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戰後最大謎團「下山事件」：是誰殺了日本國鐵總裁？（上）

（前篇：1949年7月5日上午9點37分，日本國鐵總裁走進三越百貨，從此失去蹤影…）

下山總裁，失蹤

當下山總裁在三越失去蹤影時，國鐵總部早已慌亂不已。當天早上九點預計舉行局長會議，下山總裁卻沒有如期出現。

最早察覺異常的，是每天都在八點四十五分，到國鐵總部後門迎接下山總裁的祕書大塚辰治。這天他等了三十分鐘，總裁還是沒有出現，九點十五分過後他致電下山總裁家。接起電話的是芳子夫人，她表示「跟往常一樣已經出門了」。

仔細想想，這也十分奇妙。下山總裁明明當天早上九點就有局長會議必須出席，他卻向大西司機說「今天只要十點前進辦公室就好了」，彷彿刻意說服自己一般。

下山總裁對於會議等公事，總是相當守時，想來是不可能忘記局長會議。可能的理由，應該是下山總裁認為「在三越五分鐘可以解決的事情」是「比局長會議更重要的優先事項」。

儘管如此，下山總裁怎麼會犯下在同個時間安排二件事的失誤呢？推測是局長會議先前就已預定，後來，也許是前一天下班後，才多了「三越的事」。若是如此，說不定是前天夜晚在國際鐵道俱樂部的空白時間裡，有人用電話聯絡了總裁。

當天還有一件不能取消的行程。上午十一點總裁必須前往ＧＨＱ的ＣＴＳ，和負責國鐵的夏格諾中佐見面。這是下山總裁主動安排的會面，加賀山之雄副總裁也會同行，預計針對今後的裁員交換意見。

駐日盟軍總司令（GHQ）所在的東京丸之內的第一生命館（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若下山總裁認為這才是當天最優先的事項，那也能理解他為何會說出「今天只要十點前──」。

大塚祕書心想，至少要讓總裁前往ＧＨＱ赴約，接下來用盡了所有方法尋找下山總裁的行踨。他總共致電給十三個處所，包含總裁鐵道省時期的同事佐藤榮作、ＣＴＳ、ＧＳ的勞動代理課長艾密斯、警視總監田中榮一等，然而沒有一個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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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就以時序還原下山總裁周邊人士的當天行動。

十點多，下山總裁家接到了奇怪的電話。芳子夫人接起的電話那頭傳來男聲，稱自己叫做「小野寺」（ONODERA），他詢問「今天總裁一如往常地出門了嗎？」通話結束前夫人再次確認對方姓名，這次他卻說自己是「有馬」（ARIMA）。然而夫人既不認識小野寺、也不認識有馬，覺得「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啊」。

十點四十五分，察覺大事不妙的大塚祕書，致電給國家地方警察總部 （國警總部）的長官齋藤昇，報告了早上至今的情況，卻還是沒有任何線索，就這樣超過了和夏格諾中佐約定的十一點。

十一點三十分，這次由副總裁加賀山親自致電國警總部、警視廳、東京地檢署等單位，代表國鐵正式通報下山總裁失蹤。接近正午時分，各家報社注意到總部異常的氛圍，國鐵記者俱樂部也開始手忙腳亂。

十二點三十分，大塚祕書找到下山總裁的友人森田のぶ（讀音為Nobu）的地址，由名叫佐保田的司機開車前往料亭成田屋，他心想昨天剛發表了首批裁員通知，總裁為了消除疲勞可能會到此休息。結果森田不在，依然沒找到總裁。

十四點前，至今一直用私家車到處尋找下山總裁的加賀山副總裁親自前往ＧＨＱ，報告目前的狀況。同一時間，公安局長芥川正式要求警視廳展開「機密搜查」，搜查一課二號室主住關口由三手下的搜查小組，再次以「事件」調查出動。其中成員還包括之後因「吉展小朋友事件 」聞名的刑警平塚八兵衛。

十五點，大塚祕書抵達下山總裁的住處。幾乎同一時間，關口警部補小組也來到了總裁家中，向夫人芳子詢問狀況。此時下山家已經接到各式各樣詢問總裁消息的聯絡，亂成一團。另一方面，大西司機則是「在三越閒晃、在外面來回散步一小時左右」，依然持續等待。十五點待在車中時，前述的二見司機也曾和大西司機交談。

