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Giorgio Armani女裝創意總監Silvana Armani—最大的靠山離去後，何以獨自扛起家族重任？
Giorgio Armani女裝創意總監Silvana Armani：「時尚應該讓你感到自在，而不是改變你。」
Giorgio Armani過世一年後，他的名字再次成為話題，因為官方授權傳記即將出版（《亞曼尼先生眼中的Armani，超越成功的人生Giorgio secondo Armani. La vita oltre il successo》，作者Roberta Filippini，Marsilio出版社），同時知名導演歐茲派特Ferzan Özpetek宣布準備開拍以Giorgio Armani生平為題材的電視劇。
我與Silvana Armani相約巴黎碰面，她是Giorgio Armani女裝系列的創意總監。我們之前最多算一面之緣，並不算真的熟識，我原本希望能在她叔叔位於巴黎的住家碰面，但最終還是約在法蘭索瓦一世路的「亞曼尼宮」（Palazzo Armani）。那是Armani高級訂製服大秀前一天，氣氛很平靜，光從這一點便能一窺Silvana Armani的許多特質。然而，某種緊張感仍瀰漫空氣中。
我問她心情如何，「感覺就像要上考場。」Silvana說。她與Giorgio Armani並肩工作四十多年，對於這個行業，以及將品牌打造成代表義大利文化的國際品牌背後的點點滴滴皆了然於心。代價是什麼呢？「我突然被排山倒海湧來的工作淹沒，幸好我有一個很優秀的團隊幫我。我以前也很忙，但以前有他在，他給我的認可就是定心丸。如今沒有了，我得靠自己建立自信。」她開門見山，頗出人意表。與其說這是表現脆弱，我倒認為是因為內心足夠強大所以無須隱藏。「每次都要創造一個全新的故事，真的很難，但我想我們這次做得很好。」
Silvana那天的穿著，說是她的制服也不為過：深藍色長褲、淺藍色襯衫，腳上是一雙Hoka球鞋，臉上化了極淡的妝。責任雖龐大，但並未帶給她太大壓力。第二天她將發表Armani Privé秋冬高級訂製服系列，「閨房」這個主題靈感源自女性獨處的私密、內在空間，伸展台上以深色為主，搭配若隱若現的蕾絲，在Giorgio Armani的視覺風格中實屬罕見。
Silvana談到她的時尚理念，最先浮現的關鍵字便是「減法」。
「我拿掉一些可說是無用的裝飾，像我去年拿掉了帽子。」看似小事一件，其實意義非凡：「我叔叔很愛帽子，但我不喜歡，所以我允許自己打破一點規則。」珠寶跟配件同樣被拿掉了。這並非一場關於女性氣質的理論宣言，而是非常個人化的選擇。「那是我喜歡的樣子，我不戴首飾，我心中的Armani女性自然會比較像我。」Silvana的謬思女神不是一個抽象的完美形象，更不需要譁眾取寵：「就是一名普通、充滿自信的女子，穿上Armani的服裝後，依然感到怡然自在。」
「自在這件事很重要，否則，女人最終只是人型模特兒般的衣架。」
Giorgio Armani女裝創意總監Silvana Armani
Giorgio Armani離世後，Silvana不再需要天天向叔叔匯報工作，我問她對自己有什麼新發現，「我工作量很大，我試著挪出時間做點其他事，然後我發現自己可以保持這樣的節奏。我辦到了。」她從來不說自己取代了誰，也不提有什麼待完成的任務。「我告訴自己我得這樣堅持個幾年，但也有可能我很快就受不了，我不知道。」她跟叔叔間有無不同？「很少。」
「我並不想模仿他，我只想努力向他看齊。」
Giorgio Armani女裝創意總監Silvana Armani
所謂看齊，對她而言，是指工作態度。「他告訴我凡事要嚴謹，其實我們兩個都追求完美。」這是Giorgio Armani的特質，有好有壞。我問Silvana，叔叔有什麼缺點的時候，她微笑說：「他要求太高。我常常跟他說，放鬆一下！但他沒辦法放手，他對自己也一樣，無法原諒任何失誤。」
Silvana回想每次服裝秀前的排練，感覺已經準備就緒，但是第二天依然會從頭再來一次。不是因為缺乏自信，而是因為Giorgio Armani想確認他做的一切都萬無一失。記憶中這段往事，彷彿是人生縮影。三天筋疲力竭的彩排結束後，Giorgio Armani對她說：「Silvana，你看，這是一個運動訓練中心。」得先訓練，才能上場比賽。「現在我們可以上場了。」
叔姪關係並不僅限於事業。對Silvana而言，Giorgio Armani就如同她的父親，我問她是否就私人問題向叔叔請益過，她笑了。「常常，但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Silvana踏入時尚產業純屬偶然，年輕時她當過模特兒，曾為Walter Albini和Krizia等品牌工作，之後才跟在叔叔身邊。「其實是他心血來潮。通常彩排的時候他才會叫我去幫忙，有一天他讓我為泳裝系列準備色票檔案，那是很小的一件事，但他因此發現我適合走這一行。」
