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奉獻獎/把急診室搬上救護車 鄭宏熙用22年翻轉台東急救
在南北狹長、路程遙遠的台東,對急重症患者而言,送醫過程的每分鐘都攸關生死。急診醫師鄭宏熙自告奮勇,在22年前落腳台東,從零開始建構到院前緊急醫療體系,與消防救護人員攜手,讓急救不再只是漫長的等待。
一條不安全的送醫之路
一台救護車安靜的停在台東馬偕醫院急診室外,越過管制門,走進急診室,這裡不像北部醫學中心那麼繁忙,急診室內還有許多空床,藥水味似乎也沒那麼濃厚,但電話聲仍此起彼落,醫護人員來回穿梭。急診科醫師鄭宏熙穿著藍色「刷手服」,頸上掛著聽診器,拉下口罩,隨性地在工作區坐下便展開訪談,分秒必爭的性格展露無遺。
鄭宏熙說:『(原音)其實當初就是來支援台東的時候,就發現這邊……因為台東縣就是南北狹長的地方,台東主要的醫療資源又集中在台東市區,那台東市區大概就是在台東的大概一半的地方。那你從北邊……比較北邊像長濱或者比較南邊像達仁送過來的話,有些比較急重症的病人、生命徵象不穩定的,他們在經過這麼長,大概救護車開再快,都要超過1個小時才會到,那你這些生命徵象不穩定,如果不在到院前就幫他做一些什麼事情,他幾乎很難被活著送來台東馬偕。』
在過去,這漫長的1小時常是急重症患者無法跨越的生死鴻溝。許多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OHCA)的病人,在缺乏到院前緊急醫療處置的情況下,單靠基本救命術,往往還沒抵達醫院便不幸死亡。直到2004年,來自台北馬偕醫院的鄭宏熙在此落腳,開始為這條偏遠的送醫之路繫上生命紐帶。
台東馬偕醫院急診外觀。(劉品希 攝)
「台北不缺我一個急診醫師,但這裡需要」
鄭宏熙當年服役時被分發至新訓中心擔任醫官,新兵滿載時,大概每3至5分鐘就有傷病患被抬進醫務所,1年10個月的服役期奠定鄭宏熙走向緊急醫療之路。
1998年退伍後,鄭宏熙便至台北馬偕醫院任職,當時台北市衛生局及消防局正開始推動到院前雙軌救護,期間鄭宏熙共出勤50多趟,921大地震時還參與過東星大樓倒塌救災任務,這段經歷讓他對到院前緊急救護及災難處置產生濃厚興趣。
讓鄭宏熙下定決心到台東服務的契機則是2002年上半年到台東馬偕急診短暫支援2個月的時光,當時的他目睹台東急救資源的匱乏與地理環境的無奈,甚至有一次他看著台東縣消防局的救護技術員穿著拖鞋、嚼著檳榔送病人到急診,這一幕徹底觸動了他。
鄭宏熙說:『(原音)台北市那時候已經有所謂的雙軌救護,就是不管是醫院的救護車,或者是台北市那時候已經有所謂的高救隊跟高級救護技術員,可以到現場給病人插管、給藥這些事情。那台東這邊就是幾乎停留在一個原始的狀態,就是大部分救護車就是用來載病人,其實也是因為人力跟訓練的關係,他們也沒辦法在救護車上幫病人多做什麼,所以那時候我在來支援這邊的時候,就有想到說要解決這邊的困境,大概需要用加強到院前緊急醫療的方式來做,來讓這個病人在運送的過程中有更安全的一條路。』
翻轉台東緊急醫療的種子在心中萌芽後,終於在2004年7月迎來了機會,而鄭宏熙這一待,就是22年。
鄭宏熙說:『(原音)我覺得台北可能不差我一個急診專科醫師,但是這邊那時候半個人都沒有、半個急診專科都沒有,所以我就後來SARS結束以後,剛好這邊的主任也要回去,回總院去,那時候我就跟我們台北的主任自告奮勇說我要過來這裡。那時候我們台北主任跟我說我只能來2年,我在心裡面想說我不回去了啦。』
「從沒想過要回去」,鄭宏熙舉家搬遷至台東,家人全心支持他的決定,孩子在台東長大升學,小兒子後來也就讀醫學系,跟隨父親的腳步,走上救人一途。
