戰的東西。能夠演到這個角色,我真的非常興奮。這是我演過最具挑戰性的角色。
真的?
TC:我的天,根本沒有其他角色能跟它比。完全不能比。
我想到你在《大開眼戒》裡的角色,也想到《心靈角落》。還有你在《不可能的任務》系列裡演 Ethan Hunt 時,做過的那些事情。
TC:我懂你的意思。你聽我說,我都很愛。每一個角色都是一種挑戰。但這一次,是把所有能力都集結在一起。你得處理時機、節奏、語言,為了這個表演,需要動用一層又一層的技巧。而且跟他合作(指向導演 Alejandro G. Iñárritu),他對每一件事情的掌握都精準得不得了。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愛是一條狗》,我心想:「靠,看看這傢伙拍了什麼東西。」他讓一切看起來就像拿著手持攝影機,直接走進那些地方拍成的。我當時就想:「我的天,原來那些配色、場景全都是設計過的,構圖也是設計過的。每一件事都經過設計,卻讓你覺得好像什麼都沒有刻意設計。」而它帶來的衝擊和力量,就像一記重錘直接砸下來。你只會想:「我的天,看看這顆鑽石。」
Alejandro,Tom 已經談了很多他有多喜歡《愛是一條狗》,以及你後來的作品。我很好奇,從導演的角度來看,你在Tom這個演員、這個表演者身上看見了什麼?
Alejandro G. Iñárritu(以下簡稱 AGI):一個演員就像一座大教堂,是一整座充滿無限可能的殿堂。而且我認為,每個人身上天生都帶著某種情感的積累,那是身而為人本身所擁有的東西,超越技巧,超越你受過什麼訓練、承襲什麼傳統,也超越天分。當我看著一個人、一個男演員或女演員的眼睛時,我能認出那個東西。我可以透過那兩扇窗,看見裡面的深度,看見它究竟能延伸到多遠。我知道那片風景有多遼闊。有時候,它甚至是沒有盡頭的。你只要看看 Tom 的眼睛。那雙眼睛,可以他媽的一路把你帶出地獄。我是說,那裡是一層又一層、再一層的風景。而他自己有多了解這一切,我感覺得到,是真的看得見的。
Tom,你覺得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TC:我不知道。人小時候都有一個夢想。我從小大概就算是個早熟的孩子吧,我會觀察別人,也會從電影裡去看別人的人生。而且我小時候一直搬家,所以接觸過不同的文化,即使只是在我住過的美國和加拿大,各地也都不一樣。你看到不同的人,他們怎麼反應,心想:他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是什麼東西讓人們走到一起?我很小的時候,就一直在問自己這些問題。我有一個夢想,就是拍電影。可是我沒念過電影學校,也沒上過表演學校。突然之間,我18歲了,這一切真的發生了。後來隨著時間過去,我想⋯⋯其實我一直有一個自己的秘密計畫。因為我很早就明白一件事:不要告訴別人你有夢想。
這句話聽起來讓人有點心碎。
TC:可是我跟很多人聊過,他們也會說:「有些事情,你就是得留給自己。」那些夢想,我會把它們寫在板子上,掛在自己的牆上。而且那並不是「我想成名」。我當然很想拍電影,但我也想環遊世界,我想了解人,也想了解人生。你要怎麼弄清楚什麼行得通、什麼行不通?所以我就開始學習。我人在電影片場,就會去看每一個部門在做什麼,而我心中有一個夢想。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片場裡還有一些界線,也就是有些事情,你是不應該做的。
我拍《熄燈號》的時候,導演叫我「去創造這個角色」,結果我跑到城裡把頭髮剃掉了,也沒先告訴導演。我到了片場,把帽子一摘,導演(Harold Becker)看著我說:「你幹了什麼?這種事情你得先告訴導演啊。」
我就說:「喔,對不起。」那時候我什麼都是「是,先生」「不是,先生」「是,女士」「不是,女士」。
這跟你的成長背景有關?你小時候一直搬家,好像 16 年間換過 15 所學校?