十五點三十分，NHK廣播插播了臨時新聞，報導了第一則「下山國鐵總裁失蹤──」的新聞，瞬間日本全國都得知了此一消息。

十七點，大西司機聽到了NHK廣播的整點新聞，才終於知得下山總裁失蹤一事。雖然難以置信，但大西司機──至今七個半小時──一直都將別克停在三越南口的停車場，等待下山總裁歸來。聽到廣播，大西才與國鐵總部聯絡，再次確認下山總裁已失蹤。

趕到三越的警察詢問大西「為什麼過了這麼久都沒有聯絡總部？」大西回答：

「總裁總是讓我一直等待，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之後，大西被帶到搜查一課的地下偵訊室，搜查一課的係長金原像對待犯人一般，嚴厲地審問了大西。

十八點三十分，警方向三越店內共四三○名員工下達了就地待命的命令，搜查一課約三十名搜查員急忙趕到，開始全面搜查。調查範圍包括一樓到三樓全部店鋪、四樓以上的所有租賃辦公室，連電梯和廁所也不放過，卻依然沒有找到下山總裁。

十九點，搜查一課召開了第一次搜查會議，在此討論了綁架、自主失蹤、自殺、他殺等所有可能；當然在這個時間點，下山總裁依然生死未卜。然而，各個單位也都在此時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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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樣的電話與奇妙的塗鴉

位於新橋的東京鐵道局工會東京分部，接到了一通打到鐵道專用線路的謎樣電話，時間是十九點至十九點半之間。接話的是涉外專員前田幹夫，結束通話後他前往勞動分部室這麼說：

「剛剛接到電話，說下山總裁因小客車事故過世了。」

聽到消息，在場員工全都驚呼出聲。後來前田向上野管理部詢問，卻得到「沒聽說這樣的新聞」的回答，感到奇怪的前田調查了電話的發信來源，發現是來自田端機關庫值勤室裡、剛剛新裝設的電話機。第二天，發現了該房間的門鎖遭到破壞，推測是有人潛入撥打了那通電話，但卻找不到犯行者。

這前後還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那就是第二天六日清晨五點時，發現有人用粉筆在日暮里車站南口公廁留下了怪異的文字。

「5．19下山桶」

這六個字被推斷為「五日十九點會在大型金屬桶（或類似的容器）內發現下山（的遺體）」。這個塗鴉被發現時，尚未公開下山總裁死亡的消息，日後也被懷疑「這難道不是犯人用來聯絡的訊息嗎？」但依然沒有找到寫下文字的人物。

這二件奇妙的事例，可以推論出一個假設：五日十九點當下，下山總裁已經死亡（被殺），而且有人率先掌握了此事。

奇妙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二十一點，下山家又接到了自稱「有馬」（ARIMA）的人來電，接話的是下山家的書僮中村量平的妻子。

「我從新聞報導上看到了總裁失蹤的消息。今天總裁有到我這邊來，他平安健康，不用擔心。」

說完這句，電話就掛斷了。這位自稱「有馬」的人，和當天早上致電下山家，自稱「小野寺」和「有馬」的都是同一人，而且這位「有馬」聲稱至少在這十二小時間內「見過」下山。電話內容雖然可以說是出自好意、讓家人安心，但搜查一課還是將其列為重要關係人，展開調查。

其實關於這位「小野寺」或「有馬」，後來更取得了富有深意的情報。

二十二點，警視廳地下偵訊室結束了對大西司機的審問。坂本刑事部長在記者俱樂部內召開記者會，說明了審問結果，發表見解：「下山總裁並非遭到綁架，遭遇事故的可能性較大」。

二十三點三十分，搜查一課的三越本店搜查小組結束了當天的搜查，一直被留到最後進行調查的，是六名聲稱當天早上「有見到疑似總裁的人」的員工。

接著，日期前進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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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斃列車有如漆黑的夜間熄燈車

七月六日──

我依照各種資料，彙整出當天田端車庫的動態，從前日的行動開始，摘要如下。

田端車庫是東京鐵道局管轄範圍內最大的列車車庫，東側起始於山手線的日暮里車站，延續到西側，總長約三公里，其中還設有貨運專用站「尾久站」，東北、常磐兩線在此交會，並進行車廂調配。

現代的田端車站（圖片取自維基百科）

七月五日晚間，在彷彿快要下起雨來的悶熱天氣中，不安的氣氛籠罩著田端機關區。前一天四日發表的第一批裁員名單中，有超過六十名都是此機關區的員工。田端機關區原本就是左派勢力較強，當天員工們都待到了半夜，等待國鐵工會中央鬥爭委員會發起罷工指令。

