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的藝術文化從哪裡開始？張麗莉：很多人第一次接觸藝術，不是在美術館

很多台中人第一次接觸藝術，不是在美術館，而是在社區大廳、公共空間或每天經過的街角，這樣的經驗，也形塑出台中與其他城市不同的藝術文化。今年甫接任世界不動產聯盟（FIABCI World）世界會長的張麗莉，回望三十多年來推動藝術進入住宅與生活空間的歷程，這一次1% Style請她分享眼中的台中，從如何透過日常累積美感，到透過文化塑造城市氣質。從臻品藝術中心到國際城市交流平台，她持續關注的始終是同一件事：如何讓人們在生活裡與美相遇。

近年來，隨著ART TAICHUNG規模持續成長、綠美圖即將開館，台中的藝術能見度正在提升。愈來愈多年輕人開始走進展覽現場，也有更多人第一次購買藝術作品。當外界重新關注這座城市的藝術生態時，一個問題也逐漸浮現：台中的收藏文化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答案或許不只存在於畫廊、藝博會或拍賣市場。對許多台中人來說，藝術經驗來得更早。它可能是一件擺放在社區中庭的雕塑、一幅掛在飯店大廳的作品，或是一個每天經過、卻總會多看一眼的公共藝術角落；當藝術長時間存在於生活環境之中，人們與作品建立關係的方式，也因此有了不同的樣貌。

談起這段歷程，張麗莉是少數一路參與其中的人，從1990年創立臻品藝術中心至今，她可以說是見證了台中藝術生態三十多年的變化的最重要代表之一。今年六月，她接任世界不動產聯盟（FIABCI World）理事長，成為台灣首位擔任此職務的女性，這個成立於1948年的國際組織，會員遍及六十多個國家，長期聚焦城市發展、居住環境與生活品質，也是全球不動產領域最具代表性的國際平台之一。

從台中的住宅社區到國際城市論壇，張麗莉持續關注的始終是同一個課題：文化如何進入生活，而生活又如何塑造一座城市。

談起自己與藝術的關係，張麗莉把時間拉回年輕時期。婚後隨丈夫李臻餘移居美國波士頓約八年，當時任職於美國鞋業公司的李臻餘，每次返台出差總會利用空檔走訪台北畫廊，於是看展逐漸成為兩人的共同興趣，也讓藝術慢慢走進生活日常，回到台灣後，兩人創立龍寶建設，隔年也成立臻品藝術中心，成為張麗莉走進藝術的重要起步。

「建築提供人生活的容器，而藝術則讓空間開始產生情感、記憶與文化的層次，這個想法後來也延伸到我們在規劃許多公共空間時，會將藝術納入其中的思考。」確實，當藝術家作品進入住宅社區的大廳、中庭與公共區域，陪伴居民的生活，而不是只出現在展覽場館裡，這是更寓藝術於生活的潛移默化，不過像這樣的思維，在當時並不常見，但多年後回頭看，這舉措卻與台中收藏文化的發展產生了微妙的連結。

很多人的第一件作品，不是在畫廊裡遇見的

「很多人與藝術的第一次相遇，不是在美術館，而是在家裡、社區、飯店大廳，或者每天經過的那條路。」張麗莉這個觀察，是台中藝術文化相當有意思的地方。在許多城市，藝術往往存在於特定場館；但在台中，藝術更容易出現在生活動線裡，從住宅社區、公共空間、旅館與商業場域，長年扮演著藝術入口的角色。

「有人先喜歡上一個空間，有人先記住一件作品，但有人多年後才開始好奇作者是誰。」這些看似零散的經驗，累積起來卻構成了一種獨特的觀看習慣。說到這裡，張麗莉分享一次社區舉辦兒童繪畫活動的經驗：原本以為孩子們會畫家人、朋友或卡通人物，沒想到好幾位孩子畫下的主角竟然是社區裡的公共藝術作品，那一刻讓她十分難忘，「想像一下，那些作品早已融入孩子們的生活記憶，甚至成為他們理解周遭環境的一部分，這很有意思。」