TC:我母親來自肯塔基,她待人謙恭有禮。我喜歡幫助別人,也喜歡看到別人過得很好。而我一直有一件只放在自己心裡的事,那就是:不管做什麼,都要讓它變得比原來更好。
我們以前都住租屋,所以我總會想:要確定離開時,這個房間比原本更好。教室也一樣,不管是什麼地方都一樣。我心裡一直有這樣一個念頭:我想讓事情變得更好。我也想讓自己變得更好,但不能以傷害別人為代價。所以我想,我一直都在尋找一件事:怎麼樣才能創造得最多,同時破壞得最少?
Tom,我在準備這次訪問的時候一直想到一件事。現在有一整個世代的觀眾,尤其是比較年輕的一代,到了這個階段,他們可能只知道你是個動作明星,而這⋯⋯
TC:說來你可能不信,但其實並非如此。你去參加首映會,就會看到現場有三、四個不同世代的人。再看 Netflix,現在大家有機會接觸、觀看各式各樣不同類型的電影。所以我們也因此發現,過去累積下來的片庫,其實可以透過這種方式傳到全世界。
我一直覺得,你過去有一段時間在選擇作品時,似乎會刻意尋找當代最傑出的導演合作,像是 Steven Spielberg、Paul Thomas Anderson、Michael Mann、Stanley Kubrick,就如同現在的 Iñárritus。但後來,你對自己演藝生涯的規劃似乎有了不同的想法。
TC:我的想法從來沒變過,只是不斷往前演進。對我來說,這始終是一個持續不斷的挑戰,一步接著下一步。而其中有很多事情,我以前從來沒有談過,包括我做過的那些事、我為什麼那麼做,以及我究竟在探索什麼?其實每一步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一直在探索自己的能力、學習新的技能,也不斷逼自己往前。歸根究柢,你看的還是故事、角色。問題可能是:《捍衛戰士》要怎麼拍續集?光是這件事,就有它自己的挑戰。真正讓我著迷、一直令我感興趣的,始終都是這些事情。相信我,我對談論自己真的沒那麼有興趣。
那我必須跟你講個壞消息。
TC: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笑)比起聽我自己說話,我對你還比較有興趣。
Tom,去年我曾花了一些時間和 Christopher McQuarrie 相處,他是《不可能的任務》的導演,也是你多年的好友與合作夥伴。我們聊到的一件事,就是你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有多危險。你是真的騎著摩托車衝下懸崖,然後再打開降落傘。你也曾經在飛行途中,懸掛在好幾種不同飛機的機身外面。所以我想問的是:你怕死嗎?
TC:你聽我說,我想你如果回頭看我的人生,大概會覺得我真的很喜歡站在懸崖邊,不管是真的懸崖,還是比喻上的懸崖。我一直把人生當成一場冒險。從以前到現在,我一輩子都是這樣。我想了解人,想了解人生,也想了解不同的文化。我看著這個世界的時候會想:那些人是誰?他們有什麼感受?他們的想法跟我一樣嗎?他們會因為同樣的事情發笑嗎?我要怎麼和他們產生連結?但我不想只是當個觀光客,我想去那些地方拍電影,因為我也發現,當你和一群人一起創作時,你才能真正了解他們。每個人對人生、對他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主觀現實。但身而為人,我們之間總有一些共通之處,而我一直在尋找的,就是那些共通之處。
我剛才問的是,你怕不怕死。尤其看《不可能的任務》系列時,我覺得觀眾其實真的會一邊看一邊想:這傢伙不會有事吧?
TC:但重點就在這裡:我們要怎麼運用這些工具,讓觀眾實際產生情感?它有沒有傳達出我們真正想傳達的東西?所以,你問我怕不怕死?不怕,我不怕。但這並不代表我真的就不怕。我並不排斥害怕的感覺。我明白人生裡有些事情是確定的,有些是不確定的。無論拍電影還是過生活,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我們能不能把更多不確定的事情,變成確定的事情;但同時,我又想創造新的不確定性。這樣我們才能繼續往前,而這本身就是冒險的一部分。
你覺得自己為什麼總是想找到那個「懸崖邊」?你有想過這股衝動是從哪裡來的嗎?
