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殿堂終將開放自由入場?5組時代幕次 × 6道質變力量,回看30年流行文化史
Text by Ning Chi
面對大環境不斷循環的迴圈,極致與極端、對比與對立,可謂回答流行文化議題的最佳切點。大至Matthieu Blazy接掌Chanel首秀所呈現那座如被隱去穹頂、直通宏觀宇宙的巴黎大皇宮,使當今在快與慢、繁與簡、奢華與日常之間震顫不定的時尚想像,得以再度遙望星芒耀眼的浩瀚天際;小至2026年春夏之交落地台北的Coco Beach快閃店,將珊瑚、螃蟹、小丑魚等童趣徽章,填滿彷若微觀海洋世界般的仿製水族箱,皆在在印證:時尚總歸是一門需要有形無形「框架」來實踐和鑑賞的藝術。
假設這是結果,那麼原因自然得從歷史的邁進中爬梳。我們故想與各位攜手回返這些年間每個至關重要的時代現場,探索限制與自由如何在時光淘洗下此消彼長,最終造就引香奈兒女士之言「時尚易變,風格永存」來形容便是「時尚仍易變,風格已不復」的行業現況──當涵容任何可能性的後現代主義於1980年代噴發成為多元領域創作底色,傳統脈絡被拆解、單一標準被打破、階級藩籬亦漸被踏平,一座令人無所適從的自由世界轉眼即自1990年代搭建而起──30年來,時尚乃至整個創意產業有跡可循地走過了從享受自由、害怕自由,到重新定義自由的微妙歷程。
波濤躍動,流行的非線性發生卻讓回顧工作總難聚攏。恰迎創刊30周年的Vogue Taiwan,試圖同時透過宏觀和微觀視角重構這部龐雜的文化史;我們不做靜態的編年紀事,而是依循「框架」的動態移轉,在1996-1999、2000-2005、2006-2015、2016-2019及2020迄今的5組橫向幕次中,縱向剖析世界經濟興衰、領軍人物進退、風格二元搖擺、街頭潮流跌宕、社群媒體全盛、人工智慧乍現等6道促發質變的核心力量,領你由30個曾塑造過去、改變現在和開拓未來的節點,完成一場跨越30載的時尚地景掃描。
從1990年代前情聚焦1996-1999
要說這6+1位代表人物的晉身,共同勾勒出1990年代新版圖,絕不過譽。1986年,載著安特衛普六君子(Martin Margiela物理上雖不在車裡,精神上仍應列為一員)的箱型車,從比利時渡海前往英國,憑一批浸潤川久保玲、山本耀司等劃時代設計師解構概念的銳利作品,轟然撞碎高級時裝伸展台上的浮誇牆垣;繼而以別具實驗性、堪稱龐克文化溫床的倫敦為突圍據點,反攻巴黎、米蘭重地,弔詭地挾帶「反時尚」力量將全球時尚迅速拽入審美重組的1990年代──當然,80末、90初東西方世界都沒能逃過的總體經濟衰退,無疑更加速終結1980年代這場資本狂歡。
褪去鋪張奢靡卻時而顯得累贅無用的外殼,風格二元的擺錘再次盪向了至美的另一端:體制內,由Versace、Mugler和老佛爺執掌之早期Chanel領銜的極繁主義,收斂為以Helmut Lang、Jil Sander、Calvin Klein等品牌為首的極簡主義,續寫現代時尚教科書上百餘年來的美學理想;體制外,油漬搖滾(Grunge)自底層青年、車庫樂團和二手市場向上蔓生,闢出根植街頭的平行新徑。直至Marc Jacobs擔任Perry Ellis創意總監時期,正式挪用並將後者的頹廢精髓導入所謂的伸展台時尚,那些流竄X世代體內的孤獨與失落,既充分激發破舊、損壞、未經修整等「崇尚不完美」的靈感,亦巧妙使得時尚愈發靠近普羅大眾、映照真實生活,促成繁華落盡後的就地反思。
