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音樂出海不只靠演出 印尼考察打開市場新路徑

台灣音樂要「出海」，除了把音樂人送上國際舞台，還有哪些可能？Taiwan Beats印尼商務交流團走訪峇里島、雅加達，從音樂節、商務媒合到產業交流，也正好碰上亞洲音樂節結盟、老歌版權重新受到市場注意等產業變化。幾天下來，團員從不同面向看到新的合作機會，也為台灣下一步如何經營海外市場帶回不少值得思考的新方向。

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推動「流行音樂拓展東南亞市場計畫」，繼泰國後，今年由Taiwan Beats組成近40人的印尼商務交流團走訪峇里島、雅加達。

負責專案統籌的薑黃認為，考察不能只是把行程排滿，而是要有收穫，因此這次從城市順序、媒合場地到交流內容都刻意調整，希望團員在短短幾天內不只認識新朋友，更要真的看到當地產業如何運作、合作機會又在哪裡。

考察不只交換名片 先找到台印合作的連結

前一站在泰國交流，行程先走曼谷、再到清邁；這次薑黃刻意反過來，先到步調較慢的峇里島，再進入商業節奏較快的雅加達。他希望團員先在峇里島接觸當地音樂人、Live House及錄音室，了解當地音樂生態，再把累積的觀察帶進雅加達集中媒合。而這次連媒合空間也從制式會議室換成酒吧，讓雙方坐在沙發上直接談合作，都是依據前一次泰國交流經驗所做的調整。

另一個特別安排則是把長期研究在台印尼移工音樂的吳庭寬帶進產業交流現場。薑黃希望印尼業者在認識台灣音樂之前，能先知道兩地之間早已有很深的人群連結。吳庭寬多年蒐集在台移工創作，歌曲裡有愛情、離散，也有移工在台灣生活的故事，這些較少出現在音樂商務場合的內容到了印尼，反而成為拉近彼此距離的題材。

藝術工作者吳庭寬為印尼當地音樂產業人士，介紹在台印尼移工在工作中外與音樂的緊密連結，引起印尼人不少好奇與關注。(角頭音樂提供)

瀚草文創董事長、台灣團團長湯昇榮也注意到，印尼業者對這部分的反應格外明顯。湯昇榮：『(原音)來這邊讓我們所有團員參與了他們的音樂節，然後也在峇里島的時候參與了他們的Live House整個運作，我會覺得這個是很貼近他們真正生態系的一種方法…比如說像庭寬這樣的研究者，我在看我們印尼朋友的感覺很強烈，因為他談的是關於印尼自己的人在台灣的狀況。』

薑黃不諱言，吳庭寬其實是他事先埋在行程裡的一個「暗樁」，目的不是多辦一場講座，而是讓印尼業者發現台、印之間早已有一群人、一段生活經驗和音樂故事，可以成為彼此認識的起點。薑黃：『(原音)為什麼要找他來講？因為你如果不先讓印尼的那些業者知道台灣其實跟印尼淵源很深厚…現場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要他來講出來，台灣跟印尼其實早就有很深厚的連結了。』

Taiwan Beats印尼商務媒合相當熱絡。(角頭音樂提供)

對第一次進入陌生市場的台灣業者而言，這趟考察提供的第一個經驗是未必要一落地就急著推銷音樂，應先理解市場、建立信任，才有機會繼續談後面的合作。

亞洲音樂節開始結盟 台灣如何用好這張網？

就在台灣商務團走訪印尼期間，「亞太國際音樂祭協會」(APIMFA)也在LaLaLa Festival正式宣布成立，串聯中國、日本、韓國、台灣、泰國、新加坡、澳洲、印尼及菲律賓等市場，台灣火球祭也是創始成員之一。湯昇榮觀察，印尼大型音樂節帶動的早已不只有售票，還包括企業贊助、現場轉播、舞台技術及周邊服務都跟著大型活動一起運轉；跨國音樂節如果進一步形成固定網絡，交換的也不會只有卡司，還可能包括策展、製作、產業及市場資源。湯昇榮：『(原音)有非常以現場表演來作為獲利來源的這些協會，或是這些藝人或者經紀公司，他們整合出來之後，就可以根據這個資源做更多交換…我覺得這個如果形成一個好的運作，其實這個演唱會經濟的樣態是可以被打開。』