全國首創「接駁救護」 把急診室搬上救護車
來到台東後,鄭宏熙主動拜訪時任台東縣消防局局長管建興,兩人一合作就長達20年。當時衛生署正在推動全國到院前緊急醫療系統醫療指導醫師計畫,鄭宏熙與台東縣消防局便順勢加入,並由鄭宏熙接受訓練。面對早期台東沒錢、沒人的困境,鄭宏熙雖有「沒錢我也願意做」的堅定,但人力問題卻難解。
2011年迎來重要轉折點,台東縣府一口氣將消防局員額擴編2倍,由原先100人大幅增為200人,加上有多名在台北擔任高級救護技術員的台東子弟請調返鄉,台東第一支高救隊就此成立,改寫台東緊急醫療的命運。
首支高救隊成立後,雖具備插管、給藥等緊急救護能力,但仍難克服台東的狹長地形,因此,鄭宏熙與消防局攜手,首創「接駁救護」,爭取救治的黃金時間,後來許多縣市也紛紛仿效。鄭宏熙說:『(原音)我們就一開始先在台東市區成立高救隊,先做一個示範,並且想出了一個所謂的接駁救護。所謂的接駁救護就是我們……,例如說從達仁要把一個病人、OHCA的病人送回台東市區進行急救,一開始一般分隊會去先接觸到這個病人,然後他決定要往台東市區送的時候,我們台東市區的高救隊就會往南邊去,他們先在路邊約一個地點,在那邊集合,然後由我們高救隊的高級救護技術員帶著我們的器材跟藥物上病人所在的救護車。』
台東縣消防局高級救護技術員張雋景(左)與李韋叡。(劉品希 攝)
突破性的「預立醫囑」與開放給藥
為了將醫療延伸到事故現場,鄭宏熙充分授權,陸續開放許多藥物與技術讓高救員可依照預立醫囑在救護車上執行,至今已開放13種藥物、7項技術及9項處置流程,像是為嚴重骨折患者施打嗎啡止痛藥,這並非所有縣市都能做到。除了OHCA病患,台東到院前緊急醫療也開放對呼吸衰竭病患進行插管續命,爭取救援時間。
此外,台東農作人口多,過往農藥中毒患者常在到院前死亡,鄭宏熙也協助台東縣消防局率先通過預立醫囑,讓高救員能在車上直接施打解毒劑,創下全台首例到院前成功施打農藥解毒劑的案件。鄭宏熙說:『(原音)因為現在有些人就是噴農藥的時候沒有很遵照,防護沒有做好,我記得我們之前是從關山送來一個,他邊噴邊抽菸,然後噴完就倒在他家門口了。如果你沒有在到院前就先幫他打解藥,他幾乎到院的時候都是死掉了,因為有機磷殺蟲劑就是這麼毒,不過還好有解藥,然後我們也有開放,所以在到院前打,他就可以活著被送來,也不用住加護病房。』
如今,台東已建置11支高救隊,培訓出96名高級救護技術員,加上多台要價新台幣700萬元、配有超音波與插管器材的高救車,將完整的緊急救護網鋪設至綠島、長濱、達仁等偏遠角落。
台東縣消防局關山大隊副大隊長林有智說:『(原音)因為台東的話,真的就是醫療院所的話都是在市區裡面,然後縱谷的話就是關山慈濟,成功的部分的話就是成功分院,部東的成功醫院;然後南迴的話,南迴線的話就是有大武的急救站,其實這個要送到比較好的醫院的話,都是有一段距離的,車程的話,大概都要1個小時。所以那時候我們局長跟鄭醫師就是極力的推動EMTP(高級救護技術員)的部分,就是成立我們的高救隊,高級救護員,然後每年都有派員去受訓,然後在這幾年的話,我們的高救隊成員越來越多。』
由高級救護技術員執勤的高救車內裝。(劉品希 攝)
生命交會的溫度
這套完善的到院前救護體系,在縱谷與海岸線間織就了一張溫暖的生命防護網,也留下許多令人動容的故事。
在鄭宏熙長達22年的台東緊急醫療救護生涯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曾有一名懷孕5、6個月的孕婦,因心率不整突然倒在丈夫面前,119指揮中心派遣員線上指導丈夫進行CPR,轄區一般分隊接手高品質CPR電擊,高救隊插管給藥,病人到院前就恢復生命徵象,更重要的是母女均安。隔年孩子出生時,生日竟和鄭宏熙同一天,「一次救2個」的生死之緣在鄭宏熙生命中留下一道難以抹滅的印記。
