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30年的戰慄：丹布朗《數位密碼》的恐怖預言！
文／丹．布朗；譯／宋瑛堂
蘇珊的頭腦快速運轉著──丹角苑正寫出了能產生無法破解的密碼的程式！她幾乎無法理解這一想法。
「數位堡壘，」史卓摩說，「是他取的稱呼。是反情報的終極武器。如果這程式流入市面，每個小學三年級學生只要接上數據機，都有辦法寄出國安局破解不了的密碼。我們的情報工作必死無疑。」
但蘇珊的思緒絲毫沒有牽扯到數位堡壘的政治意涵。她仍極力想理解數位堡壘的存在。她一生破解密碼，堅決否認終極密碼的存在。每個密碼都可破解──柏葛夫斯基原理可證！她感覺自己像個正要與上帝面對面的無神論者。
「如果這個程式流出市面，」她低聲說，「密碼學將成為無用失效的科學。」
史卓摩點頭。「密碼學的存亡，現在是我們最小的問題。」
「可以收買丹角嗎？我知道他痛恨我們，不過難道不能拿幾百萬買下他？說服他別散布出去？」
史卓摩大笑。「幾百萬？這東西值多少，妳可知道？全世界每個政府都出高價想買下。妳想像一下，如果向總統報告──我們還在竊聽伊拉克人的電纜，卻再也不能解讀攔截下來的東西──會有多好笑？這事不僅攸關國安局，也涉及整個情報界。本單位為所有人提供支援，聯邦調查局、中情局、緝毒局都有；沒有我們，他們等於是蒙著眼睛飛行。毒梟的貨運變得無法追蹤，大企業可以任意轉帳，不留文件紀錄，讓國稅局查不出所以然，恐怖分子可以在完全保密的情況下盡情密談──世界會大亂的。」
「電子前線基金會也會大肆慶祝。」蘇珊臉色蒼白地說。
「我們這裡處理的事，電子前線基金會並沒有概念。」史卓摩以嫌惡的語氣抱怨。「假如他們知道，我們因為解碼而阻止了多少恐怖攻擊行動，他們會改變口氣的。」
蘇珊同意這一點，但她也懂得現實；電子前線基金會永遠不會知道譯密機有多重要。譯密機曾協助阻擾數十起攻擊計畫，但這些消息屬於高度機密，絕無法對外發布，理由很簡單：政府承擔不起一旦釋出事實之後，將引起的社會大眾的情緒激昂與失控，去年基本教義團體曾在美國領土作怪，差點引發兩起核子攻擊事件，如果公布周知，民眾會如何反應，沒人知道。
儘管如此，威脅並不止於核子攻擊。就在上個月，譯密機破獲了國安局見證過最狡詐的恐怖攻擊計畫之一。一個反政府組織擬定代號為「羅賓漢森林」的計畫，目標是紐約證交所，用意是「重新分配財富」。六天之間，該團體的成員在證交所周遭建築物放置了二十七個不含炸藥的磁通莢，一經觸動，會產生強烈磁爆。這些磁通莢的位置經過設計，同步觸動後將產生強大的磁場，讓證交所內部所有磁性儲存媒介消磁，包括電腦硬碟、大型唯讀儲存庫、備份磁帶，甚至連磁碟片也難逃一劫。什麼人持有什麼證券的紀錄，都將永遠化為烏有。
想同步觸動這些裝置，必須將時間點協調得分秒不差，因此將磁通莢交互連接到網際網路電話線上。進入為期兩天的倒數期間，磁通莢的內建時鐘交換加密的同步化數據，川流不息。國安局認為這些數據脈衝在網路上異於常態，因此加以攔截，卻誤認為是可能無害、無意義的交流，因此不予理會。然而譯密機替數據解密後，分析師立刻認出這一連串的資訊是網路上的同步倒數。經過調查後，逐一尋獲了磁通莢，在預定引爆的三小時前摘除銷毀。
蘇珊知道，若無譯密機，國安局對先進電子恐怖行動是莫可奈何。她看著正在執行程式的螢幕，仍顯示超過了十五個小時。即使丹角的檔案現在被破解，國安局也完蛋了。未來密碼科也會降格到每天能破解的密碼不到兩個。以目前而言，就算每天能破解一百五十個，也還有一堆檔案排隊等著解密。
「丹角上個月打電話給我。」史卓摩說，打斷了蘇珊的思緒。
蘇珊抬頭看。「丹角打電話給你？」
他點頭。「是想警告我。」