這張新成立的亞洲網絡，和台灣其實早有一段前緣。薑黃回憶2024年協助台北流行音樂中心國際交流時，曾邀請LaLaLa Festival創辦人Donny Heru等印尼業者來台。幾名印尼業者參觀北流、看到台灣如何梳理流行音樂歷史後，開始討論印尼可以做些什麼；薑黃當時也曾提出「亞洲需要成立一個聯盟」的想法。薑黃：『(原音)我認為亞洲需要成立一個聯盟。因為你看，我們這麼多年來有所謂的流行音樂工業，它基本上是歐美建立的…如果我們變成一個聯盟，那是不是就有機會合縱連橫嘛？至少話語權或者是掌握在自己手上。』

如今聯盟成立，薑黃更關心的是台灣怎麼使用這個平台。他建議提高海外交流頻率，並把金曲獎、金音創作獎得獎及入圍音樂人持續帶進國際市場，讓國內獎項選出的內容進一步接到海外產業網絡。薑黃：『(原音)也許譬如說一季就要一次，如果這樣更頻繁。然後比如再搭配不管是金曲獎或金音獎這些有得獎的人或者入圍的人，看我們怎麼打包…因為終究你還是要外銷啊，不可能只是內銷。』

如果跨國音樂節的合作機制逐漸成熟，對台灣而言，海外拓展也可能從一次邀演進一步發展成區域性的演出及產業網絡。

台灣老歌進印尼音樂節 版權庫浮現新商機

LaLaLa Festival的台灣館也做了一個不同的嘗試。除了介紹台灣音樂，現場還邀請「鹽埕區長」品牌創辦人兼 DJ 黃美琦 (Vicki Huang)，她擅長將台灣台語老歌民謠與美國藍調完美融合，現場以純黑膠形式，帶來獨特聽覺饗宴。

薑黃近年走訪亞洲市場，注意到年輕世代重新聽老歌、買黑膠的現象，因此這次刻意把老歌帶進音樂節。他觀察，老歌對年輕人有新鮮感，對熟悉歌曲的世代則能喚起記憶；加上台灣與東南亞過去長期存在歌曲翻唱及傳播，這批舊作品仍有重新開發市場的空間。薑黃：『(原音)為什麼我安排「鹽埕區長」在台灣的Booth裡面放老歌？因為年輕人覺得酷，中老年的人覺得哇，熟悉…所以它這個大小通吃、老少通吃，其實是個很好的商機。』

DJ「鹽埕區長」黃美琦Vicky Huaung是一位堅持用純黑膠(All-Vinyl)混音與多元文化融合的台灣女性 DJ，擅長結合本土民謠、台語經典與美國藍調、進行串聯，她在雅加達LaLaLa Festival台灣館演出，效果出奇地好。(江昭倫 攝)

雅加達商務媒合期間，好感度音樂負責人鍾礽依則碰上專門從事同步授權(SYNC)的業者。

鍾礽依過去參加國際音樂講座時，就曾注意到Music Supervisor這個產業角色。Netflix、Disney+等國際影視作品會尋找不同年代、語言及曲風的既有歌曲，但過去她一直不知道台灣音樂要如何進入這套供應鏈。這次到了雅加達，合作窗口真的出現在眼前。鍾礽依：『(原音)今天就碰到一個公司，他就是所謂的SYNC的Agency……他就說我們就是要找有自己的Catalog，而且權利清楚的公司，所以很想跟我們聊。剛好我們其實有自己發行的作品，而且我們也算是有蠻多Catalog版權。』

這類授權不只鎖定新歌，一首發行多年的作品只要版權清楚、符合影視作品需求，同樣可能透過電影、影集重新進入不同市場，台灣流行音樂累積數十年的作品也因此有了重新開發的空間。

