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香港最近的一天,她在出境大廳整整痛哭了三個小時……
文/陳映妤
看著窗外的光/分不清是路燈還是太陽/仔細搜索著自己的身體/試著找出一道合理的傷/卻還是得說謊
──草東沒有派對,〈床〉
我記得那個灼燒的氣味,也記得那種撕裂的恐懼。二○一九年十二月,我自告奮勇飛到香港報導。只因為無法接受自己身為一名記錄者,卻躲在台灣,隔著新聞畫面看著香港直線墜落。
那是反送中後的第一個聖誕節。
抵達香港後,我先和我在英國一起讀書的香港朋友 Tiffany,約在重慶大廈裡的一間印度餐廳。當時台灣正逢二○二○年的總統大選前夕,選情如火如荼,香港的反送中運動也成為該次選舉的關鍵。我送她台灣立委候選人吳怡農的競選小物,讓她體驗一下當「農婦」的小確幸;她則塞給我一塊小方巾和一罐清水噴霧。
「這幾天我們會用到,因為不論有沒有到前線,在香港出門吃個飯都有可能被催淚彈嗆到。」她語帶輕鬆地說。
那個當下,我一時語塞。看看香港,台灣真是幸福,選舉吵吵鬧鬧,還有時間垃圾話比較哪個候選人比較帥。
香港的攝影同事,在我和 Tiffany 還在一間「黃絲」餐廳吃著熱騰騰的西多士時,直接拎著印有「PRESS」字樣的防彈頭盔和粉紅色的防毒面具走進來。
「拿去。」他將裝備遞給我。「等下有一場聖誕的抗爭集會,妳可以跟著我。」
傍晚六點,集會從九龍尖沙咀一間海濱購物中心開始。一身黑的蒙面示威者先在商場和平繞行,有些戴著聖誕帽應景。他們喊著「愛比暴力強,與警暴割蓆」等口號,呼籲港民抵制藍貨和中國貨,並在各個知名品牌店外貼上抗爭標語,在模特兒身上披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旗幟。
接著,本來在外頭的鎮暴警察開始進到商場,我們跟著示威者衝進衝出。他們像城市裡的忍者,輕盈快速地在室內外切換。相形之下,我笨拙得像一台當機的機器人,光是戴好豬嘴就花了老半天。示威轉往室外,同事熟練替我調整好面具位置,便領著我往街頭走去。
街上,很快聚集了近百名抗爭者。速龍小隊#32排成整齊陣式迎面而來,手持槍枝,一步步逼近,像一台慢速行進的坦克。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口號一聲高過一聲。示威者試圖勸退鎮暴警察,對方不為所動,只是換上不同顏色的旗:黃旗——「你現正違反法例,你可能被檢控」;藍旗——「這集會或遊行乃屬違法,請立即散去,否則我們可能使用武力」;黑旗——「警告,催淚煙」。兩邊以廣東話激烈對峙,我一句都聽不懂,只看得懂黑旗上的警告字樣。
就在最接近鎮暴警察的那一刻,我看見身旁的香港人像集體接到無聲指令般,身體已經進入起跑姿勢。下一秒,槍聲連發,催淚煙朝四面八方炸開。我像回到小學百米賽跑,腎上腺素從身體裡竄出,跟著前面的黑衣情侶狂奔,躲到一棟大樓的屋簷底下。
催淚瓦斯釋出的白煙很快蓋住我的視線,不知道是豬嘴在疾跑時歪掉,還是我哪個環節疏忽,催淚氣體還是不費吹灰之力鑽進面罩,從我的呼吸道直衝鼻腔、咽喉,很快我就感覺到氣體正灼燒著我的肺。我躲在角落不斷咳嗽,眼淚瘋狂往下掉。我已經分不清那是催淚彈逼出的眼淚,還是我恐懼的眼淚。
那一刻,我和香港同事走散了。他留在前線,我一路往後逃。對他來說,這只是反送中半年來再普通不過的一夜;對第一次站在這樣前線的我而言,卻難以平復。
整座城市瀰漫在催淚煙霧裡,恐怖又迷幻,但行人仍沒有忘記過聖誕節。轉一個彎後,我看見一對夫妻推著娃娃車逛街,頭戴聖誕鹿角,臉上掛著微笑,逗弄車裡的孩子。白煙從他們的鹿角上飄過,像從一部失控的電影裡走出來卻面不改色。地鐵停駛,公車停開,催淚彈爆裂聲卻沒有停。行人聽見了,卻沒有抱怨,也沒有四散奔逃,只是默默接受這個城市的失序,並在失序裡摸索出新的秩序。
原本抗爭集會的地點,離我住的青年旅館只有五分鐘路程。那一夜,我絕望地一人走在路上,在封路與繞路之間來回折返,足足走了將近三小時才回到旅館。路上遇到的每一位香港人,都溫柔而平靜地幫我指路。
二○一九年的聖誕夜,截稿後我躺在尖沙咀青年旅館狹窄的床鋪上,一遍又一遍問自己:是怎樣恐怖至極的政府,才會把一座城逼到這個地步?