「警告你？他不是痛恨你嗎？」
「他打電話告訴我，他正在修飾一種能寫出無法破解密碼的演算法。我當時不相信。」
「可是，他為什麼要告訴你？」蘇珊質問。「是希望你買下來嗎？」
「不是。是恐嚇。」
蘇珊頓時開始理解。「當然，」她以驚異的口吻說。「他希望你澄清他的名譽。」
「不對，」史卓摩皺眉。「丹角要的是譯密機。」
「譯密機？」
「對。他命令我將譯密機公諸於世。他說，如果我們承認我們可以偷看民眾的電子郵件，他就會銷毀數位堡壘。」
蘇珊有些不解。
史卓摩聳聳肩。「公不公開，現在已經無濟於事了。他在自己網站上公布了一份免費的數位堡壘副本，讓全世界所有人都能下載。」
蘇珊臉色轉白。「什麼！」
「出出鋒頭而已。沒啥好擔心的。他公布的那份加密過。大家可以下載，卻沒人能打開。其實他的做法真聰明。數位堡壘的原始碼已經加密，緊緊鎖住。」
蘇珊神色訝異。「那當然了！這樣一來，人人都有一份，卻沒人可以打開。」
「完全正確。丹角在驢頭的前方吊了根紅蘿蔔。」
「他的演算法，你看過了嗎？」
副局長面露疑惑。「沒有，已經被加密了，不是告訴妳了嗎？」
蘇珊的表情同樣疑惑。「可是我們有譯密機啊，為什麼不乾脆拿來解密？」然而蘇珊一看到史卓摩的臉，立刻明瞭遊戲規則已出現變化。「噢，我的天啊。」她驚叫，恍然大悟。「數位堡壘自己替自己加密？」
史卓摩點頭。「答對了。」
蘇珊很驚訝。數位堡壘的算式以數位堡壘來加密。丹角公布了價值連城的數學公式，但公式的內容卻鎖碼，而鎖碼的方式，是利用其自身來鎖碼。
「根本是畢格曼的保險櫃。」蘇珊以懼怕的口吻結結巴巴說。
史卓摩點頭。畢格曼保險櫃是一種假設的密碼情境，假設建造保險櫃的人描繪出無法破解的保險櫃藍圖，希望保住藍圖的祕密，因此建造出保險櫃，將藍圖鎖在裡面。丹角以同理寫出數位堡壘。他為了保護藍圖，利用藍圖裡的算式來替藍圖加密。
「譯密機裡的檔案呢？」蘇珊問。
「我跟其他人一樣，上了丹角的網站下載。國安局現在光榮擁有數位堡壘的演算法；可惜打不開。」
蘇珊讚嘆丹角苑正的巧思。在沒有公開演算法的情況下，他向國安局證明這演算法百攻不破。
史卓摩遞給她一張剪報，是《日經新聞》一則報導的翻譯。在日本，《日經新聞》相當於美國的《華爾街日報》。這篇文章指出，日本程式設計師丹角苑正已寫出一套數學算式，聲稱可產生無法破解的密碼。這份算式稱為數位堡壘，可從網路下載，供大眾評鑑。丹角苑正願意將數位堡壘賣給出價最高者。這則專欄文章接著表示，雖然日本國內興致勃勃，美國國內聽過數位堡壘的軟體公司卻很少，就算聽過，也認為他的說法荒謬，不啻是自稱能煉鉛成金。美國軟體公司表示，這是一場騙局，當真不得。
蘇珊抬頭。「出價？」
史卓摩點頭。「目前日本每家軟體公司都下載了數位堡壘的加密副本，拚命想打開。每經過一秒，出的價碼就更高。」
「太誇張了，」蘇珊頂嘴。「除非有譯密機，所有新的加密檔案都無法破解。數位堡壘可能只是普通的公共版權演算法，這些公司竟然沒有一家能破解。」
「話說回來，這種行銷噱頭的確高明，」史卓摩說。「想想看──所有品牌的防彈玻璃都能擋住子彈，不過如果有公司敢下戰帖，歡迎大家朝他們的玻璃開槍，轉眼間大家都想試試看。」
「日本人就真的相信數位堡壘與眾不同？比市面上其他軟體都厲害？」
「丹角就算被排斥，大家仍知道他是天才。在駭客圈，他簡直是人人崇拜的偶像。如果丹角說他的演算法無法破解，就真的無法破解。」
「但就社會大眾知道的，所有演算法都無法破解啊！」
「沒錯⋯⋯」史卓摩沉思著。「現階段是如此。」
「這話什麼意思？」
