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粒藝術《人間樂園》蕭珮宜個展：在無法妥協的工法中，感受生死、人性與希望
2023年春季，藝術家蕭珮宜（1990-）與赤粒藝術合作，發表了《人間樂園》個展。完整呈現了過去三年的創作軌跡。展場所呈現的各個系列，透過多種方式討論生死存滅和人性的課題。並且在創作的過程中，向內探詢著屬於自身的平衡點、向外追尋著感受曙光的契機。
蕭珮宜，（左）《紙夢III-1》/（右）《紙夢III-2》，錫箔、金箔、壓克力顏料，畫布，兩件各150times60times3cm（各45號），2022。圖/赤粒藝術提供
對於蕭珮宜而言，大學時的一次交通事故，是生命中非常關鍵的轉捩點。當時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活下去、命懸一線的經驗，讓蕭珮宜對於存在與死亡的認知發生了不可逆的轉變。這迫使著蕭珮宜開始在創作中思辨關於毀滅、存在和人性等等的課題。
然而直接詮釋生死，並非是蕭珮宜所選擇、面對記憶的方式。近年作品所承載的，更像是一段奮力解開心中紛亂的旅程。於是蕭珮宜將最接近死亡的「災難」設定為創作的中軸線。從對於大自然、群體和個體的觀察出發，透過「災難的變形」的主題，反襯出人類找尋生命出口的某些可能。
從研究所至今日，蕭珮宜一步步發展了「憂傷的美麗孤島」、「日常庸俗景觀」、「動物火山」、「人間樂園」、「動物方舟」和「紙夢」六個系列。各個創作階段相互銜接，而個展《人間樂園》所呈現的是後三者為主、更直接闡述人性的作品。梳理各系列之間的脈絡，一方面能夠閱讀到藝術家的成長，另一方則是能感受藝術家自然且誠實的人格特質。
【無處妥協的創作途徑】
蕭珮宜，《寶藏船 III》，壓克力顏料，畫布，189times121times5cm（130號），2022。圖/赤粒藝術提供
創作過程在作品中所留下的痕跡，是感受藝術家意念最直接的途徑。在瞬息萬變的當代，蕭珮宜依然以趨近苦行的方式自我要求，處理著一個個繁複的步驟。而這份執著於作品質感的日式職人精神，往往即是藝術品高於生活、能夠打動人心的原點。
蕭珮宜在臺北藝術大學主修版畫，在研究所期間赴京都藝術大學交換、專注於金銀箔技法的研究。進而在不斷的實驗之下，將所學融合成為無法複製的藝術語彙。蕭珮宜的創作首先由*描圖紙上的鉛筆素描起步，在底稿建構完成後，以*不同針筆在另一張描圖紙上1：1勾勒。接著將圖稿掃描為數位檔案，在版畫的思維下*運用數位軟體進行配色與分割。若是尺幅較大的作品，甚至會區分出數百個色塊。而後將分色後的數位檔案*輸出，製成透明膠片。再下一步則是*將膠片上的色塊依序置於絹版之上，經由感光乳劑進行曝光製版。
蕭珮宜，《船上巴菲特》，壓克力顏料，畫布， 180times142times5 cm（144號），2023。圖/赤粒藝術提供
上百塊像是拼圖的絹版製作完成後，創作進入畫布階段。蕭珮宜為求材質穩定，會在裱板的畫布上*以Gesso打底並打磨至光滑。再依照主題和構圖*製作底色或貼上金銀箔。不同特質的箔有著多樣的特性，而箔的切割與腐蝕同樣是一個需要經驗的步驟。自此可以開始因應畫面需求，*交錯進行線條 / 色塊的絹印以及手繪。大量的絹印無疑是個繁重工程，尤其在細線的部分，更加凸顯出絹版畫獨有的質感。手工的繪畫性與層層絹印堆疊的厚實，兩者的交互作用交疊出了特殊的質感。此一環節的斟酌取捨，經常是整個創作過程中最具反應個性、最具有挑戰性的部分。
蕭珮宜在畫布上操作的每一道工法之間，均需要塗上雙層的*水性凡尼斯。並且在最終完稿後，再塗上雙層的*油性凡尼斯。難易計數的層層疊加，就如同在平面上進行雕塑。粗略梳理後，不難推測這十個步驟（標註*）的背後，存在著非常大量的實驗工作。也唯有如此，才能在原作中體現了數位螢幕無法顯現的細節質地。若是考量到蕭珮宜做為一位藝術家並不算資深，會對於蕭珮宜建構這套創作系統感到欽佩。越是去瞭解蕭珮宜的創作方法，越會察覺其嚴謹且毫不妥協的本心。其中難以用文字表述的精神性，或許最終只能以「藝術家專屬的瘋狂」進行解釋。@P