另一方面，管理階層則都害怕工會人員報復，早早躲了起來。往常的業務則另外安排了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排班人員，現場一片混亂。

東京鐵道局水戶機關區乘車員山本健機關士（四十五歲）、荻谷定一機關助理（二十三歲）、橫田一彥車掌（三十五歲），三人在五日二十一點前，進入了田端車庫東側的休息室。他們預計搭乘六日零時二分發車、開往平的「八六九次貨物列車」返回水戶。距發車還有幾小時，三人打算在此小睡，並請在場的雜務工（吉羽視孝）在二十三點叫醒他們。

然而當荻谷因為尿意起身時，已是二十三點半。原來雜務工因為沉迷於將棋而忘記叫醒他們（也有證詞指出下將棋的就是山本機關士本人）。D51651機關車需要約一小時的準備時間才能順利發車，荻谷請雜務工立即叫醒山本機關士，自己也匆忙前往機關車停放處。

好不容易乘上D51651後，卻又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問題。加熱的火種熄滅了、蒸氣壓也降低到規定數值的三分之二以下；不只如此，連發電機都故障，車燈無法點亮。

山本機關士趕到後，二人使盡全力修理、準備發車。他們先將鍋爐的石碳加滿，並讓壓力上升到規定的十五公里，發電機則成功調用了備用電池，但車燈還是只有十瓦的亮度，低於平時的百分之一。不過這樣的狀態在四十分鐘後也總算可以出發了。於是六日零時十分，八六九次貨車在延遲八分鐘後，從田端機關區發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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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八六九次貨車之所以延遲出發，是偶然、還是人為？警察在事件後進行了縝密的搜查，然而七月九日調查時，卻發現記錄值勤內容、排班的夜勤簿中，只有七月一日到五日的數頁疑似被撕去了，沒有記錄。

之後更發現了令人玩味的事。事件發生後，山本機關士和荻谷機關助理當然也遭到嚴密調查，然而事前山本卻警告荻谷：「田端發車延遲的理由，不准和警察說。」要求荻谷和他串供。

為什麼不能說出延遲的理由呢？單純地想，可能是不想讓警察知道自己忙著下將棋導致列車延遲。也因此山本受到了警方更嚴格地追查，不過最後因嫌疑不足而釋放。在《下山事件白皮書》中，針對山本機關士有著如下記述。

山本曾因為沒當上機關士，而一度前往滿鐵，昭和二十一（一九四六）年一月從北支大同返回內地，再次任職於國鐵，之後當上機關士直至今日。

由此可知，山本是滿鐵出身的返鄉人員。山本機關士本人則在事件發生後七個月、昭和二十五（一九五○）年二月十九日死亡，死因不明，年僅四十六歲。

再回到原本的話題，八六九次貨車在幾乎沒有車燈的情況下，於黑暗中急速行駛。為了追回延遲的八分鐘，拚命加速。當日行駛的貨車只有四十九節車廂，為平日的一半，且大半都是空廂，也讓車速飆升到超出預期的高速。列車通過北千住接近荒川鐵橋時，只比原訂時間晚了二分鐘而已。

六日零時十九分三十秒──

通過鐵橋後，常磐線鐵軌向右大幅度轉彎，眼看馬上就要通過與東武線交會的高架橋下方，接著，荻谷機關助理為了查看綾瀨站的信號燈，將身體探出車身。就在這個瞬間，機關車的底板和鐵軌的碎石發出異樣聲響。荻谷心想：「好像輾到了什麼」。

然而，八六九次貨車還是繼續行駛。之後通過金町站時已經完全追回延誤的八分鐘，按照原訂時間行駛了。

凌晨一點，依班表抵達我孫子站時，山本機關士確認到機關車最前端的排障器出現凹痕。

接著三點四十九分，於水戶站進行調查時發現機關車的車軸上有血跡。這時終於確定D51651機關車撞到人了，於是為了保存證據，將機關車與開往平的貨車分離，停放於車庫中。（未完待續）

*本文摘自《下山事件 最後的證言》，凌宇出版。

【作者簡介】

柴田哲孝（Shibata, Tetsutaka）

一九五七年出生於東京，日本大學藝術學系退學。曾參加八六年、八八年的巴黎達卡拉力賽，也會前往國外秘境行釣，喜愛戶外運動。二○○六年以本書獲得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與日本冒險小說協會大獎之評論．寫實記錄部門獎。○七年以《TENGU》（祥傳社）獲得大藪春彥獎。另有著作《KAPPA》、《日本怪魚傳》、《DANCER》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