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名暉：超過20%青年失業下的「大閱兵」

2025年9月3日，中國在北京舉行閱兵式，以最新式飛彈、戰機和無人機等尖端武器展現軍事肌肉，營造出一幅團結強大的強國形象。這場 「九三閱兵」 所傳遞的強勢信號，實則掩蓋了中國國內日益明顯的社會與經濟裂縫。

這類閱兵不僅是軍事實力的展示，更是政治宣傳的一環，意在將國內矛盾遮蓋在民族主義的光環之下。中共藉由閱兵紀念歷史、強調大國崛起，試圖鞏固執政正當性，卻難以否認國內潛伏的諸多危機。

強大閱兵的幻象掩蓋甚麼？

當前中國正面臨青年失業、房地產泡沫與地方債務等經濟困境。官方統計顯示，16–24歲城市青年失業率在2023年6月飆升至創紀錄的21.3%。情況嚴峻到國家統計局竟在8月宣布停止發布青年失業數據，藉詞要「優化」統計方法，這一罕見舉措引發中國社交媒體上大量批評。

房地產市場方面，大型開發商頻臨破產邊緣，樓市交易與新開工面積大幅下滑。中國長年以來積累的房地產泡沫正在破滅，房地產相關產業估計佔GDP近29%，其急劇下行對經濟造成巨大拖累。房價雖暫時受到政府支撐，但遲早回落將帶來更多壞帳和損失。

在盛大閱兵的背後，中國地方政府債務隨房地產降溫而雪上加霜，地方債規模約佔GDP的三分之一，且主要以賣地收入為擔保來源。若將隱性債務計算在內，中國地方政府實際債務可能高達GDP的93%，且還在持續攀升。

由於中央財權高度集中，地方過度依賴土地融資，一旦房市低迷，地方財政陷入困境就難以避免。北京雖已開始通過銀行體系和財政工具進行紓困，但長期而言，這種由土地財政驅動的增長模式已難以為繼，支撐軍費增長更加重財政負擔。

經濟數據的低迷背後是社會信心的滑落與制度性缺陷。消費不振、企業投資意願低迷，反映出中國民眾對前景缺乏信心。更深層次看，中國經濟長期依賴高投資和債務驅動增長，導致產能過剩與債務累積，而人口老齡化和勞動力縮減進一步加劇增長困難，生育政策也挽回不了「獨生子世代」的窘境。

長期以來，中國金融體系缺乏透明度，民眾和企業之間信用不足，致使借貸困難、欺詐頻發。北京推行的社會信用體系，某種程度上正是為了彌補這種信任赤字。然而，以威權方式強化社會管控，又進一步削弱了人民對政府的信任，形成惡性循環。許多富裕階層和年輕專業人士對國家前途感到不安，出現了移民潮和資本外流的趨勢。

據布魯金斯學會觀察，中國近年來經歷數十年未見的人才與資金外流，「潤學（run學）」思潮興起，預計2024年將有超過1.5萬名高淨值人士選擇移民，其中多數以美國為首選目的地，即使川普當政也阻擋不了。這種「用腳投票」的現象，凸顯出對中國未來走向缺乏信心的社會心態。

在盛大閱兵的背後，中國地方政府債務正隨房地產降溫而雪上加霜。（美聯社）

「躺平」與犬儒文化蔓延

在經濟壓力與社會流動性降低的夾擊下，中國年輕世代的 「躺平」 和 犬儒主義 心態廣為蔓延，成為習近平時代一道諷刺的風景。所謂「躺平」，指年輕人以消極怠工、降低物質慾望的方式抵制高壓競爭和過勞文化。這股風潮源於對現實的不滿與無力感，許多大學生和白領在面臨狹窄的上升通道和沉重壓力時，選擇退出激烈競爭、追求極簡生活。

「躺平」實質是一種無言的反抗，當中共號召青年「持續奮鬥」時，年輕一代卻以放棄進取來對抗過勞且看不到前途的現狀，何況所謂的「祖國統一」，更在視野之外。這種悄然盛行的消極主義令當局深感不安。官媒接連抨擊「躺平」是「不光彩」「有害的雞湯」，認為年輕人選擇躺平「既不公正也可恥」。政府甚至封殺網絡上的相關討論和商品，以遏制這種風氣擴散。

與「躺平」相伴的，是更為彌漫的犬儒文化。許多中國青年對政治和社會變革抱持冷嘲熱諷的態度，對未來失去信念。2022年底蔓延全國的「白紙抗議」雖一度展現出年輕世代對嚴厲管控的不滿，但隨著清零政策鬆動和當局打壓，抗議激情很快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普遍的厭世與消沉情緒。

在高失業率、房價高企和社會流動停滯的現實下，「擺爛」心態也開始流行，轉而以解嘲方式面對看似無解的人生難題。有人將這形容為「生存但無法生活」，每天只是機械般工作、存錢，周而復始，缺乏實現自我價值與享受生活的機會。這種對現狀的無奈與不滿，並未轉化為對體制挑戰的明確訴求，反而演變為對任何改變可能性的懷疑與漠然。

許多年輕人認為自己命運早已被規劃，對改變現狀的渴望因內心的疏離而消減。這種遍布社會的厭世情緒，無疑對中國提振內需、推動創新的國策形成潛在掣肘。當「內卷」與「擺爛」成為網絡熱詞，中共試圖號召全民實現「中國夢」的宏大敘事就難以真正深入人心，三大法寶之一的「統一戰線」也將失靈，因為黨的戰線不是年輕人的戰場。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當局對此頗為警惕。習近平強調年輕人應該「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官方媒體則不斷宣傳奮鬥奮發的青春榜樣，試圖扭轉頹廢風氣。然而，在高房價、就業難和社會不公等結構性問題未解決前，這種宣傳收效甚微。