設計師策動風格革命的同時,以流行指標之姿橫空出世的Naomi Campbell、Cindy Crawford、Linda Evangelista、Christy Turlington等初代超模,則首度扭轉長期遭外界物化的被動處境,以自身人格魅力主動制霸時尚圈──當她們偕手閉幕Versace時裝秀、並肩登上黑白攝影大師Peter Lindbergh掌鏡的英國版《Vogue》封面,便足以構成一種超越商品本質的有力代言、一道女性身體意識的無聲彰顯,以及一次時裝屋與模特兒之間權力關係的徹底翻盤。然而,縱使一切看似順利擺脫金色枷鎖、迎來不同於前的舒展氣象,物極必反的真理依舊悄悄醞釀新一輪的綑綁與鬆綁:在LVMH現任總裁Bernard Arnault彼時已大肆開展集團化收購的前提下,兩位備受前衛土壤滋養的英國設計師John Galliano和Alexander McQueen,仍攜其反叛基因大膽偷換Dior、Givenchy等法國老牌矜貴血統,富戲劇感、爭議性、甚至充滿挑釁意味的服飾配件,遂搶先引燃千禧年代的視覺爆炸景象。
如今用一句後話總結,暫且不論鐘擺效應般可預見的更替,世人大概只未料及,80年代遺留的巴洛克風情與90年代生成的女繆思幻夢,到頭來竟隨超模幕後推手Gianni Versace的不幸遇刺身亡戛然而止,徒留餘火殘光。
2000-2005|現實版《慾望城市》
可歷史的承上啟下,還存在那麼些教人心驚的巧合。2000年,接手家族事業不過3年的Gianni親妹Donatella Versace,用一襲開到肚臍的葉綠色禮服為J.Lo著裝,震撼且直接地劃出Google從文字到圖片搜尋的分界,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地宣示「影像主導」時代的降臨──緊跟Carrie Bradshaw腳踩紅底鞋的步伐,我們簡直能用一路熱播至2004年的《慾望城市》完全理解其間的喧嘩與浮躁。橫掃歐美的標誌狂熱(Logomania)讓90年代的沉澱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滿城可見身穿Juicy Couture絲絨運動套裝的女孩招搖地昭告天下,低俗時髦(Trashy Chic)才是安然度過「末日」後享樂主義者應當捍衛的個性態度。
爆紅潮牌曇花一現,奢侈大牌則無不積極回應此番以肉身、物質展現自我價值的拜金氛圍;舉凡Tom Ford一手掌舵的Gucci憑低胸開扣的性感風尚攀登巔峰,Marc Jacobs長任多年的Louis Vuitton破天荒邀請村上隆等當代藝術家重譯經典,以及老佛爺親下神壇打造Karl Lagerfeld for H&M聯名成衣系列,皆坐實了當時「時尚即慾望」的消費風氣。
鞋比飯重要明顯不在話下,It bag三巨頭:Fendi法棍包、Dior馬鞍包、Balenciaga機車包亦不可「不提」──不提名包,走不出名門。不僅這些符號至上的爆款成為階級無差的入場券,主流時尚的地緣脈動且在背後推波助瀾:原來鎖定巴黎、米蘭的長焦鏡頭轉向曼哈頓和好萊塢,Britney Spears等明星名媛取代名模成為版面主角、小報狗仔掌握較時尚編輯強勁的造浪實力,一條低到露出股溝的低腰褲更比精心雕琢的華服抓人眼球。兼納Nigo等裏原宿設計師西進的暗流,「隨興玩心」對「完美智性」的反撲大規模體現在百花齊放的美國街頭,歐洲高訂工坊裡的極致造夢者John Galliano等人,甚把埃及法老、日本藝伎全推上舞台,留下廣為傳頌的場場史詩級大秀。
文化影響力同於此時滲透時尚場域,經部落格、實境秀的過渡,資訊傳播逐漸由「垂直封閉」外溢為「平行開放」式,蘊育著日後社群媒體蓬勃發展的雛型。或許也正因社群的「存檔」,分明至今時隔20餘年,我們都覺得千禧不遠?Y2K風潮的回馬槍使水鑽、折疊機、多巴胺色彩重出江湖,實則並蓄亢奮與失重感的2000年代符碼,反倒挑起人們一股莫名而綿長的眷戀之情。
2006-2015|一切盡在方框中
在此之前的流行大事,尚不難循線回溯。然而,取2010年Instagram的誕生為中軸,前後共計10年時間的群雄並起,卻可謂讓既有節奏全然「脫韁」──包括快時尚在內,所有「野馬」失控飛馳的榮景,似也隱隱釋出危險預告:既為百分百自由的數位時代,便沒有絕對的美夢或惡夢、沒有永遠暢行無阻的通則和規章,屹立的壇上諸神可以一夜跌落、壯大的傳媒權威可能盛極而衰,被裂解收進初始拍立得式IG方框中的時尚,還怎麼論「美」?