TC:我就是這樣的人,這就是我的理論。
那你有沒有害怕的時候?不管是在銀幕上還是私底下。
TC:有些時候,你就是想感受那種不確定性。我不怕「害怕」這件事,不知道還能怎麼說⋯⋯我並不怕告訴自己:「我知道我要往下跳,好,那就跳吧。」我也很清楚自己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不會不懂裝懂。大概就是這樣。你是害怕死亡,還是「害怕」的感受?
我怕死嗎?我想是吧。對。至少要我騎著摩托車衝下懸崖,我肯定會怕。
TC:我知道這不是每個人都做得來的,我想確實不是。
你看,現在這其實也算是一種「站在懸崖邊」,對吧?和一個人交談,跟著他一起進入未知的領域。我想我的確喜歡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但如果是那種真的生命危險?我想還是算了。
TC:而且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自己要面對的東西。人生中每個人要克服的事情不同,覺得害怕的東西也不一樣。
AGI:Tom,我記得看《不可能的任務》的幕後花絮,看到你做那些他媽的特技,然後 Chris(McQuarrie)在旁邊一臉快要心臟病發死掉的樣子。
Zach,聽你剛才形容這些,我就想到自己。因為《挖掘者》裡有一場戲,Tom 倒不是拿自己的命在冒險,但那場戲就像一支芭蕾,對吧?畫家有畫作,音樂家有自己的樂曲,但電影裡有建築、空間、燈光、對白、戲劇、舞蹈,所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在裡面。而 Tom 帶著整支舞往前走,只要 Tom一失手,所有東西就全部垮掉,對吧?他就像太陽,其他人都是繞著他的衛星。裡面有 Sandra Hüller、Jesse(Plemons)、Riz(Ahmed),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部分,還有 300 名臨演。我們為一場很長的戲籌備了好幾個月,裡面有一大堆想法、大量對白,很多好玩的東西,也有一堆麻煩,而且每一秒都不能出錯。你人還坐在他媽的吊臂上,只要任何地方出錯,一個字講錯、一個遲疑、一個結巴,整場就完蛋了。
然後 Tom 回來,我一次給了他七個指示。他就這樣瞪著我。(模仿TC極度專注的表情。)然後我覺得他的眼睛好像開始在拍照。喀擦、喀擦、喀擦。接著他說:「好,我知道了。」
「你確定?」
「我知道了。」
「他媽的,攝影機準備!」
然後,「Action!」
而我就變得跟 Chris(McQuarrie)一模一樣,緊張得快死了,心裡只想著:拜託千萬不要搞砸。
結果他每個指示都做到了。我只想問:「這傢伙到底他媽的怎麼辦到的?他怎麼能同時掌握肢體、空間、沉默、吶喊、攻擊性、脆弱,還有跟攝影機之間的舞蹈,而且每一個細節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一直在想,你們為《挖掘者》推出的第一支預告片很特別。Tom,前面有兩分半鐘都是你過去銀幕生涯的剪輯,最後才出現一小段新片畫面。當你看著那一幕幕自己過去的演出時,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
TC:我想到的是能夠創作的喜悅,想到那些曾經和我一起創作的人,想到我們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也想到我們克服過的那些精采挑戰。小時候只是夢想著有一天能拍電影,後來竟然真的可以做這件事。我看到的是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對此我充滿感激。回頭看這些作品,我記得拍攝時的每一個時刻,也記得每個企劃一路發展、演變的過程。這些才是我想到的事情。當我看著《挖掘者》,想到等了 25 年,終於有機會與 Iñárritu 合作,我會覺得過去經歷的一切,最終把我帶到了這裡。
你們這部片至少有一部分是在倫敦附近的松林製片廠拍的,對吧?Tom,你以前也在那裡拍過《黑魔王》和《大開眼戒》。
TC:還有《不可能的任務》,那是我第一次擔任製片的電影。還有《夜訪吸血鬼》。
重新回到這個你曾經拍過這麼多作品的地方,對你來說是什麼感覺?