【憂傷的美麗孤島】系列
蕭珮宜，《憂傷的美麗孤島III-2》，銀箔、壓克力顏料、畫布，109times138times5 cm（76號），2019。圖/赤粒藝術提供
時間最早的【憂傷的美麗孤島】系列，發展自蕭珮宜大學時期。靈感來源於人類廢棄物，在太平洋上所堆砌的「垃圾渦流」。它側寫了一個非生物與生物並存的、荒誕的廢墟生態系。畫中孤島在殘缺、無用、被遺棄、群聚又孤立的狀態當中，凝結出了具有痛覺的詩意。孤島的破碎感，如同記憶中被遺忘或不願面對之物。人們往往難以釋懷它們的存在，卻又時刻受其影響。系列作品的構圖，隱隱指向台灣社會的共同經驗。身處於共生混雜的文化、時刻被壓迫的政治處境和隨時會被拋棄的不安之中，無論群體或個體都有過孤島般的感受。系列作品的視覺效果是舒適而亮麗的，卻又充滿了壓抑與生生不息並存的違和感。如同破碎的寓言故事，讓人不知如何釋懷。於是最終，只能再次選擇背向而行。
【日常庸俗景觀】系列
蕭珮宜，《日常庸俗景觀IX》，銀箔、壓克力顏料、畫布，40times53times3cm（11號），2017。圖/赤粒藝術提供
在【日常庸俗景觀】系列當中，創作詮釋的目標物從災難引發的現象，轉向至「災難形成的原因」。視點也從旁觀的鳥瞰，切換至貼近日常現實的平視角度。異變天災對於自然環境所造成的損害，往往是一瞬間的。相對而言，人類則是沉默而不間斷地破壞著我們賴以維生的大自然。奈何面對這樣的罪惡時，人們又經常下意識地採取一種怠惰而麻木的態度。系列作品瀰漫著一種「趨近死亡，卻又凝滯在死亡之前」的廢墟氣息。反襯出人性對於各種問題漠視、逃避甚至放棄的庸俗態度。
【動物火山】系列
蕭珮宜，《動物火山V-1》，純金箔、壓克力顏料、畫布，50times50times3cm（15號），2020。圖/赤粒藝術提供
進入【動物火山】系列後，作品採取了一種相對主觀的語調敘事，嘗試更直接地去處理生與死的循環。但又偏偏在構圖上顯示了完整的山勢，以遙望的視點暗示著一份矛盾的抽離感。畫面中動物屍體像是甜點或玩具般堆砌，在閃耀的純金純銀中組成了一座座幽靈火山。幽暗的死亡和華美視覺形成了反差，瀰漫著一種堪稱奇觀的荒謬感。系列中不同的構圖，彷彿紀錄著從火山爆發到屍體化做土壤的不同階段。就像是在一幀一幀的連環影像中，隱喻著生命必然消逝的宿命和充滿希望的重生。
【人間樂園】系列
蕭珮宜，《抗異》，銀箔、親和箔、壓克力顏料，畫布，160times300times5 cm（264號），2020。圖/赤粒藝術提供
相較前期創作討論相對無形的課題，本次個展中主要展出的三個系列，悄悄將關注焦點轉向人性與社會觀察。循序漸進的脈絡，體現的既是關注事物的不同，也正忠實地表述著蕭珮宜越來越勇於對話的生命狀態。
本次展覽中尺幅最大作品《抗異》，其標題以諧音方式同時表達了抵抗異己、抗議和抗疫三重含意。作品創作於COVID-19疫情最嚴峻的時期，也是台灣再次經歷外交及政治打壓的時間點。巨大的老虎如同強權國家，霸凌著他者。猴子、野狼與老鷹則是如同其他不同角色的國家，聯合在一起對抗暴力。在弱肉強食的戰爭畫面中，藏著諸多不同的符號。前線、後備和外援各自奮力地完成自身的任務，卻也難以避免地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傷亡。即便如此，局勢中還是出現了投降者和逃避者，以另一種立場乞食著強權的施捨。
