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天地有大美》谷公館展出當代文人的美學與風雅
蔣勳與作品《肉身覺醒》,2014,油彩畫布,100x50cm每件/三件一組。圖/非池中藝術館攝
《莊子bull知北遊》:「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不言、不議和不說,是莊子所理解的天地自然,認為萬物自有其道。而這些道,存在即是意義。
曾幾何時,讓我們在生活中聊「美感」二字,好像變成了一件有點奢侈的事情。雨後的彩虹或路樹上綻放的花朵,我們見了就見了,知道它們美,卻漸漸難以停留下來多感受幾秒。
所幸,今年美學家蔣勳發表了個展《天地有大美》台北谷公館版本,以沉穩而豐沛的生命力,敘述了一方當代文人與美感共處的歷程。「每個生命的存在都有美的條件,當一個生命完成了無可取代的自我,就自然具備了美的要素。」
谷公館畫廊於10月14日至12月16日,以蔣勳的「藝術與人生」為主軸,舉辦了展覽《天地有大美》。揉合了水墨、油畫、文字、從選紙到裱褙都細膩講究。展中可見細膩的風景,可見細膩真實的身體,亦可見雋永的經文與詩文。展覽的內容自由多元,讓觀眾們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視覺藝術的展示,而是一個自在安適的整體氛圍。
《藝術會不會是這樣開始的》
蔣勳,《立霧峽的月光》, 2018,油彩畫布, 100x81.5cm 。圖/谷公館提供
蔣勳認為藝術的起點中,「自我療癒的渴求」是相當大的一個因素。回憶起對繪畫最初的認識,是蔣勳少年時在大龍峒市集的寫真館裡,看著畫師以樸拙的方式,按部就班將證件照打上格子,並以炭精筆放大描繪出遺像。這種不矯飾的形式是真誠的,希望音容宛在的念想,也是很質樸並同時充滿情感的。可以想像完成的畫像,會是一家人多麼大的寄託與慰藉。對蔣勳而言,當時一方面讚嘆著畫師的技法,一方面也是初次感受到了藝術的作用性及可能性。
那麼,有沒有不為他人而生的藝術呢?對照文學史上的經典和蔣勳年少時的經驗,紅樓夢作者曹雪芹可算是另一種典型。作家一生經歷了極致華奢和困頓流離,大起大落後開始以字句梳理著他的生命。以旁觀者的角度寫著回憶錄,一字一句寫出了無際奢糜、繁華末路和身不由己。最終完成了在文學與美學上的瑰寶。這樣的作品並不是預計要給誰欣賞的,而是創作者與自身的對話。
然而無論是寬慰他人或是自我梳理,都是在試著填補內心的缺口。蔣勳提到:「會不會,人類的美術。過去其實也是這樣發源的?就是我們失去了一樣事物,而想用另外的什麼代替時,我們會想畫畫。」思索著描繪遺像的畫師和寫下紅樓夢的曹雪芹。藝術與美感之中的「療癒能力」是藝術很大一部分的價值。那麼這樣的目的,會不會就是人類最初會想要畫圖的原因呢?@P
《將美學實踐的步伐》
蔣勳,《流浪狗》,2018,油彩畫布,53x65cm。圖/谷公館提供
對於藝術創作的形式、材料等等啟蒙,蔣勳都不是透過所謂科班養成的,而是從興趣與塗鴉開始自我摸索。在成年進入了故宮學習傳統美學的脈絡後,開始對於美術鑑賞及歷史開始有了系統性的認識。從故宮到歐洲留學,蔣勳一路探索研究著美學。並在1983年創立了東海大學美術系,教授美學理論與藝術史等課程。到了這個階段,蔣勳漸漸地開始跟著自己的學生們一起去不同的課程「旁聽」,進入了實踐藝術創作的道路。
在一步一步開始著手創作的同時,蔣勳也漸漸地意識到,將藝術以材質/題材/流派等框架分門別類作法,對於自己的意義不大。將美術回歸「生活中的種種感受」才是最讓他關心的事情。
如同蔣勳這次個展發表的作品《流浪狗》,是第一時間會讓觀者會有些意外,少有的動物主題。但是當藝術家敘述起聽見小狗的哭聲,與小狗在河邊相遇、多年來認養般地餵食他們、一起散步、驚訝地看著他們游進淡水河抓魚吃、時時擔心著他們會不會被抓走、到後來無預警地再也找不到他們。在知道了故事後,觀者也就會自然而然的體會小狗們並不只是動物,而是與藝術家的生命有過重疊的無可取代。
畫家蔣勳在描繪小狗的時候,並沒有刻意考慮怎麼畫,而是憑著小狗的樣貌和「在自己心目中的樣子」著手。很簡單的動機,只是存著想留下記憶裡面現在已經不存在的小狗,想把他們留下來,想與人分享這段經驗而已。
那些生命中忘不掉的事物,越是美好,越是留不下。越是留不下,又越顯得美好。是不是釋懷了緣分聚散的無常,才是真正擁有的開始呢?