TC:很美好。我很喜歡那裡,那是回家的感覺。對我來說,電影片場就是家。別人問:「你住哪裡?」我會說:「住在電影片場,住在世界各地。我是世界的公民,也是人類的一份子。」
我的意思是,回到那裡,你會看見年輕時的自己嗎?會不會有那種感覺,轉過一個彎,就撞見年輕的自己像幽靈一樣站在那裡?
AGI:我記得在倫敦和 Tom 開會時,我們剛要敲定松林製片廠的拍攝合約。我跟他說:「我們要去 Pinewood 拍。」他說:「喔,我以前在那裡拍過。」我說:「是喔,真的?」他說:「對啊,40 年前我們還把那座攝影棚燒了。」
拍 Ridley Scott的《黑魔王》時,有一天午休發生的事?
AGI:「我們把那裡燒了。」到底有誰會跟你說:「40年前,我們燒掉了一座攝影棚」?我就說:「好吧,希望這次運氣好一點。」
這部電影拍起來輕鬆嗎?這問題可能問得很蠢。
TC:是這樣的,沒有任何一部電影是好拍的。別把拍電影想得那麼神祕。如果你真的在乎一件事,就不會選最輕鬆的路走。至於是否拍得開心?每一分鐘都很開心。對我來說,整個過程充滿喜悅,但這不代表其中沒有困惑,也沒有痛苦。如果你只想找一條輕鬆的路,那就不是對的路,我從來沒想過要過那樣的人生。
人生就是一場冒險。我剛才說過,我喜歡站在懸崖邊往下看,不管是真的還是比喻上的,而這傢伙(指向 AGI)就活在那個地方。但你看他的電影時,他同時又會把你整個人帶進一個電影世界,而且情感上非常真實。這部片也真的非常好笑,裡面的幽默很棒。但喜劇不是一套方法就能通吃,不同的喜劇需要不同的技巧。從《保送入學》《雨人》到《開麥拉驚魂》⋯⋯
《明日邊界》也很好笑。
TC:但它們的詮釋方式不一樣。大家看電影時未必會想到這些,我也從來不談這些,但你必須找到每一部電影自己的語言。你得去想像,然後努力去創造某種新的東西。
Alejandro,我有個可能很蠢的問題想問你:你覺得自己拍的是喜劇嗎?
AGI:我想是吧。我很喜歡人類身上那種荒謬感,而且我很常笑。大家都以為我是個很嚴肅的人,其實我一點也不嚴肅。我只是覺得,最精采、最美麗、最偉大的喜劇,來源顯然就是悲劇。不是有句話這麼說嗎?喜劇就是悲劇加上時間催化。
你只要觀察人類有多愚蠢就知道了。我們根本就是一群行為反覆無常的猿猴,嘴巴裡還掛著一個叫做舌頭的超級利器。然後靠著那些叭啦叭啦沒完沒了的話,每一次都能他媽的把故事改寫一遍。我們一直想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什麼,又拚命想把自己變成心目中想成為的樣子,然後不停地彼此爭鬥。這整件事實在太好笑了。不過 Zach,我覺得有一件關於這部電影的事很重要,而且和我過去的經驗不太一樣。從第一部電影開始,我一直非常幸運,都有機會處理原創素材。我唯一一部改編自小說的電影是⋯⋯
《神鬼獵人》。
AGI:除此之外,其他作品都是從原創概念開始。而當你處理原創素材時,眼前就是一條沒有人走過的新路。我認為,藝術家的責任之一,就是去嘗試那些以前沒有人做過的事,或者那些過去沒有成功過的事。
就像 Tom 說的,這就是一場冒險。對我來說,電影是一個讓我探索的空間,也是一個我當然可能失敗的地方。我不想做那些我已經知道配方的東西,我對那種事情沒興趣。其他事情我可能會照配方來,但電影不會。這一次,我認為這部電影尤其具有原創性。你可以喜歡,也可以不喜歡,但我認為它是一件非凡的藝術作品,因為它獨一無二,而且真正原創。
Alejandro,你的許多作品裡一直存在著某種拉扯,尤其是《中有,部分真實的偽記事》和《鳥人》,當然也不只這兩部。一邊是你想創作真正原創作品的渴望,另一邊則是在好萊塢身為創作者不得不面對的商業現實。你的某些作品會直接針對這件事,有些則比較隱晦。Tom 則是這世界上商業成就最高的演員之一。所以我很好奇,你們兩個究竟是在哪裡找到交集的?