位居此一飽含迷人矛盾性的關鍵節點,Alexander McQueen坐鎮同名品牌和Phoebe Philo率領Old Céline各據一方的創作軌跡,對後世而言彷彿共構一組極端對照。前者傾注萬千心念,將靈魂燃燒殆盡並在生涯終場秀《Plato's Atlantis》後自我了斷;後者向來冷靜自持,以極簡革命為男性主導的時裝產業樹立女性穿衣典範,促使無性別、性冷淡(Normcore)風格一躍而起。
直白點說,時尚信徒們固然會繼續哀悼McQueen被悲慘際遇裹挾而短暫綻放的人生,但快銷產線也沒有要就此停擺,H&M、Zara、Uniqlo早乘著金融海嘯後的經濟頹勢攻破古典殿堂。殿門大開,時尚平民化的隱形之手重新洗牌圈內配置,部落客坐進大秀前排、街拍指引時下潮流,「本季每天上身,下季兩手一扔」的快時尚單品鋪天蓋地占領日常衣櫥。於是,一片紛亂中,極繁擺錘果不其然撞回來了。Alessandro Michele臨危受命出任Gucci創意總監,在品牌垂死之際再掀近乎文藝復興似的復古狂潮。抱怪誕的心、做浪漫的夢,Michele所挖出的虎頭、雙G標誌等典藏檔案,即便被社群框架無情裁切仍衝擊力十足,基本已經順風奠定2015年後數年間的業績翻漲(先不說人們很快又厭倦極繁,投向靜奢的懷抱)。
這頭舊秩序在坍方,那頭新體制以空前的速度在建構。隨「美」的審判權交至群眾指尖,流行終究無可避免掉入演算法的精密圈套,「自殺」式驅動注意力經濟時代齒輪。
2016-2019|秀場娛樂化
毫無懸念,圖像先行的社群媒體甚比曾引發集體恐慌的千禧蟲危機,更加全面地歸零重啟人類生活程式。其廣泛影響三言兩語講述不及,此處單就時尚產業所受衝擊來論:從買手、編輯到普通觀眾,但凡擁有一組帳號加入直播,伸展台細節即能透過手中螢幕一覽無遺,現場報導利用時間差抓握話語權的壟斷優勢盡失;既然純粹的物件資訊不再稀有,品牌遂在與媒體的互幫互襯下,順水推舟將銷售重心由「有價商品」轉為「無價形象」,昇華時尚於造夢層面的存在意義。當2016年Chanel官宣GD權志龍為全球品牌大使先發制人,其他奢牌跟進以K-pop明星為全盤拿下亞洲市場的突破口,四大時裝週風雲變色便只是時間問題,設計展示場與名人紅地毯之間界線已然模糊。
是的,時尚與商業緊密掛鉤的事實昭然若揭。有人看著這一切,敢怒敢言且敢笑。Demna Gvasalia先後於Vetements和Balenciaga發表的DHL快遞服、Ikea購物包(以及再後來,2020年代所推出更「過分」的黑色大垃圾袋),無一不用最「時尚」的惡趣味戲謔時尚背後荒謬的金錢堆砌。相較之下,接棒Kim Jones的Virgil Abloh,選擇採取平和穩健的手段將街頭服飾(Streetwear)引入LV時裝屋,進一步為次文化賦權;同步內轉至Dior男裝的Jones亦藉混搭機能球鞋的寬鬆廓形正裝,顛覆早年Hedi Slimane強調的病態感收窄剪裁西服,又一度撥動風格二元擺錘。