高救員李韋叡也回憶,當年深夜中的嬰兒哭聲,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工作不僅是在救一條生命,而是在一個人最無助時給予溫暖,這份感動深深影響他至今。李韋叡說:『(原音)我們到現場去接的時候,就很明顯的發現患者有落紅的情況,患者其實有跟我們說她已經有破水了。然後那時候就往台東市區開的時候,大概接近綠色隧道的時候,她就突然大叫一聲,就說她感覺她很像要生了,那時候我們就緊急的停車在路邊,緊急幫她去做接生,然後接生出來完,把他做初步的一個處置之後,他有哭聲的時候,我們就心裡很感動,就是在那個夜晚見證一個新生命的到來這樣。
然後媽媽也是非常、非常的喜悅,媽媽非常、非常感謝我們,因為在那一天晚上的時候,她先生因為剛好接到一個緊急的工作,然後到花蓮去出差,所以她認為說其實在那一個救護的過程當中,我們就像她的家人一樣,我們給予她的一個支持,讓她在就是送醫的過程當中其實就感受到一些溫暖。』
而讓高救員張雋景印象最深刻的,則是在遊覽車上癲癇發作的病患,面對血氧驟降至40%,他緊急透過電話取得鄭宏熙的許可,當機立斷為患者插管,成功救回一命,從中獲得的成就感難以言喻。張雋景說:『(原音)因為那個時候患者是在遊覽車上,我們去到現場的時候,他抽搐已經停了,可是看起來明顯狀況就很糟糕。我們把他從遊覽車上面搬下來,搬到底下的時候,他又開始繼續抽了。以往的情況下,其實我們在測完血糖,血糖正常,我們就只剩下給氧,那給氧可能就是送到台東馬偕或是關山慈濟,可是當下的情況比較危急,因為他的血氧一直在持續往下降,而且是降得很明顯,正常可能是98%、99%,他的血氧當下只剩下40%、50%,就是已經是可能快有缺氧問題了。那我當下的想法就是,我現在有插管這個能力,那我打電話給鄭醫師,好,鄭醫師允許、許可,那我就是做這件事情,最後這個患者也成功康復出院。』
在醫療指導醫師鄭宏熙帶領下,救護員李韋叡(左)與張雋景總能圓滿完成救護任務。(劉品希 攝)
近10年來,在台東,被到院前緊急醫療體系救回的病人無數,有知本車站排班的計程車司機、來台東參加三鐵比賽的選手、洗澡時觸電的海巡隊員、遭蜂螫而過敏性休克的農民、被攪拌機器夾住窒息的外籍移工、突發心肌梗塞的受刑人等。
2011年台東高救隊成立前,每年OHCA病人被救活出院人數不到5人,之後成長數倍,台東的急救成功率更由5.02%大幅躍升至37.34%。
「沒有鄭醫師,大概就沒有台東的緊急醫療系統,這個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同樣身為台東縣消防局醫療指導醫師的巫怡潁毫不猶豫給了這樣的結論。
鄭宏熙(站立者左4)長年協助台東消防局培訓高級救護技術員。(取自台東縣消防局臉書)
22年來醫療訪視不間斷
建立起台東到院前緊急醫療體系後,鄭宏熙的腳步仍未停歇,除了持續協助消防局培訓更多高級救護技術員、開放更多藥物與技術外,「維持」更是重要的基本功。鄭宏熙至今仍維持每週1天親自開車或搭車深入關山、池上、長濱等各大隊進行「醫療訪視」,最遠車程要1個多小時,全都是在工作之餘抽空前往。
這天跟著鄭宏熙的腳步來到台東縣消防局關山大隊,消防車與救護車整齊地停放在一旁,醫療訪視會議便在樓上的會議室召開。鄭宏熙從119報案錄音開始聽起,與隊員逐案檢討處置細節,提出疑問並給出建議。
鄭宏熙每週走訪台東消防局各大隊進行醫療訪視。(劉品希 攝)