TC:有一件事你必須先了解,你絕對不知道在我拍過的那些電影裡,有多少部當初根本沒有人想拍。對我來說,每一部電影都是一次研究:我要怎麼講這個故事?這部片的喜劇是什麼?到底什麼是喜劇?什麼又是戲劇?我怎麼避免把同一套方法套在所有作品上?我要怎麼在其中塑造角色?
像《七月四日誕生》,當初沒人想拍。《雨人》,也沒人想拍。但我要怎麼讓這些電影和全世界的觀眾產生共鳴?再比如把電視影集《不可能的任務》拍成電影,當時大家的反應也是:「你到底在幹嘛?」而我就是不斷挑戰自己,問自己:「我做得到嗎?製片到底需要什麼能力?我要怎麼把這些東西全部整合起來?什麼是調性?我們要怎麼創造⋯⋯?」
但重點是,我一直有一種想法:如果我有機會把一件事做出來,而且它成功了,那我就可以把手上贏來的籌碼全部再押回去,然後告訴自己:「好,再一次全部押上。」而且下一次,要以更有創意的方式去押。
有時候我會聽到有人說,其中包含我自己,說你是「最後一位電影明星」。但我感覺你好像並不同意這種說法。
TC:首先,我一定要說,現在真的還有很多非常有才華的演員。你懂我意思嗎?(Brad)Pitt 就是很棒的演員、很棒的巨星,非常有魅力。還有很多、很多、很多人。我年輕時進到片場,身邊都是非常優秀的電影工作者。而且他們的知識並不只是停留在 1981 年那個當下,那些東西是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所以拍電影的過程中,你會向別人學習,再把學到的東西變成自己的。
你也帶過很多年輕演員。Glen Powell 曾經說過,他看了一支長達六小時、由你製作的銀幕表演教學影片,對吧?
TC:其實都是非常基礎的東西。只是想讓大家理解一些概念,比如不同鏡頭的差異、鏡頭是什麼、取景構圖又代表什麼。就像舞台演員需要了解舞台一樣,你也要了解電影是怎麼發展而來的,理解那個取景,又該怎麼運用它。說故事和結構都有不同的層次,但有些東西,你就是得先真正弄懂,才能把它忘掉。
除此之外,你還會告訴年輕人,或這個行業裡的其他人什麼?
TC:我會先聽。先問他們:「你想要什麼?」重點不是我。我比較想知道的是:他們的目標是什麼?他們想要什麼?而且不只是對年輕人。我小時候就是這樣,會跑去問別人:「你對什麼有興趣?」
真的?
TC:真的。「這部電影在講什麼?」「這是什麼?」
你小時候這樣問,別人都怎麼反應?
TC:他們通常會一臉「蛤?」(笑)但我就是好奇。我是新來的轉學生,我當時就是會一直問:「你是做什麼的?你從哪裡來?你的鞋子哪裡買的?你在學什麼?最近發生什麼事?」我也是那種上課會一直望著窗外的小孩,老師大概也會想:「你到底在幹嘛?」但我總是會先想知道,對方想了解什麼?他們對什麼感興趣?然後我也會開始對他們感興趣的東西產生興趣。跟不同的人一起拍電影時也是一樣。我會想:他們怎麼看人生?接著我才會思考,要怎麼跟他們談拍電影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我總是會說:「聽著,去之前先弄清楚狀況。不要只是跟人家工作而已。對方是誰?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他們想做什麼?」
這是你很早就學會的事。
TC:我不得不早早學會。我小時候換過很多學校,從中我學到很多關於人的行為、關於人生的事。但這一直是一段旅程。所以電影其實是在講人。我對有線電視、電視或Netflix都沒有任何意見,我覺得它們很棒,也創造了很多工作機會。但我喜歡電影的地方,是我們所有人會一起走進一個空間,共同經歷一件事。我總是說:「先搞懂這些工具,然後去創造你真正想創造的東西。」我跟別人合作拍電影時,即使身為演員,我也不怕自己看起來很蠢,不怕真的去試。因為重點根本不在那裡。重點是我們一起找到這部電影的調性,一起摸索怎麼運用這些工具,一起經歷這整個過程。Zach,你聽我說,我工作真的很拚。跟我合作過的人都知道。我對大家要求很高,而且我一開始就會講清楚。我會直接說:「那些傳聞都是真的。你還想加入嗎?」
你真的會這樣講?