旨在襯托整體愈趨開放不羈的服裝調性,玩轉空間的秀場設計自成別樣焦點。各大品牌奇招諸如花田、穀倉、議會、手術室,卻都沒有這場雪令人難以忘懷。2019年3月,如若置身阿爾卑斯山頭的皚皚雪地,超模Cara Delevingne率眾送別Karl Lagerfeld──「那是一個傳奇時代的落幕」,搬出此話顯得多麼落於俗套,可老佛爺的退場,確確實實同歷史座標般錨定現代時尚其中一哩路的終點。
2020迄今|未來尚可期
不知道下個30年過去以後,世人會如何回看今天的時尚,並抓取哪些關鍵字來定義它們。唯可確定,疫後社會仍持續以一種既熟悉又陌生、且時刻變動的步調重回軌道。或許因為意識到無常、因為遺失些許找不回來的情感,也或許單單只因為數位科技、社群媒體皆再推前百步,各行各業對事物的包容心態裡似夾雜著無從言說的恐懼──穿衣自然不例外。
一邊有沉重的生存焦慮使人拚命找尋依歸,一邊是輕薄的知識碎片不停促動所謂的時尚模板迭代。擇優抓取、傾情詮釋、重新命名,串起工廠裡一條抽象的流水線,專門產出週期短暫的微趨勢(Micro Trends);老錢、靜奢都稱不上大勢席捲,就別說老奶奶、黑幫太太、番茄女孩,哪個不是稍縱即逝?Dries Van Noten早於2020年率先洞察時裝產業進入彼此追趕淘汰的惡性循環,進而聯合諸多品牌發表公開信談論生產、銷售與消費的永續可能,更接受《Vogue》專訪傳達深刻見解,「我們需要這個停下來的時刻,退後一步並檢視所有作為。」現在看來,Van Noten的話彷彿還預言了生成式AI野蠻發展下全人類當有的自省。
遺憾現實並不盡然理想,近幾年尤教人霧裡看花。LVMH、開雲兩大奢侈集團換帥頻仍,被大風吹來吹去的傑出設計師在多產、高業績的壓力下,終難穩定立住商業與藝術的支點。與此同時,過去憑「純手工業」起家的Thierry Mugler、Vivienne Westwood、Giorgio Armani等象徵性人物相繼辭世,人機抗衡的警鐘再響;從品牌經營者群起籌辦的藝術文化獎項,到每屆Met Gala上造型師們的時裝版「軍備競賽」,皆揭示工藝復興(Craft Renaissance)勢在必行。不可諱言,這部龐雜的流行文化史記載至此,時而悲觀地淪為天花亂墜的舊事重提,卻也一如開頭所說,格外樂觀地推開自由無邊的嶄新世界。
生而為人,就保持困惑吧
何謂時尚?或者應該問,何謂著裝的藝術?全文所提及和未提及的品牌、設計師乃至相關產業人士,都在後浪推前浪的時代洪流下,奮力回答該問題。直到這一刻的我們,和紙張那一端的你們,無疑也都還在嘗試回答。如果真得有個答案,AI隨時準備好長篇大論。然而,身處資訊過剩時代,本期Vogue Taiwan30周年回顧專題姑且停筆於此,要是能稍稍開解各位心中疑義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但願每個擁抱時尚、沉浸藝術的同伴永遠記得:引人困惑,並因困惑而思索、因思索而熱愛,恰是時尚與藝術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