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觀察：從「美國斬殺線」到中國「死了麼」

（德國之聲中文網）我小時候，中國最流行的問候語是“吃了麼”。在那個飢餓的年代，“吃了”方才讓人心安。當時雖然已經過了餓死數千萬人的飢荒高峰期二十多年，但是城鄉仍然是赤貧狀態，忍飢挨餓是中國人的日常。

即便如此，很多人還是相信，我們生活在幸福的社會主義新中國，而美國人民在水深火熱中掙扎。

後來人們才知道，當時的權勢家庭總是心狠手辣地將自家孩子送往水深火熱的美國和其他資本主義國家。

這種現象一直延續至今：一方面，宣傳機器開足馬力抹黑西方社會；另一方面，很多人想法設法離開中國，前往這些國家。

斬殺線，讓你閉嘴的那條線

非政府組織“保護衛士”上周發布的一份報告，引用聯合國難民署數據表示，2025年來自中國的庇護申請人數高達178,725人，略低於2024年的“180,960人的歷史新高”，但超過胡錦濤執政十年的全部人數。其中前往加拿大、意大利和美國的庇護申請者持續大幅增長。

大多數人並非通過庇護申請離開中國，其中很多人同時扮演著兩種角色。最近的一個例子是，曾經呼籲所有中國人要抵制聖誕節的相聲演員姜昆，在網絡流傳的視頻中，他正和友人在美國一棟豪華別墅中合唱《我和我的祖國》歡慶聖誕，被諷刺為“此生無悔入華夏，家住加利福尼亞”。

另外一個例子是，一位自稱在美國從事法醫工作的B站博主，將“美國斬殺線”推成中國網絡熱詞。“斬殺線”一詞本是游戲術語，指對手玩家狀態跌至可被一擊秒殺的臨界值。這位博主描述，美國社會存在一種生存臨界點，很多人一旦遭遇意外、疾病或是失業，就可能面臨破產甚至流落街頭被社會斬殺。

貧富懸殊的確是美國社會一個令人焦慮的問題，但是這並非中國輿論熱炒“美國斬殺線”的原因。跟“洋裝雖然穿在身，我薪依然中國薪”、“中國賺錢美國花，我是人民藝術家”的姜昆等人不一樣，這位B站博主大有可能在美國掙錢就能生活在“斬殺線”之上。但是還不夠，他還需要中國的流量，而且同樣通過參與中共宣傳來獲取。

我曾經分析指出，網紅戶晨風被封殺的實質，不是什麼“挑動社會對立”，而是他的言論指向了器物與制度的討論。這些討論深入下去將會讓中共宣傳破產。另一方面，“美國斬殺線”話題可以隨意發揮，而且登上主流媒體。

《農民日報》發表文章《中國為什麼沒有美國的“斬殺線”？》稱，中國建立了制度化的安全網防止民眾返貧，“不管遇到啥困難，背後永遠有國家在撐著。讓每個中國人，即使身處困境，也能堅持下去，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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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身處困境，也能堅持下去”，說得太委婉了。事實上，即便餓死幾千萬人，中共政權也能穩如泰山。

有網民列出了“中國斬殺線”：35歲就業斬殺、房子爛尾斬殺、司法陷阱斬殺、婚育困境斬殺、動態清零抹殺……還有網民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真正的斬殺線，是讓你閉嘴的那條線”。

“死了麼”？死了

盡管中國還有大約6億人（佔總人口的40%左右）的年收入僅為約1萬元，但是另外六成中國人大概認為可以坦然回應“吃了麼”的問候了：餓了就可以吃。

一個取名為“餓了麼”的外賣平台，在激烈的行業競爭中獲得了很大的成功。

本月初，一款取名為“死了麼”在中國迅速爆紅。它買的是“精神食糧”：聯系和陪伴。用戶每日手動簽到表明自己還活著，若連續2天未簽到，系統就會通知預先設定的緊急聯系人。

據報道，中國獨居人口已達1.23億，其中20-50歲佔比近90%。

但是，在我看來，這款軟件的走紅，還因為它買的是另外一種“精神食糧”：對“正能量”宣傳的反抗。

很多年輕人都明白，“中國真正的斬殺線，是讓你閉嘴的那條線”。因此，他們采取“躺平”的策略：沉默或者冷嘲熱諷。

應用程式“死了麼”撞上了這種政治抑郁情緒，年輕人帶著對獨居生死的關心，也帶著對無奈生存的嘆息，對“報自己的優、報別人的愁”的“正能量”宣傳的反感和嘲諷，對一擁而上。

黨國顯然對此心知肚明，感到不安。中共貼身喉舌媒體《環球時報》前總編胡錫進建議將這款APP更名為“活著麼”，“以傳遞溫度”。

“死了麼”應用程式研發者也不是外賓。1月13日，該團隊表示，經多方審慎決策，“死了麼”APP將於即將發布的新版本中，正式啟用全球化品牌名稱 Demumu。

他們說：“未來，死了麼（Demumu）將繼續秉持安全守護的初心，把源自中國的守護方案帶向世界，服務全球更多獨居群體。”

這種“正能量”話語沒能救得了他們的命。兩天之後，1月15日，“死了麼”應用程式突遭下架，自己先死了。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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