TC:真的!(笑)大家都已經到現場了,我就會說:「相信我,那些傳聞都是真的。我一定會比你早到。你想要的是什麼樣的體驗?」而且我的態度其實非常開放。這並不是說我們沒有計畫,我們有劇本、有計畫,也會一步一步把所有事情走過一遍。但我確實會覺得自己對每一個人都負有某種責任。
我小時候大家就會跟我說:「拜託,Tom,你也太認真、太投入了吧。」我就會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就是這麼投入啊。」(笑)我其實很能拿這件事自嘲。但對我來說,只要對一件事情產生興趣,我就想學會它、弄懂它。你會想辦法穿過那些困惑,把能力一點一點累積起來。
你剛才也提到自己工作時那種高度投入的狀態。我想大家其實都很好奇,如果某個普通的星期二,你剛好不在電影片場,到底都在做什麼?
TC:你知道嗎?我在為下一部電影做準備。我永遠都在研究某件事,也永遠都在學新的東西,一直都是。一部電影並不是等到正式開拍、進了片場才開始。有時候前期準備就要花上好幾年。Iñárritu 為《挖掘者》準備了十年,而我和他從 2018、2019 年左右,就已經開始談這部電影了。
好吧。那你跟手機的關係怎麼樣?
TC:能離它多遠就多遠。有時非處理不可,我還是會用手機做些事情,但基本上,不,我不太用。我更喜歡自己去看、去聽,能少花時間在手機上就少花。我的團隊和身邊的人也都知道,我會跟他們說:「別寄一封鉅細靡遺的 email 給我,直接來跟我談。」我喜歡跟人面對面說話。
我之所以問這些,有一部分是因為大家真的很好奇你私底下到底是什麼樣子。你覺得外界對你最大的誤解是什麼?
TC:我不知道。真的完全不知道。我不會坐在這裡想那些事情,從來不會。我比較習慣把目光放在外面。對我來說,我更專注於現在和未來。
所以你不太回頭看?
TC:我會回頭看,但那是為了評估自己怎麼才能做得更好。我會去想:「哪些方法有效?哪些沒有效?」我也可以很愉快地回顧以前的事情。我會看歷史,看看過去有哪些方法是行得通的。像我們現在又重新使用一些老鏡頭,研究要怎麼拍出當年的質感,今天又能怎麼做到,接下來還能往哪裡走。我不是活在過去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嗎?我不會被困在過去。完成一件作品、真正做成一件事,當然會有創作的喜悅。但完成之後,永遠還會有下一個夢想,而且永遠會有一個更大的夢想。就是這件事。一直以來,我真正感興趣的就是這些。
Tom,我一直在想,你真的已經非常、非常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坐下來接受長篇訪談了。
TC:對。因為我一直非常忙。觀眾看一部電影時,你會希望他們覺得一切看起來都很輕鬆。但有些事情,我也希望其他創作者能夠知道。大家會問我:「你到底是怎麼做的?」如果你回頭看我的演藝生涯,我會在某個時間點出現在布拉格,不是碰巧;後來去中國、杜拜,或者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也都不是偶然。包括去英國和 Ridley Scott 拍《黑魔王》。
每當一扇門打開,我都會看見,然後告訴自己:「機會來了。」對於自己想學什麼,我一直思考得很仔細。我也會很仔細地觀察、評估,並且理解到做事情從來就不只有一種方法。我會去聽看看別人怎麼思考人生,又怎麼看待說故事這件事。所以當我回頭看早期那些經歷、回頭看那段時間時,我是真心感激。因為有那麼長的一段時間,有那麼多人願意把自己的人生和經驗分享給我。然後我可以自己去看、去思考:「好,所以這就是表演,這就是故事,這就是鏡頭,或者,這就是我見。」
所以你的意思基本上是,你這麼久沒有坐下來接受這樣的訪談,是因為不想揭開電影究竟是怎麼變出來的神奇祕密?
