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一件情治單位很難解釋的尷尬──林宅血案（二）

我所知道的「林宅血案」（之二）

首先打電話進來的，有一個太明顯又太奇怪的來源，就在推斷命案發生時間，一前一後，同一個人打了兩次電話。這太像謀殺兇手會做的事了，前面一通電話確認對象在家，後面一通等於是重回現場，看看自己製造出的兇殺引發什麼樣的反應。

但這個前後兩次打電話到林家的人，操著外國口音。不可能不追查這個人，然而他的外國口音、外國身分又不符合原本設定的黨外人士涉案方向。

這位外國人是當時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政治學博士的家博，他到台灣來做與民主化現象相關研究，因而和許多黨外人士，包括林義雄熟識。家博受到反覆嚴格偵訊，想要從他那裡牽出比較具體的其他黨外人士，但無法成功，他的外國人身分，尤其涉及當時因斷交而讓蔣經國和國民黨餘悸猶存的美國，畢竟還是讓情治單位投鼠忌器。

家博這邊難有突破，一度調查生出新的枝節，仍然是假傳醫院裡林奐均的話語，在「認識的叔叔」之外，多了一項描述，就是這位「叔叔」曾經追過「姑姑」，林義雄的妹妹。那麼一定是年輕的叔叔，而且跟林家關係一定很密切，事實上這項描述是具體地指向和林義雄同為宜蘭人，熱情跟在林義雄身邊幫忙的游錫堃。

游錫堃也因而被反覆約談，不過在這過程中，媒體搶獨家內幕，有些參與調查的人也就將一條再重要不過的線索露出去了──那通被監聽到陌生男子從林家打出的電話。

確實尷尬，因為調查單位無法隱瞞這件事，更無法否認簡單事實──打那通電話的，絕對不會是家博或游錫堃。好吧，就算那個人是嫌疑犯家博或游錫堃的共犯，在家博和游錫堃都無法找到涉案證據情況下，不是應該先認真追查那個打電話的人？

那通打出去的電話，那幾乎確定就是兇手打的，有監聽錄音知道他打到一間餐廳要求找一個客人，錄音中還聽到餐廳廣播，但沒有那樣一個客人來接聽。所以錄下了兇手的聲音，甚至還得到了重要線索，如果能追查清楚，為什麼在那樣的時刻，兇手還非得用林家電話和應該在餐廳裡的那人聯絡，必定大有助於偵辦緝凶。

從或許人在餐廳，電話裡兇手要找的那個人找起？唉，別傻了，稍微接觸過一點情報系統運作的人都能辨識得出來吧？不可能找得到那個人，餐廳裡應該也不會有叫那個名字的人，那顯然是安排好傳遞訊息的方式，重點在餐廳廣播，廣播說找A表示任務完成，廣播說找B表示有變數或失敗…打到餐廳的電話當然不會有人來接，沒人接才是正常的，或者該說：沒人接讓這整件事更像是需要即時回報狀況的組織行動。

那麼這條線遲遲無法突破，最後無疾而終，也就不令人意外了。而當時卷證中多次出現的監聽錄音資料，後來解密時卻完全不見蹤影了，也就很可能是組織中有誰判斷存留那筆聲音資料會帶來什麼麻煩，因而下手予以消除了。不知道下手的人是誰，但可以合理推測是組織中的人吧！

從監聽錄音接著又扯出另外一件情治單位很難解釋的尷尬：他們應該也有派人全天候監視林義雄家吧？監視人員應該有看到中午進出林宅的人啊？後來得到的回覆是，情治單位有二十四小時監聽電話，卻沒有派人監視。這項說法很難有說服力，因為林家位於一樓，二樓則是原來的美麗島雜誌社，鬧出這麼大的事，怎麼可能不用監視誰進出主要被告家中，更怎麼可能不用監視還有誰進出美麗島雜誌社？

兇案發生時間，前後從寬估計需要八十分鐘，從嚴估計也有四十分鐘，兇手怎麼敢在如此敏感時刻從容在林宅作案，除非他們知道房子沒有被監視，至少他們確定那段時間房子沒有被監視？

民進黨執政後，陳水扁總統下令重啟「林宅血案」調查，得到的證詞是有監聽沒有監視，對走過那個時代，經歷過那種肅殺氣氛的人，統治機制如此全面動員，就算是支持國民黨的人，都很難相信、接受這個說法吧！

但沒辦法，當能夠找到的資料都說沒有對林宅的監視，也就不可能要求生出二月二十八日中午至少四十分鐘內進出林宅人員任何確切資料。我們無法解釋為什麼沒有監視，恐怕也永遠無法得知是誰在那段時間中如此冷酷、大膽作案。（本文轉載自楊照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