此作以明快的調性，呈現出人性中混亂甚至暴力的一面。一方面反映著疫情環境中的現實，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人類行為的千百種樣貌。畫面藉著現象的詮釋，闡述了對人性的提問：無論是面對危機或者平時，人們總是克制不住抵抗異己的本能。無論群體的大小，總是一次次地防衛和自己不一樣的他者。這樣的行為模式，究竟是因為某個真的能說服自身的理由？還是因為單純地懼怕未知與改變呢？@P
蕭珮宜，《人間樂園》，壓克力顏料，畫布，185times226times5cm（210號），2022-2023。圖/赤粒藝術提供
與個展同名的作品《人間樂園》，描繪著眾多公猴正圍繞著巨大的母兔求偶的場景。象徵著一般人的公猴們姿態各異，試圖獻出自己採集的胡蘿蔔。一般來說猴子是不吃胡蘿蔔的，但相較於戴上了兔子頭套做角色扮演、大跳求偶舞吸引關注，採集並奉獻食物就顯得合理了起來。粉紅色的兔子隱喻著風流、廣受異性追捧的女性，毫不違和地沉浸在這樣的處境之中，盡情而愉悅地發揮著自身的社會性優勢。
畫中角色們相互攀附糾纏、在草原上縱慾。暗示生殖器的蔬果，也將慾望主題再一次強調。躁動的視覺氛圍顯得荒唐與危險，明確地表明了－求偶這件事情從來就無法用理性去衡量或解釋。這樣一件作品無論以色彩或節奏感而言，在展場中顯得相當特殊，並沒有先顯現藝術家擅長鋪陳的美感與詩意。而是以赤裸、未經修飾的方式表現人性中原始的慾望。
蕭珮宜，《Ophelia》（歐菲莉亞），壓克力顏料，畫布，105times180times5cm（95號），2022-2023。圖/赤粒藝術提供
作品《Ophelia》，在構圖上將小狐狸的形象與英國畫家米雷（John Everett Millais）的經典代表作《Ophelia》融合。在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名著《哈姆雷特》的故事中，男女主角家族的世代對立，讓深陷愛情的女主角被現實折磨，最終在瘋狂與崩潰中步入了死亡悲劇。但是即便到了自認文明的當代。要秉持著初心活著、擁抱純真的憧憬繼續前行，依舊不會是件容易的事。更多的狀況是，在生命的某一個轉折處，必須學習去接受這個世界的現實。應著生活的種種，一點點地社會化。最終，不得不擱置曾經美好的想像與堅持。
多年前在交通事故中、經歷自身生死邊緣的經驗，改變了藝術家看待世界的方式。隨著純真的小狐狸寧靜地漂流，藝術家向那個原本天真的自己輕聲道別。或許有一點捨不得、一份遺憾或一點苦楚。但這件作品的完成如同一封手寫信。意味著如今的藝術家，已然能夠坦然面對生命中最艱難的經歷。告別了一些，也獲得了一些。或許這樣，在未來就能夠有多一點的力量前行了吧。
【動物方舟】系列
蕭珮宜，《寶藏船II》，銀箔、壓克力顏料，畫布，134times155times5cm（119號），2022。圖/赤粒藝術提供
作品《寶藏船II》，將鯨落-「隨著鯨魚屍體下沉，餵養了巨大海洋生態系統」的概念，與日常現實中一層層的社會結構疊合。此一系列的創作，將人類社會邊緣的垃圾堆，經由想像力解構重組。並且構圖上，顯露出了許多有趣的嘗試。腐蝕的銀箔微微暗示著空間、藍白相間的帆布則如同洶湧的海浪，巧妙地召喚了某些群體記憶。堆滿人類廢棄物的破船，竟然生長出了植物。猶如諾亞方舟一般，為動物們提供了居所與食物。破敗、殞落、擱淺的事物，在畫中被賦予了希望。進而在廢棄物之中、形成了意料之外的視覺美感。
在強烈的視覺效果之下，作品彷彿正向觀畫者提問：如果人類眼中的廢墟船，可能成為動物世界的寶藏船。那麼那些想要被盡速跨越的災難，會不會也有可能成為生命重生的契機？當人們面對死亡、災難和衰敗，或許也能夠找到與之共存的方法。無論是物質上或精神上，那些困難的課題或許在轉換角度之後，也會有可能獲得完全不同的答案。@P
【紙夢】系列
蕭珮宜，《紙夢II-2》，黑箔、壓克力顏料，畫布，60times50times3cm（15號），2022。圖/赤粒藝術提供