《繼往開來 與傳統相處》
蔣勳,《繁花卷》,2017,水墨設色紙本,引首 26.3x64cm,畫心26.3x159cm。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人們總是想要記下自己關心的事物,所以有了繪畫及雕塑甚至攝影等等藝術形式。而形式的本身隨著不斷的去蕪存菁與薪火相傳,也會具備其天然美感及歷史意義。
回憶起在故宮學習的情境,蔣勳曾在時任副院長的莊嚴先生(1899-1980)門下以元朝黃公望(1269-1354)的《富春山居圖》為例,認識傳統的長卷形式。從木盒,錦囊、象牙籤等等的嚴謹規制,到天頭、隔水、引首等內容,以至於前人序跋、章印,蔣勳如數家珍地說著它們各自的講究與原由。也藉由形式運用的敘述,介紹了形式從何而來。
「長卷承載的不僅僅是視覺藝術,也是時間。」
蔣勳談到,多數的長卷並不是以展示或販售為創作初衷的,而是將文人們在以畫會友的過程中「邊放邊收」的傳閱做為目的。這種相對私人的形式,也造就了所有的長卷幾乎都成為集體創作的現象。攤開一件長卷所見到的除了畫作本身,前後的文或印,也是一段段歷史留下的軌跡。
再談及北宋蘇軾(1037-1101)所做,曾流傳到日本的《寒食帖》,在關東大地震的火場被搶救回來,再輾轉被捐於台北故宮的故事,不可謂不動人。在蔣勳說來「後之人當必益加珍護」九字並不只是字面上的叮囑,而是蘊含著藝術史重量的傳承。@P
蔣勳,(上) 《不覺》,2018,水墨設色畫布,60x147.5cm,(下) 《可以記憶的》,2011,水墨紙本,89.5x19.5cm。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東方獨有的「長卷」形式,結構上與西方的透視邏輯有著出發點的不同。在這樣的形式中,畫者與觀者的視點是隨著身體和視線轉動的,觀賞時也以「陸續觀賞局部」進行。有別於西方寫生的定點透視,東方的繪畫是以遊歷山水風景後的印象描繪成寫意的美學。這映照出了東西雙方,在藝術思維上對於科學性與精神性的取捨與追求。不同的形式各自留下精彩的作品,也各自發展出不一樣的美學成就。
已經是世界村的當代,身處於東西交融的台灣社會該如何定位自己呢?關於美學,能否做到繼往開來呢?面對這樣的命題,蔣勳思索著:「長卷這樣的形式是不是該找回來?」藉由天地有大美發表的《支笏湖風景》和《雲淡風輕》等作品,蔣勳試著接續這一份傳承,讓後人對於長卷這個流傳千年的藝術形式,能夠有多一份的參照,讓大家能夠再多認識一點。
《身體是與自己相處的起點》
蔣勳,《肉身覺醒》,2017,油彩畫布,100x50cm(三件一組)。圖/谷公館提供
在《天地有大美》中,我們可以看見藝術家呈現出了他對於許多事物的關心。今年擔任高美館《裸:泰德美術館典藏大展》代言人的蔣勳,也以自身的體悟,創作了《肉身覺醒》、《夢上花趺坐》和《是身如焰》等等與身體有關的創作。
回憶起第一次踏進歐洲的美術館,蔣勳驚訝地發現,舉目所及到處都是賽姬、到處都是維納斯、到處都是阿波羅。在神所創造的、赤裸的身體之前,彷彿穿著衣服才是羞愧的。源於希臘神話的西方藝術,身體成為了視覺藝術上不可或缺的載體。攤開歐洲的美術史,身體從來都是表現靈魂的主要方式。即便隨著歷史的發展,神與英雄不再是藝術的主要選項,身體依然是被不斷探究/運用的主題。藝術家們從神祇到凡人,不斷在視覺藝術中呈現著「意識如何與身體相處?」這一個課題。
然而在東方的美學體系,宋代以降的藝術史中幾乎已不復見人物,更罔論身體的探討。這也讓「身體解嚴」成為了當代東方人(無論是否常關心藝術)應該要面對的功課。若是可以寄情於山水、寄情於花鳥,為什麼就不能夠寄情於我們自己的身體呢?關乎「身體」這件事,或許並不只是藝術的問題。而是整個生活圈中的個體,都對於自己的身體非常的陌生。這個現象反映了我們在某些層面依然受到壓迫,無法誠實地面對自己。細細想來,著實有些令人沮喪。
我們的身體中,天然存在著愛與恨等等情緒的糾纏,而在台灣,卻很少有可以依循的方向指引我們該如何面對身體。身處於東西方的文化之間,台灣從日治時期開始西化,當時就有了裸體模特兒的引進。然而縱觀台灣美術史,關於身體的作品依舊寥寥無幾,的確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蔣勳,《是身如焰》,2018,油彩畫布,100x50cm。圖/谷公館提供