史卓摩嘆了一口氣。「二十年前，沒人想像得到我們能破解十二位元的串流密碼，不過科技進步了，不停在進步。軟體廠商推想，像譯密機這樣的電腦總有一天會登場。科技時時刻刻以倍數進步，最後連現行的公開金鑰演算法終將失去保密能力。為了超前明日的電腦一步，必須創造出更厲害的演算法。」
「這個演算法，就是數位堡壘囉？」
「完全正確。一個能抵擋蠻力解密的演算法，永遠不會過時，無論破解密碼的電腦段數再高都一樣。一夕之間，這種演算法就可能成為全球標準。」
蘇珊長長吸了一口氣。「上帝保佑，」她低聲說。「我們能競標嗎？」
史卓摩搖搖頭。「丹角給了我們這個機會。他表示得很明白。但是出價的風險太高了。因為如果外界發現這件事，等於是我們承認害怕他的演算法，也就是向外界坦承我們擁有譯密機，也坦承譯密機無法破解數位堡壘。」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史卓摩皺眉。「丹角計畫明天正午開標。」
蘇珊感到胃部緊縮。「然後呢？」
「他計畫將密碼金鑰交給得標人。」
「密碼金鑰？」
「噱頭的一部分。他的演算法既然已人手一份，現在他讓大家競標能打開數位堡壘的密碼金鑰。」
蘇珊咕噥一聲。「那當然了。」天衣無縫，乾淨俐落。丹角替數位堡壘加密，能解密的密碼金鑰握在他一人手裡。她很難理解的是，六十四字元的密碼金鑰就放在某個地方，可能就寫在一張紙上放在丹角的口袋裡，而這個密碼金鑰居然能永遠終結美國情蒐工作。
蘇珊預想著這番情境，忽然感到暈眩。丹角將密碼金鑰交給得標者，此人代表的公司就能解開數位堡壘的檔案，隨即可能將數位堡壘的演算法植入防人動手腳的晶片，那麼不出五年，每部電腦都將內建裝有數位堡壘晶片。沒有一家廠商夢想過研發加密晶片，因為尋常的加密演算法總有過時的一天。然而數位堡壘永遠不會過時；數位堡壘具備「循環明文」的功能，保證再怎麼蠻力解密也無法找出正確的金鑰。這是數位加密的新標竿。從現在到永遠。每個密碼都無法破解。銀行、交易員、恐怖分子、間諜。整個世界──一種演算法。
無政府狀態。
「有沒有其他解決之道？」蘇珊追問。她很清楚，山窮水盡時需要山窮水盡的手法，就算國安局也不例外。
「妳指的是解決他嗎？我們解決不了。」
蘇珊想問的正是這個問題。她服務國安局的幾年聽過風言風語，據說國安局與全球最精湛的刺客略有掛鉤，可以收買這些人來替情報界收拾雜碎。
史卓摩搖搖頭。「丹角太聰明了，不留給我們這個選項。」
奇怪的是，蘇珊覺得如釋重負。「有人在保護他嗎？」
「不盡然。」
「他躲起來了？」
史卓摩聳聳肩。「丹角離開了日本。他原本計畫以電話查看競標過程。不過我們現在知道他的下落。」
「既然知道，你不計畫行動嗎？」
「不必。他有護身符。丹角把密碼金鑰給了不明第三者一份⋯⋯以防萬一。」
那當然，蘇珊心想。等於是守護天使。「我猜，如果丹角出了事，神祕的第三者可以幫他賣掉金鑰？」
「更嚴重。任何人碰了丹角，他的搭檔就公開。」
蘇珊一臉不解。「他的搭檔公開金鑰？」
史卓摩點頭。「公布在網際網路上，刊登在報紙上，放在公告欄上，等等。其實，他已經將金鑰洩露出去了。」
蘇珊的雙眼大睜。「免費下載？」
「完全正確。丹角的想法是，要是他死了，錢也就用不著了，幹麼不送給這個世界一份臨別禮物？」
兩人沉默良久。蘇珊深深抽了一口氣，彷彿想吸收這件駭人的事實。丹角苑正創造出無法破解的演算法，拿我們當人質。
她突然起身，嗓音堅定。「非聯絡丹角不可！一定有辦法勸他別公布！出價再高，我們給他三倍！可以澄清他的名譽！什麼都行！」
「太遲了！」史卓摩說，他深吸一口氣。「今天上午在西班牙的塞維爾，有人發現丹角苑正的屍體。」
※ 本文摘自 《數位密碼（紀念新版）》，原篇名為〈７〉，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