TC:我只是一直沒有時間。這些年我同時在做很多事,也給自己訂了很多想完成的目標。一路上,我會看看哪些方法行得通,也會不斷學習、磨練自己的能力。每學會一件事,就會更清楚下一步該把力氣放在哪裡。因為我既是老師,也是學生。我會把自己對電影的理解教給別人,同時也會聽他們怎麼想。
所以我還是想弄清楚一件事:今天到底何德何能,能讓你終於放慢腳步,坐下來跟我聊這麼久?我發誓,我不是故意想聽你稱讚我。
TC:不,聽我說,這很好。首先,我得說,Covid 那段時間真的占去了我們太多時間。當時我們就像進入一場漫長的全速衝刺,要面對非常多事情。我們想讓所有人都能繼續工作、繼續往前,而且還要維持在非常、非常高的水準。而現在,終於到了可以坐下來談談這些事情的時候。
你上星期剛滿 64 歲。這個數字對你有什麼意義嗎?
TC:意思就是我 64 歲了。
它有改變你看待任何事情的方式嗎?我記得以前曾經聽過⋯⋯
TC:Zach!答案就是,沒有!(笑)你問我「有改變什麼嗎?當你看著這一切的時候,會不會覺得⋯⋯」老兄,我只能說:完全沒有。真正會產生改變的,是我喜歡看到別人拿出最佳表現。
首先,你學我說話學得超狠。我大概會被這件事糾纏一輩子。
TC:不、不、不,老兄,抱歉。是這樣的,我就是過我的人生,而且我一直都有夢想。但我也知道,要實現那些夢想就得付出努力。你必須了解人生,也必須掌握各種能力,而這永遠是一個不斷學習的過程。
我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我曾經聽 George Clooney 說,他到了人生某個階段之後,開始用不同的方式思考銀幕表演。他記得 Cary Grant 曾經說過類似這樣的話:「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演那個親吻女主角的男人了。」所以他開始尋找自己在銀幕上不同的位置。我很好奇,你有沒有過類似的想法?
TC:我看人生的方式不太一樣。我是從故事的角度去看人生的,不會用那種方式去想。我看見的是各種可能性,也看見未來。對,我真的不會那樣看人生。還有太多事情是我喜歡的、喜歡去做的,也是我感興趣的。所以我就是這樣看人生。
去年,Tom,你在奧斯卡理事會獎頒獎典禮上獲頒奧斯卡榮譽獎,當時你說:「我會竭盡所能,為這門藝術付出一切。」
TC:你知道,我真的很愛它。我熱愛電影這門藝術,也從來沒有把它視為理所當然。我曾經在一些場合聽到有人說:「你有演這部電影,那它一定會成功。」我就會說:「千萬不要這樣想。」有人又會說:「可是你的電影……」我就會說:「不、不、不,這是我們的電影,兄弟。這不是我的,是我們的。」我希望它能成為一段我們所有人都會記得的經歷,也希望我們能把它做到最好。
你覺得當你說這些話的時候,大家真的能理解你的意思嗎?他們真的懂你在說什麼嗎?