今天用三句話形容Giorgio Armani的風格：「聰明、鬆弛，略帶中性，但又多一絲女人味。」
最具代表性的單品？「男士西裝。」但如果說到安全感，絕對會先想到另一個單品：西裝外套。對Silvana而言，這不只是從美學出發的選擇，更是從形式延伸而來的保護感。現代女性的購物標準又回到追求舒適和忠於自我，如今時尚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襯托人，而不是將人改變為另一種的模樣。她跟位於北義Oltrepò Pavese的住家之間的關係也體現了相同理念，這棟房子不是傳統的鄉間別墅，而是許多回憶和新奇發現的集合體，那些在旅行途中或市集買來的東西，沒有必須擺在某個位置的嚴格限制。「我喜歡在那個家混搭所有東西。但米蘭的家就是完全不同的風格，有很多Armani家居的元素。」
Silvana喜歡帶著她的狗散步，去戶外活動。體型最小的臘腸犬叫蒂亞，「看起來瘋瘋的」史畢諾犬叫瓦斯科，還有阿西亞，是一隻棕色的拉布拉多。我看她那麼愛狗，建議她讓狗狗們登台走秀。「我也很想這麼做。」她回答。Silvana真的很愛小動物，甚至為流浪狗蓋了一間動物收容所，把狗狗照顧好，再交給新家庭領養。她說那些色彩繽紛的狗舍，每一棟都有獨立庭院：「這簡直就是狗狗的四季飯店。」但這也是她有史以來最大膽的決定。當Giorgio Armani得知她準備興建流浪狗收容所時勃然大怒，擔心Silvana會離開他。不過她立刻承諾會繼續跟他一起工作，這承諾，她履行至今。
談到家人，Silvana再次展現她的保護欲。她跟同父異母的妹妹羅貝塔（Roberta），相差15歲。「我們都從父親身上繼承了某些東西，但是我長得像我母親，她長得像她母親。」我坦言自己很了解年齡差距大的姊妹之間的特殊感情，問她是否嚮往同齡姊妹那種親密無間的關係。她微笑道：「我很喜歡看美國電影裡姊妹住同一個房間，睡前聊天的場景，那一直是我的夢想。」雖然年齡差距很大，「我還是會繼續保護她。」
Silvana在Giorgio Armani晚年也扮演同樣角色，每當她看他太過勞累，就會試著強迫他休息。「我跟他說，可以了，你總得停一下。」但他回答說：「你管你自己就好。」這是家人之間的互動模式：她想照顧他，可他不願意讓人看見自己的脆弱。當我問Silvana沒有小孩是否感到遺憾時，她毫不猶豫回答我：「這是我最大的遺憾。」便未再多說。至於她自己的童年時期，最重要的那個人是祖母瑪麗亞。「她既是我的母親，也是我的父親，她是我的一切。」Silvana主要是由祖母扶養長大的。
瑪麗亞個性內斂，跟孫女的外貌和熱情奔放的個性截然不同。「我喜歡摟摟抱抱，她跟我很不一樣，但她非常疼愛我。」祖母陪在她身邊直到她25歲，祖孫之間的深厚情感塑造了今天的她。「我要擁抱叔叔的時候，他也都會閃開，他就是那樣一個人。」
說到這裡，Silvana想起跟Franca Sozzani（1988至2016年義大利Vogue總編輯）的往事。「對Giorgio而言，Vogue一直以來都是他很尊敬的合作夥伴。他跟Franca之間格外有默契，惺惺相惜無須言語。」Silvana回想某天晚上Franca Sozzani開著那輛Mini老車送她回家，因為忘記戴眼鏡，沿途險象環生。「Franca生病第一個通知的人就是Giorgio Armani。她打電話給他，我剛好在旁邊。我記得當時她情緒很激動。」
即便當今大家越來越依賴透過螢幕交流，但有些事（和關係）永遠不可能被電子郵件取代。Giorgio Armani在他生涯最後幾場服裝秀上，對這個劃時代的改變感觸良多：他在後台偷偷觀察台前，發現所有觀眾都拿著手機看秀。他怒氣衝天，不明白他們到底在看服裝，還是忙著用手機直播。他屬於秀場觀眾會用掌聲和熱烈氣氛做出即時反饋的那個年代，可如今坐鎮秀場的是Silvana Armani和Leo Dell’Orco（Armani集團總裁兼男裝系列總監），Silvana說她跟Leo Dell’Orco合作無間。
對 Silvana而言，所謂現代性，並不意味著追逐每一個變化，而是忠於自身風格，並讓這份風格具有可信度。就這一點，她也認為自己可以成為其他女性的榜樣。她坦言，每當在街上被曾經看過Armani時裝秀的人認出、主動上前攀談時，她都會感到開心。
展望未來，Silvana只有一個願望：公司和Armani這品牌的一切，從Silos博物館到服裝系列，都能延續原本的生命力。「這也是Giorgio Armani的願望。」至於Silvana自己的願望呢？「我希望人們記得我對工作認真嚴謹的一面。」她對「傳承」的堅持，全投注於此。
translator Annyue Ni
原文出自：Vogue Ita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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