鄭宏熙說:『(原音)我們那個叫做醫療訪視,我們有一定要做的事情,第一個就是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了的病人有送醫院的,由隊員來報告,然後我們在下面聽,然後這些病人送到醫院去的後續怎麼樣,他到底有沒有被救回來,他被救回來以後,發現他這一次死亡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最後這個病人的結果是怎麼樣,比如說他是走著出院,或者是出院的時候是植物人的狀態,或者是他可能住院了1、2個禮拜,最後病人還是死亡,就類似像這樣。
除了他們的作為,我們會一開始從報案電話就開始聽,報案電話因為聽了,如果接電話那個就是指揮中心的派遣員,他有辨識出病人是心肺功能停止,他就要開始做所謂的現場DACPR,就是教導現場的民眾幫他做CPR、報案的人幫他做CPR。』
由於第一線救護人員常面臨溺水、嚴重創傷等巨大心理衝擊,鄭宏熙的醫療訪視除了專業指導,同時也彷彿發揮「團體心理治療」的功能,讓隊員說出現場看到的畫面與壓力,互相陪伴安慰。
面對這些消防出身、並無醫學背景的救護員,把他們當朋友的鄭宏熙從不以高姿態責備,而是抱持著「讓大家更好」的態度,希望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鄭宏熙任職醫療指導醫師以來,已協助台東縣消防局12名高級救護技術員榮獲急診醫學會「全國十大傑出救護技術員」。高救員李韋叡形容鄭宏熙就如同他在緊急救護道路上的人生導師,給予他全力支持。高救員李韋叡說:『(原音)因為其實他看待每一個病人的時候,他都很細心,然後他會看到很多的細節,那甚至是說我們跑到一些比較……,像我剛剛的那個就是急產接生的那個case,我在跟他討論的時候,其實他也給我很大的肯定。然後讓我就是說在面對各種不同的一個案件的時候,我不會覺得我自己很孤單,然後我不會覺得說這個case我很像沒有辦法處理,因為我知道就是不管再棘手的案件,然後不管是再緊急的一個急救,只要我遇到有需要協助的時候,或者是我遇到瓶頸的時候,我只要一通電話,或者是我只要跟鄭醫師討論,我都能夠獲得相對應的回饋跟協助。』
帶不走的緊急救護系統
相比醫院急診的日常工作,鄭宏熙認為到院前緊急醫療領域的成果讓他獲得巨大的成就感,雖然他並非第一線的救護員,但親自建構出這套系統、親眼見證台東救護體系的進步,這種自我實現感支撐著他持續服務下去。
走過20多年的急救歲月,鄭宏熙坦言也會有疲憊的時候,今年初想要退休的念頭便相當強烈,雖然憂心交棒問題,但他相信這套制度已經深深扎根,不會輕易改弦易轍。
鄭宏熙說:『(原音)這個制度已經……我們建立的當初就是不會因為人不在了而……,因為這個制度就擺在那,就是這樣子在做,不管我有沒有在,它還是會這樣做,只是就是接手的人是不是能像我這樣這麼有熱情的一直去跑,這個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真的要放棄一項的話,醫院這邊我就變成半職半兼,就先退休,然後再回聘,然後我就上一半的班就好,把主要的時間放在到院前緊急醫療,也可以這樣做啊,這樣可以多做一些時間,如果真的都沒有遇到可以接手的人的話。』
救護車鳴笛穿過台東的山海公路,車上的每一分鐘,都可能是生與死的距離。鄭宏熙步出一個人孤軍奮戰的急診室,與救護員攜手一步步建構起遍布台東11支高救隊的生死防線。22年來,他讓急救的觸角延伸至偏遠角落,讓每一個在偏鄉長途運送中的生命都能找到平安回家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