相對儒家學說將身體禁錮,佛家的修行則是從磨練身體為起點。蔣勳在《天地有大美》中對於身體的藝術創作從《維摩詰經》中「是身如焰,從渴愛生。」出發,探討「諸相非相」的意義。藉由經文與顏料表達了身體這個主題,藉由身體這個主題探討了聚散、虛實和生滅。
再如同《金剛經》中所談「無所從來,一無所去,故名如來。」既然沒有來的地方,也沒有去的地方,所謂的如來意指的即是「彷彿來過」的狀態。若像經文中所敘述的,身體甚至意識的存在,都只是暫時的,那麼是不是說身體與意識,對於生命的重要性也是同等的呢?若是同等重要,又為何我們對於身體如此陌生呢?《天地有大美》中的人體作品與經文結合,呈現了蔣勳對於身體這件事情的感悟與想望。
然而即便訴說著形而上的生命體悟,蔣勳的人體畫作卻不讓觀者覺得虛渺,而是透過有意識地感受自己的身體,在畫面中將高彩度的用色與肢體的動態靜態自然相合。如同修行者一般,以樸實的筆觸將渾厚的生命力鋪陳在畫面之中。@P
《生滅與美感 捨得與捨不得》
蔣勳,《見山如此》,2018,水墨設色紙本,96x176cm。圖/谷公館提供
藝術的創作從來都是一件個人的事情,作品完成後的展示不單是為了分享,也更是藝術家與自己對話的一部分。每個生命都有與生俱來的特別之處,37歲的梵谷(Vincent Willem van Gogh,1853-1890)與85歲的黃公望同樣畢生追求美學,也都留下了無可取代的篇章。卻由於前者需要熾熱的燃燒,後者需要淵遠流長的醞釀,讓畫家的生命歷程與作品風格都大不相同。
梵谷的名作《麥田群鴉》呈現了曾經畫家與自己相處的最終階段,後人殫精竭慮嘗試著去揣摩當中的狀態,卻總是隔著一線。但若單就畫面,對觀者而言已經幾乎是一幅死亡預告,畫家透過作品告訴這個世界自己要離開了。作品在視覺上依然極具重量,卻不再如畫家人生中幾幅自畫像般躁動。筆觸之間可見畫家對於自己的生命,已經找到了答案,可以不再執著於自身的存在了。或許梵谷給自己的答案不是每個觀者都能體會,甚至多數人都無法理解。但是對梵谷而言,他的生命足夠了,沒有牽絆了,已經把自己完成了,所以時機到了就可以走了。這樣一段被世人認知為悲劇的生命,或許也只是被認知為悲劇而已。
蔣勳與作品《縱谷之秋》,2017,油彩畫布,92x270cm。圖/非池中藝術館攝
放下與捨得有多難,多少生命為此歷經千難萬險只求一份安適。
十年前,學生董承濂(1973年生於台北,1996年畢業於東海大學美術系創作組)曾為蔣勳篆刻過一對印章「捨得」與「捨不得」。樸拙的風格令蔣勳相當喜愛珍惜,卻在與朋友聊天時發現,自己每每用印時,似乎總是選擇了「捨得」章,而幾乎沒有用過「捨不得」章。當蔣勳自問為何時,才意識到了給自己的一句答案:「如果一生中需要領悟一件事,那麼就是學習『捨得』了吧。時至今年,蔣勳再度邀請董承濂替自己篆刻,於是在本次展覽中我們見到了「從心所欲」章。透過作品與章的相呼應,觀眾們可以感受到一方怡然自得的心境。也讓我們感受到,當生命體會了一種平衡時,似乎也不需要後文「不逾矩」三字了。
無論是面對與流浪狗的交集、遺像的撫慰他人、紅樓夢的自我療癒、長卷的傳承、身體的功課、對於經文的感悟或是麥田群鴉中的選擇。蔣勳一步步地實踐著真摯的節奏,面對美學的追求,甚至生命價值的探索。蔣勳在《天地有大美》中,敘述了生命歷程中與美感共處的點點滴滴。也讓參觀展覽的朋友看見了當代文人溫雅的風采及厚實的生命力。展覽一方面提供思考的脈絡,同時也提供了一個感受美感的契機。
蔣勳,《秋分》,2018,水墨紙本,21.5x53cm。圖/谷公館提供
谷公館:天地有大美 蔣勳個展
展期:2018-10-14 ~ 2018-12-16
地點:台北市松山區敦化南路一段21號4樓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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