香港人所經歷的抗爭衝突場景,在當時可能已經足夠讓人心痛,但在二○二○年六月三十日,北京人大常委會通過《香港國安法》之後,所有街頭感受到的熱血振奮,血淚交織,竟都成了難以再現的夢境。加上新冠疫情的催化,示威群眾從街頭退去,抗爭的標語海報從牆上消失,城市如中共所預期的迅速「安定」下來了。曾經可以大聲說出的話,被迫藏進每個人的喉嚨深處。所有的憤怒與絕望,也被迫壓在水泥叢林的地基底下,不被允許探頭。
有人被捕入獄,有人選擇隱退,有人默默以個人之力守護已經面目全非的城市,也有人,悄無聲息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二○一四年占領中環發起人之一的學者陳健民,在接受《香港不屈:不能被磨滅的城市》作者林慕蓮的採訪中形容,香港人開始患上「放棄生存症候群」(resignation syndrome)。這個疾病最初是在瑞典的難民兒童身上發現,他們的症狀包括吃不下飯、不想說話,或是無法下床等對生存失去力氣的反應。這些症狀似乎也出現在像西西這樣的年輕抗爭者身上。
西西不確定自己是否後悔離開香港。
落腳台灣後,那份對獄中手足的愧疚感更猖獗地吞噬她。她難以消化自己如此倉促地離開那塊滋養她的土地,那群她用身體守護過的人。她一邊承受內心的壓力,一邊還是得面對新生活的繁複挑戰。
她想繼續為香港做點事,不論是繼續談論香港,還是幫忙手足翻譯文件。但每天早上從陌生的飯店床上醒來,總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她往深不見底的地方拉,讓她幾乎無法起身。
她沒有力氣找工作,更沒有力氣在剛畢業後,再申請學校,為此取得在台的居留身分。她自嘲在台灣過著「退休生活」——她學習盆景,到離島散心,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發作時,她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如果手還有一點力氣,她就抄寫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那樣一遍又一遍地抄。「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讓自己與痛苦之間,至少隔著一首心經的距離:「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但現實生活裡,卻無法真的如心經所言:「能除一切苦。」
首先在台灣,西西也無法感覺到安全。中國的觸手要伸進台灣確實不難。在台的親中勢力,也足以對像西西這樣已被香港政府盯上的人產生威嚇作用。
二○一九年,香港知名歌手與社運人士何韻詩訪台參加台港大遊行,被公開支持統一的「大陳島鄉情促進會」成員潑漆。在這樣的氛圍下,西西在台灣搭計程車時,仍會習慣性回頭看後座與車外,確認沒有被跟蹤。因為擔心被監控,她半年內換了至少四間飯店;住在飯店時,她多半拉緊窗簾,不讓外頭有任何可能窺視她的縫隙。
從二○一九年六月到二○二二年十二月,根據內政部統計,有超過三萬五千位香港人來台。台灣因為沒有《難民法》,大部分的人根據《移民法》來台居留,但也有部分像西西的示威者,急需離境尋求庇護。
台灣政府因此以《香港澳門關係條例》第十八條,#33提供港人一套類庇護機制。反送中運動爆發後,政府先以「個案」形式提供有需要的港人人道援助。自二○二○年七月起,大陸委員會(簡稱陸委會)成立「台港服務交流辦公室」(簡稱交流辦),提出「香港人道援助關懷行動專案」,與各部會聯合審理,並提供有政治庇護需求的個案「專案身分」。此身分得以讓他們在台短期居留。據民間組織統計,二○一九年到二○二二年初,有超過千名港人透過該專案尋求協助,包括西西。
即使得到「專案身分」,當時#34只能確保他們不會被遣返回香港,但無法確保他們可以長期居留在台灣。
西西仍要定期到交流辦報到,若想取得定居身分或甚是中華民國國籍,對她來說相對可行的移民途徑是透過就學後就業。首先,她要先申請一個學位。順利畢業後,要連續在台合法居留五年,並找到工作,且最後一年平均每月薪資必須是基本工資的兩倍,才能申請在台定居。#35這也只是取得申請資格,最後還不一定能夠得到核准。
「台灣就是先讓你脫離一個危險的地方,我先把你救上來,讓你上船,但不會告訴你目的地是哪。」西西形容。她對台灣作為那塊浮木滿是感謝,但不安全感也同樣真實。
