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實驗室|關於品味》設計之外,生活才是真正的作品──溫慶珠留下的創作觀點
台灣服裝設計師溫慶珠辭世,許多人重新翻出她歷年的作品,也重新回顧她創立 ISABELLE WEN 的四十年歷程。對許多台灣消費者而言,她代表的是一個品牌,也是一個時代:1980年代開始,台灣設計師逐漸以自己的名字建立品牌,陳季敏、竇騰璜與張李玉菁、溫慶珠等人,讓「設計師品牌」第一次成為台灣時尚產業的重要語彙,也讓本土設計開始擁有自己的文化位置。
但如果把時間再拉長一些,溫慶珠留下的價值,或許並不只是品牌,她留下的是一種創作者看待世界的方法。
多年前的一場訪談,當話題回到藝術與服裝設計之間的關係,溫慶珠沒有討論設計,也沒有分析自己的作品,而是先說了一句:「我從來不覺得我是設計師。」這句話幾乎決定了整場訪談的方向。
談到設計,她先談藝術;談到創作,她談的是生活;談到美感,她想到的是母親。整場訪談裡,很少聽見版型、布料、流行趨勢這些服裝設計常見的語言,反而一直圍繞著畫畫、旅行、電影、閱讀,以及日常生活裡那些看似與設計沒有直接關係的經驗。
這樣的對話,也說明了一件事。對溫慶珠而言,服裝從來不是創作的介面。
她談起自己的美感養成,第一個想到的是母親。從小跟著母親到旗袍店挑布、做衣服,學生時代一起看電影,這些事情沒有任何課程安排、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卻成為她最深刻的記憶;另一段故事則發生在一間裱畫店,她望著作品,告訴母親:「我想學『這個』。」那個「這個」,就是嶺南畫派大師歐豪年。故事的後來,她開始跟著歐豪年學畫,畫畫也成為服裝之前更早開始的創作形式。
這些經歷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不是設計教育,而它們累積的也不是技術,而是屬於創作者的「判斷力」。今天談設計,很容易把焦點放在作品,分析風格、材質、輪廓或色彩,但溫慶珠談的卻是另一件事情:一位設計工作者真正需要累積的,不只是技術,而是對世界的感受力;那些能力不一定來自工作,也未必來自學校,而是在長時間的生活經驗裡慢慢形成。
訪談中,有一句話比「我從來不覺得我是設計師」更能說明她的創作態度:「說到設計,我想我只花了十分之一的時間在做 fashion design,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旅行、生活,做大家覺得不重要的事。」這不是一種浪漫的自我描述,說明的是她如何安排自己的生命。當你發現,旅行不是為了尋找下一季靈感、看電影也不是研究流行趨勢,畫畫更不是服裝設計的準備工作,這些事情本來就是生活,而生活,最後自然進入作品,因此,設計不是一項獨立的工作,而是長期累積之後的一種表達。
因此,當話題回到美學,她提到美感可以透過衣服被表現,也可以存在於一道料理、一件家具、一個居家空間;不同媒介承載的是同一套審美判斷,衣服只是其中一種形式,並不是唯一的出口。
這也是理解溫慶珠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外界習慣分析她作品裡的東方元素,談中國文化、西方剪裁、古典與現代交融形成的「溫式美學」,這些描述並沒有錯,但如果只停留在作品本身,很容易忽略作品如何「形成」。她沒有先建立一套設計風格,再把它複製到每一季作品,而是先建立自己的生活,再讓作品慢慢長出來。
近年,「生活風格」成為品牌最熱門的語言。精品品牌經營旅館、餐廳與香氛,家具品牌談策展,服裝品牌販售的不再只是衣服,而是一種完整的生活提案。這樣的發展反映了產業策略的改變,也改變了品牌與消費者的關係;但溫慶珠提供的角度並不相同,她只是相信:一位做創作的人,不可能只有一種身分,也不應該只剩下一種語言,於是乎,畫畫、服裝、旅行、空間、料理等面向,看似不同,背後卻是同一套審美判斷。
這也是1980年代那一代台灣設計師最值得重新討論的地方。他們建立了品牌,也建立了台灣設計師的社會形象;更重要的是,他們大多沒有急著把自己限制在單一角色裡:設計、藝術、工藝、文化,彼此之間仍然保有流動的可能,品牌只是其中一種成果,而不是全部。
今天的創意產業,比任何時候都更強調定位。設計師需要建立鮮明風格,品牌需要一句話說清楚自己的特色,個人也需要透過標籤快速被市場辨識:這樣的環境提高了效率,也讓創作者更容易被固定在某一種角色裡。
溫慶珠留下的創作觀,提供了另一種提醒。作品的重要性,來自它反映了一個人如何生活,而不是一個人如何經營自己的身分。設計可以學習,市場可以分析,品牌可以建立;支撐一件作品的,始終是一位創作者如何累積自己的判斷,如何保持對生活的感受,也如何讓不同的經驗慢慢沉澱成自己的語言。
或許,這也是今天重新談論溫慶珠最值得留下的一件事。
她留下的當然是一個品牌,但更重要的,其實是留下了一種創作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