不過，因部分舊作仍面臨權利關係複雜、授權窗口不易確認等問題。當海外業者開始主動尋找華語歌曲時，如何把既有作品及版權資料整理清楚，讓市場有需求時能順利授權，也成為台灣音樂拓展海外市場不能忽略的一環。

不只去海外演一場 直接到當地一起做音樂

實際走進當地音樂人的工作環境，也讓團員看到另一種合作可能。

四分衛成員「虎神」鄭峰昇走訪峇里島錄音室、觀看當地音樂人演出後，特別注意到當地將改良傳統樂器融入當代音樂的方式。他認為台灣音樂人到海外發展，不一定只能帶著作品找舞台，也可以直接進入當地創作環境。

他認同「Working holiday」的構想，讓台灣音樂人在峇里島停留一段時間，進錄音室、和當地音樂人一起玩音樂；尤其台灣原住民族音樂人若能與當地創作者交流，從傳統樂器、節奏到當代創作，都可能帶來新的刺激。

雅加達的商務媒合則走得更快。鍾礽依遇到當地業者，對方聽完台灣創作歌手的作品後，直接詢問是否願意嘗試英文合作，還當場推薦適合的電子流行音樂創作者，希望雙方交換作品，再評估共同創作。鍾礽依：『(原音)他直接問歌手「你只有國語歌嗎？有沒有興趣用英文的合作？」他們甚至會馬上選出來說，我們也有一個在寫Electric Pop，也許你們可以看看…然後看有沒有機會合作。』

從峇里島走進錄音室，到雅加達直接媒合創作者，團員看到海外合作不只有邀演；透過共同創作先建立合作關係、再尋找作品進入當地市場的機會也是一條可以繼續嘗試的路。

海外市場要做3、5年 娛樂產業政策該跨部會

幾天行程談出不少合作可能，但湯昇榮認為，如果真的把印尼視為值得發展的市場，就必須拉長時間布局。他提出3年、5年的規劃，包括持續派人交流、累積合作夥伴，甚至思考建立固定據點。湯昇榮：『(原音)我覺得其實有些事情是要累積的，需要去培養。如果我們現在開始好好去累積印尼的市場，每年每年派人來，然後台灣在這邊有一個據點，我們其實可以花個3年、5年的時間去建構這些東西。』

湯昇榮也從這次考察提出另一項政策觀察。他指出，台灣長期將流行音樂、影視等內容放在文化政策下推動，但娛樂產業走向海外後，涉及市場開發、投資、商業模式及國際布局，經濟部或許也應扮演更積極的角色。

以印尼大型音樂節為例，從企業贊助、售票、現場轉播、舞台技術，到餐飲、旅宿，都能看到一場活動帶動的商業效益；這次商務媒合談的也包括SYNC授權、跨國共創等實際生意。湯昇榮認為，台灣要推動流行音樂海外發展，除了文化政策支持，未來也可加入更多產業及市場端資源。

他並進一步建議政府與產業都要把市場想得更大，不能只等海外主動找上門。湯昇榮：『(原音)我覺得我們應該要有經濟部的這種規模進來。因為其實我自己在看，這是一個娛樂經濟，不進來、不投資自己，別人為什麼要來了解你？我們如果不主動，別人為什麼要來主動？你看台灣其他的科技產品，它每次以全球為市場，為什麼我們的音樂產業跟娛樂產業不做？…所謂的產業樣態，其實我們一定要用經濟規模或者是經濟想像去推動。』

Taiwan Beats印尼商務交流團走訪峇里島、雅加達，團員從不同面向看到新的合作機會，也為台灣下一步如何經營海外市場，帶回不少值得思考的新方向。(角頭音樂提供)

從老歌找到新的授權機會、音樂人跨國共創，到亞洲音樂節開始結盟，這趟印尼考察看到的不只是幾筆可能的合作，也反映亞洲音樂市場的合作方式正在改變。

對台灣來說，下一步除了持續把音樂人帶向海外，該如何把累積多年的作品、人才、音樂節及產業資源接進正在形成的跨國網絡，同樣值得產業界與政府重視。當亞洲音樂產業加快串聯，台灣能否跟上這波變化，也將影響下一階段海外市場的布局。(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