西西的擔憂也真實存在於部分在台港人的心中。
二○二一年,我也訪問了數位以投資移民途徑來台的香港人。他們反映,由於自己在中國出生、曾任香港公務員或曾在中資機構任職過,而無法通過定居申請。
其中一位是曾在香港公立大學任職的六十歲退休女士,因為任職機構被視為與港府關係密切,她被拒絕的理由是「涉嫌危害國家利益」。另一位是四十出頭的母親薇拉,二○一九年底她帶著兩個小孩以投資移民身分來台。一年後她申請在台定居,卻遭內政部拒絕。訴願決定書上的理由是「出生地在中國」。即使她長年生活在香港,仍被貼上疑似間諜的標籤。
「如果擔心我滲透,危害國家安全,可以讓我交出我所有的社群軟體帳號,你抓到間諜罪要判我死刑我也都可以,但為什麼要讓我承受這種莫大的罪名?我們只是想要簡簡單單地過生活。」薇拉在電話裡激動地和我說。
即使定居申請被拒,他們仍然可以留在台灣,只是若香港護照到期,恐因此被困在台灣,無法出國。薇拉和丈夫最後選擇帶兩個孩子先返回香港。
薇拉在台灣時,曾發現兒子的書桌墊下壓了一張白紙,紙上畫了一把雨傘,上面寫著「光復香港」四個字。薇拉很感動,卻也知道,回香港後,這會是很危險的訊號。
「我要教他們,回去(香港)以後,都不能跟別人說你真實的想法,要隱藏自己,不論那個人跟你有多親近……我要教會他,要用你的能力武裝好自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是不是很悲哀的父母?」
還有一位,是在二○二○年初到台灣的愛書人羅良君。到台灣不久,他決定接手西門町一間香港人經營的書店,並改名為「意念書店」,希望在台灣打造一個香港人與台灣人交流思想的空間。羅老闆溫文爾雅,曾在香港某間書店工作多年,熟悉當地出版社,意念書店很快成為在台香港人,或是關心香港的台灣人,尋找香港獨立出版品的少數據點。
然而數月過去,他的定居申請遲遲未獲批准。他說,依據其他在台港人的經驗,如果在內政部網站上,申請進度三個月以上都停留在「審核中」,往往意味著變相的拒絕。
羅老闆擔憂在台灣待不下來,嘗試申請在英國的庇護簽證,沒想到五天內就收到核准。考量孩子的未來,他與妻女決定離開台灣。
「這真的很可惜,我想要扎根在台灣,甚至開始感覺到我已經做了一些事。」羅先生相當不捨地說。「但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在書店關門的前一刻,他一如往常低調,沒有在臉書專頁上公告,把最後一天當成平凡的一天。他一邊細數在書店裡讓他感到溫馨的小片刻,一邊將那些在台灣不容易找到的香港出版品,包括李立峯編輯的《時代的行動者》和戴耀廷的《愛與和平》,一本一本打包進箱。
二○二一年十二月八日,他拉下鐵捲門,與台灣暫別。
台灣政府對香港人的歡迎,並非無上限。一位曾經從事援助香港人業務的官員匿名向我們透露:「政府沒有那麼多的能耐接受那麼多的香港人,(台灣政府)站在前線對抗中國,所以選擇用最保護自身的方式。」
陸委會主委邱垂正表示,政府擔心香港成為中共滲透來台的管道,因此提高對「涉陸因素」的審查強度,「這是對台灣人民的責任感」。
對西西來說,這些港人被拒的案例,也讓她不確定最後是否可以永久留下來。
「能不能在台灣拿到永久居留,攸關政府當時和對岸(中國)的關係。如果下一次大選換黨了,我們還能繼續待在台灣嗎?如果有一天中國真的打過來了,我還留得下來嗎?」西西說出留在台灣更深一層的擔憂:害怕成為二次難民。
「台灣政府是真的沒有義務幫香港人。」西西很清楚,她並沒有責怪台灣。
她也坦言,並不是不想融入台灣,而是真的太想念香港。
有一次,她默默買了一張回香港的機票,拖著行李一個人來到桃園機場。幸好朋友從她的訊息裡嗅出異樣,火速趕到機場,把她攔在出境大廳。
「我在機場哭了三小時,我真的不知道我可以整整哭三個小時。」西西苦笑。當時她距離香港,只有一個航班的距離,但她形容,那就像是永別,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回到自己深愛的土地上,擁抱她心愛的人,她也永遠無法知道,在另一個平行宇宙,坐上那班飛機之後的自己過得如何,如果要在獄中挨過幾年的歲月,是否仍覺得值得。
※ 本文摘自 《難民也有派對》,原篇名為〈8.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來自香港的年輕政治工作者,如何克服她的「放棄生存症候群」?〉,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