TC:我是那種會全身心投入的人,Zach。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面對人生,我就是全力迎面而去。人生朝我而來,我也正面迎去。我不是那種做一半、留一手的人,我從來都不是。我永遠不希望自己覺得:「你已經到達巔峰了。」因為永遠都還會有下一個夢想。你問我現在 64 歲是什麼感覺,我的想法是:人生還有這麼多事情可以做,而且永遠都還有下一個夢想。我認為一個沒有夢想的人,其實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了。
Alejandro,我想問一個關於《挖掘者》裡這個角色的問題。我一直覺得你特別擅長拍那些難搞的男人。Tom,你過去當然也演過這類角色,但最近這些年,你演的比較像是「不死之身」。捍衛戰士:獨行俠、Ethan Hunt,還有《明日邊界》裡那個真的怎麼死都死不了的傢伙。這次要進入這樣一個性格複雜、缺陷重重,甚至在道德上有些扭曲的男人,尤其又是 Alejandro 特別擅長處理的角色類型,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經驗?
TC:我知道你想把它歸進某個類別,塞進某個框框裡。但不是這樣。我不會這樣看人生,我們也不會這樣看藝術。每一步踏出去,都是讓人興奮的體驗。這次能演這個角色當然很棒,但更讓人興奮的,是我們能夠創造出這整個世界,以及我們拍這部電影的方式。那真的太棒了。我喜歡把事情化繁為簡,但不是把它一概而論。所以對我來說,整個過程很好玩,也很刺激。你會一直想:「我們到底要怎麼做到?」然後就這樣一路開始找到答案。
AGI:Zach,我能告訴你的是,我覺得這部電影很好笑。如果你一定要分類,也可以說它是一部黑色喜劇。我一直覺得,喜劇其實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它需要非常精心地打造。對我來說,最難的是怎麼創造出那種輕盈感,同時又保有靈魂。它必須誠實、真實,有分量,而且必須腳踏實地。某種程度上,這部電影處理了很多不同的想法,都是很有趣、甚至互相矛盾的想法。而要把這些想法傳達出去,包括那些對白、對白的節奏、整部電影的速度,以及所有演員的配合,這就像一支芭蕾,也像音樂,很有爵士樂的感覺。那些對白有一種 Howard Hawks 式的風格。你不只得非常了解自己的身體,也要了解自己的口音,知道怎麼使用每一個字、每一次沉默、每一個停頓,以及每一句話背後的意圖。
TC:我們講 Howard Hawks 的時候,你跟我都明白,但有些人可能會以為:「不就是把台詞講快一點。」不是這樣。每句話背後其實都有一層又一層的意圖,你得先真正理解那些東西,再把它們放掉。你必須一路摸索,直到技巧真正到達那個程度,然後你才會得到自由。所以整件事其實精密得不得了。
這部電影即將在動盪的好萊塢產業環境中上映。Alejandro,你過去也曾批評好萊塢的某些現象,包括太過依賴既有 IP 和既有角色。現在你們要推出一部大製作的原創電影。你們會緊張嗎?還是很樂觀?現在是什麼心情?
TC:聽我說,好萊塢一直都有高低起伏。如果你去研究好萊塢的歷史,就會知道這個產業一直經歷繁榮、崩盤、破產,再重新來過。我很興奮。我對電影現在所處的位置真的非常興奮。
真的?
TC:你看看現在有多少人走進電影院,看看我們現在身處的位置,也看看觀眾想要什麼。我真的非常興奮。我對電影的未來非常、非常興奮。
AGI:老實說,我等不及想看觀眾會有什麼反應。還是那句話,你永遠不會知道結果。但我知道的是,我們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放進這部電影裡了。我花了25年,才真正走到一個自己具備足夠能力、擁有執導這部電影所需要的一切的階段。也許十年前的我根本拍不了這部電影。所以這部片真的用盡了我的一切。我不知道我擁有的算多還是少,但那就是我的全部。
TC:我們把所有東西都放進去了。不管你最後怎麼看這部電影,一切都在裡面了。老兄,這就是我的全部。我所有的,都在這裡了。
Production Credits:
攝影—Mario Sorrenti
造型—George Cortina
髮型—Jennifer Harling
皮膚管理—Bruce Grayson for QMS Medicosmetics
裁縫— Susanna Badalyan
場景設計—Philipp Haemmerle
製作—North S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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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自:《GQ》美國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