收藏文化的變化，也反映在不同世代的觀看方式上。早年的收藏者習慣透過畫廊認識藝術家，建立長期關係，一件作品往往反覆觀看許多次，經過長時間思考才做出決定，但張麗莉也發現，近年進入市場的新世代藏家，則有更多元的入口：「有人透過社群平台認識藝術家，有人從旅店、咖啡館或選物空間開始接觸作品，也有人因為創作者分享的內容而產生興趣。」甚至包括，藝術家本人的生命經驗、創作背景與價值觀，成為許多人願意深入了解的原因。

「現在很多人問的不是這件作品適不適合收藏，而是這件作品和我有沒有關係。」張麗莉這句話背後，其實反映的是觀看角度的改變：作品不再只是牆上的裝飾，也不只是市場上的標的物，「它可能是一段記憶、一種情緒，或一個讓人產生共鳴的故事。」

聊到收藏，張麗莉提起自己經常分享的一句話：「如果你喜歡，你每天都在賺，賺的是精神上的愉悅。」她笑說，許多人總是在討論價格，但真正陪伴一個人的，往往是作品本身，「當你每天經過、每天看見，十年後再看倒它，感受可能已經不同。」張麗莉認為，這樣的關係，很難用市場數字計算，但這樣的愉悅，卻是無以復加的美好。

一件作品，也是一種生活選擇

過去許多人挑選藝術作品時，最先想到的是空間：客廳適合什麼尺寸？顏色是否與室內設計搭配？這些問題至今依然存在，只是多了另一層思考，「大家問的不再是這適不適合我的家，而是這件作品和『我』這個人有沒有『關係。」作品掛在牆上，同時也反映一個人的興趣與選擇，有人關注地方文化、有人喜歡某位藝術家觀看世界的方式，每一件被帶回家的作品，都有不同理由，這也是張麗莉近年最常看見的變化之一：藝術與生活之間的距離沒有改變，人們與作品之間的關係卻變得更加個人。

今年六月接任世界不動產聯盟理事長之後，張麗莉有更多機會與不同國家的城市發展者交流，這份工作讓她看見許多城市正在面對的共同課題，人口結構改變、永續發展、居住品質、公共空間規劃，以及文化如何融入城市發展，「那些真正讓人願意生活在裡面的城市，共同點都是建設、文化、美學、永續與生活品質，被放在一起思考與實踐。」這段話背後，其實也呼應著她過去三十多年來持續投入的方向。確實，藝術不只存在於展覽現場，它會進入住宅、進入街道、進入公共空間，也進入人們的日常經驗。

談到未來的台中，張麗莉期待的是一座文化與生活能夠自然共存的城市：「有一天，人們談到台中，第一個想到的不只是美食、不只是宜居，同時也是一座懂得與美相處的城市。」從住宅社區的一件作品，到公共空間裡的一座雕塑，再到今天逐漸成形的城市文化風景，台中的收藏文化並沒有明確的起點，它更像是一段漫長的累積。

有人從社區裡的作品開始認識藝術，有人因為一次展覽成為藏家，也有人在多年之後，才發現那些曾經陪伴自己的作品早已留在記憶裡，而張麗莉參與的，正是這段累積的過程。當藝術長時間存在於生活裡，人們與作品的關係自然會發生；收藏文化，也在這些日常片刻之間慢慢成形。

回到最初，談起台中的藝術文化，人們很容易想到近年逐漸擴大的藝博會規模、即將開館的綠美圖，或持續增加的年輕觀眾，但如果把時間拉長，這座城市的文化養成其實來自另一條路徑：許多人是在住宅社區裡看見第一件公共藝術，在飯店大廳裡記住某位藝術家的名字，或是在每天經過的空間裡，慢慢培養對美感的敏銳度。

這些經驗未必轟轟烈烈，也很少成為新聞焦點，卻長時間影響著人們與藝術的距離。從創立臻品藝術中心，到如今站上世界不動產聯盟的國際舞台，張麗莉始終關注空間、文化與人的關係，三十多年後回頭看，台中的藝術文化或許正是在這樣的日常累積之中逐漸成形。（推薦閱讀：城市學》為什麼是台中？｜台中國際藝術博覽會背後，一座城市的收藏文化與美學養成）

藝術沒有停留在展覽現場，而是進入了生活。當愈來愈多人習慣在日常裡與作品相遇，收藏、欣賞與文化參與也隨之發生，這或許也是台中最獨特的地方。人們未必因為藝術而來到這座城市，卻可能在生活的某個時刻，與藝術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