相反，過度強調政治忠誠和輿論管控，進一步壓縮了社會釋放真實不滿的渠道，也使民眾對政府公信力產生懷疑。信任赤字已成為中國治理體系的一大隱憂，而青年世代的犬儒化更使這一問題雪上加霜。

內部脆弱性對中國持久作戰能力的制約

上述經濟與社會脆弱性不僅是中國內政難題，也限制北京對外擴張與持久作戰的能力。儘管解放軍在閱兵場上看似兵強馬壯，但維繫一場長期高強度衝突對中國而言將是巨大的挑戰。

美國蘭德公司早在2016年的戰略評估中即指出，若中美爆發長期戰爭，中國經濟遭受的損害將遠甚於美國，戰事拖延可能使中國GDP衰減達25–35%，並引發內部政治分歧。

相較之下，美國的經濟損失預估僅為5–10%。對中國而言，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將極大削弱其經濟基礎，動搖中共執政的社會穩定根基。社會上的躺平與擺爛氛圍，在青年世代蔓延至軍中也已不是新聞，消極的社會氛圍已影響到士氣。

蘭德公司的最新研究也強調了中國在持續衝突 中的幾項致命弱點：對國內不穩定的恐懼、衝突升級風險對經濟的衝擊、國際聲譽損失，以及 遠征作戰和盟友支援能力的不足。

首先，中南海高度戒備軍事行動引發國內反彈的可能性。無論是對台動武還是海外用兵，大量傷亡或軍事失敗 都可能引發民眾質疑和恐慌，特別是在社會矛盾本就累積的情況下。過往經驗顯示，中共對士兵傷亡極為敏感，因害怕激起國內反戰情緒而嚴控資訊。

在資訊時代，戰爭負面消息難以完全封鎖，一旦傳播開來，可能激化社會對立、動搖政權威信。近期下台的中共黨政軍要員，其中不乏內心質疑當前的政治目標，因此與美國接觸，從而埋下出事的伏筆。

其次，戰事升級與持久化的風險讓北京投鼠忌器。戰爭若超出預期拖長，不但可能將美日等強權更深地捲入，也會使中國面臨貿易凍結等經濟重創。隨著衝突持續，國際反應 也會越來越不利於中國，外交孤立加深，戰爭合法性飽受質疑，國內輿論即使收緊，也將成為其他權力挑戰者的機會。

再者，解放軍在遠程投送與境外維穩上能力有限。儘管中國大幅提升海軍和空軍現代化水平，但在遠海作戰、海外基地建設和聯合作戰經驗上仍相對薄弱。這意味著中國難以在遠離本土的戰場長期維持高強度軍事存在，一旦供給線受阻或盟友支援不足，持續作戰能力將迅速衰減。

此外，海外動武還可能損及中國多年苦心經營的國際形象和外交關係。北京一直試圖塑造「負責任的大國」形象，宣稱奉行和平崛起；但若對外訴諸武力，不僅違背其官方敘事，還可能導致周邊國家聯合自衛，從而讓中國陷入更不利的國際戰略態勢。

中國內部經濟與社會的脆弱性，嚴重制約了其對外大規模、長時間用兵的條件。像是真正能投入戰場的少數民族，並沒有太高的文化水平操作高科技戰爭的裝備，有學養者大多有能力避免讓自身遠走高飛。這種 「表強裡弱」 的現實，為台灣及國際盟友在戰略上牽制中國提供可乘之機。

中共領導高層也深知這些掣肘。北京在對外政策上往往一方面咄咄逼人、對台灣展現軍力示威，另一方面又謹慎避免擦槍走火，其內在計算正是避免陷入無法承受的消耗戰，對外強硬不乏安定內部的目的。中國對台威懾雖猛烈，但實際用兵前會三思其國力持久度和內部穩定度，這種矛盾心理正是台灣可以運用的空間。

台灣的戰略機會

中國社會與經濟脆弱性的曝光，為台灣和民主同盟國家提供戰略反制與敘事主導的契機。當北京極力渲染民族復興與制度自信時，台灣可巧妙運用外交話術與國際倡議，將聚光燈投向中國內部的結構性問題，削弱中共對外話語權的正當性。

對外大力揭示中國內部矛盾，台灣可在國際場合和媒體作出有理有據的發言強調：「一個青年失業率超過20%、需靠隱瞞數據來粉飾太平的政權，何談真正的穩定繁榮？」。又或者指出：「一個地方債臺高築、房地產泡沫岌岌可危的國家，其對外擴張能力和模式輸出是否可持續？」。

這類言論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有數據和事實支撐。當北京試圖以經濟奇蹟和社會穩定自我標榜時，台灣可以翔實地拆穿神話，透過在國際場合反覆強調中國模式內在不可持續，引導「中國自身治理存缺陷、崛起恐難持久」的敘事。

國家實力不僅取決於軍機與飛彈的數量，還取決於經濟社會的健康度與治理模式的可持續性。中國試圖以崛起大國的姿態贏得各國認同，台灣則可以對外敘事和揭露中國問題增取時間，同時加快國防投資和取得美國更多的授權，發展長程且足以動搖中國社會內部的長程武器。

台灣的戰略牽制並非要動搖中國人民的生活，而是要展現另一種生活世界的可能性。當更多國家民眾和媒體意識到中國內部問題叢生，對北京對外言辭的疑問和警惕也會增加，從而削弱中國對外敘事的說服力，為台灣爭取強化軍備的時間與輸入選擇。

※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