作品《紙夢II-2》是三連作之一。有別以往繁複思路的呈現，此系列在多方面都進行了收束。在相對和緩的氣氛裡，僅使用了植物和紙鶴兩種符號構圖。運用抽象植物與模擬生物之間的對話，輕輕進行造景。造型如花的白色紙鶴，隱含著「彼岸花」和「希望」的雙重意象。當中寄託了面對負面情感、無能為力的事物、物哀與死亡之時，逐漸能夠接受、甚至與災難相處的精神狀態。
即便系列創作未出現任何動物的姿態神情、去除了故事性，但卻是展覽中最接近自畫像的一種描繪。它們側寫著藝術家反覆思索死亡與救贖後，終於能夠釋然與自身相處的內在狀態。就像是在向自身傾訴：或許每一件事情的發生都有原因，只是當下未能理解。但是如果能突破災難所形成的繭，就有機會能夠遇見進化的可能。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永遠都不要放棄希望。
【以藝術和自己和解】
赤粒藝術，《人間樂園》蕭珮宜個展，展場紀實。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生死存滅是無形之物，於是蕭珮宜將之轉換為「災難的變形」。大至群體社會的運作、小至個體遭遇的困境，蕭珮宜的取材反覆觀察並解析人性。但與其說蕭珮宜的藝術是在處理災難，不如說是「透過直面災難，反覆探詢與自己相處的方式」。從藉物抒情、現象拆解、宿命應對、人性摹寫、心境轉換到自我呈現，蕭珮宜的創作軌跡環環相扣而相互影響。在藝術的實踐中，一再地從能夠設想的角度，試圖更接近希望的曙光一些。
赤粒藝術，《人間樂園》蕭珮宜個展，展場紀實。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或許是由於過往的生命經歷，讓蕭珮宜找尋希望的出發點和方式都與眾不同。在進行創作時，蕭珮宜經常選擇地將破敗、頹喪、躁動或晦暗這些與死亡相關的意象做為起點。對於蕭珮宜而言，似乎已經習慣了時刻提起勇氣去面對末世。以至於稱得上瘋狂的嚴格工法，也成為了在未明危機感中，確認自身存在的一種方法。於是，蕭珮宜繽紛瑰麗的畫面質感更加值得關注。其中的創作脈絡，並未因為經歷而顯得自溺。而是持續去相信生命的光明與可能性，甚至願意以一種珍惜這個世界的態度，努力生活著。
赤粒藝術，《人間樂園》蕭珮宜個展，展場紀實。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人間樂園》是蕭珮宜完成學業後首次發表的個展，這對於專職藝術家而言意義非凡。然而現階段蕭珮宜創作的過程，尚無暇考慮觀者。而是在自身的美學追求當中，盡可能地做到對自己誠實。以至於展覽的發表，透露著一份獨白氛圍。藉由展覽的發表，蕭珮宜將意念妥善寄託於作品。這樣的狀態關乎的已不是立場或態度，而是生命中必須且必然的自我確認。
蕭珮宜專注地組構形式與內容，一層層體現出不從眾也無法從眾的美學質感。身處展場之中，感受到的是一位藝術家的全力以赴、不願背棄本心的勇氣。在沉浸於作品的過程中，也讓觀眾們不自覺自問：「我是否也做到好好地面對自己了？」
在《人間樂園》，蕭珮宜用自己的方法證明了：藝術創作是一種無法妥協的行為，而藝術品是一種高於日常物件的事物。於是乎，當這位藝術家說出「想辦法活下去，有機會再做更大尺幅的作品」這樣的未來理想時，是能夠被相信並且值得期待的。
赤粒藝術【人間樂園 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
蕭珮宜個展 Solo Exhibition of Hsiao Pei-i
展期：2023-03-04 ~ 2023-04-09
地點：大安路一段116巷1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