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諾德一生都在致力消除「運氣」對攀爬的影響

2026年1月25日，這一天是個令許多台灣人感到既緊張又興奮的日子。

素來以「徒手攀岩」（Free Solo）聞名世界的美國極限運動家霍諾德（Alex Honnold）透過Netflix全球直播節目《Skyscraper Live》放送鏡頭和全球（包括台灣在內）數千萬觀眾的現場見證，在沒有繩索與護具的情況下，以約一小時31分鐘的時間成功徒手攀登台北101大樓創歷史紀錄，不僅將台北的城市景觀直接傳播到上億家庭的客廳，同時也讓世界看見台灣。

一場挑戰極限運動與商業文明的城市行銷

不同於以往奧運或特定體育賽事，霍諾德的「生死挑戰」吸引了大量非運動迷的關注，製造了全球性的話題。由於舉辦此類活動需要極為複雜的空域管制、地面維安與醫療待命，因此需有賴於台北市政府與101大樓彼此密切協調合作方能促成此事，得以向國際展現了台灣在大型活動管理上的效率與彈性。

其中居功厥偉者，毋寧是當初毅然拍板決定支持這場「高風險」活動的101大樓董事長賈永婕，她在長達一年多的計畫過程中肩負成敗重責、承擔起外界一切批評壓力，並展現了過人的執行魄力和膽識。

「我當然也可以選擇什麼都不做，不犯錯，當一個傳統官派、保守型的董事長。不做最簡單，拒絕最輕鬆。但我沒有。因為我知道，這對台灣而言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以展現我們的魄力、信念、執行力。」賈永婕在臉書上如是聲稱，為了表明決心，她本人甚至還曾經穿戴安全裝備、親自攀爬至101大樓的最高頂端，自嘲是「瘋子董事長」，希望透過親身體驗高度與恐懼，來向大眾宣傳這項極限挑戰的難度與看點，藉此傳遞出台灣不只是科技島，台北更是一座支持大膽創新、鼓勵自由與冒險的城市，有助於吸引年輕世代的國際旅客與跨國企業，讓台北101成為全球極限運動愛好者和影迷的「聖地」，帶動後續的旅遊人潮。

除此之外，過去傳統的空拍鏡頭只能展現101大樓的宏觀外貌，但這回攀爬直播透過近距離拍攝，強迫觀眾長時間注視建築的細節-包括「如意」雕飾、節節高升的竹節結構（旁邊的攝影師尤其增添心驚膽跳的程度），以及現場民眾難得透過玻璃近身觀看霍諾德在鋼骨建築間遊走的攀登動作、甚至與其加油互動，無形中也將101大樓從一座「靜止的商業地標」，轉化為一處「以人類極限精神克服挑戰」的具體象徵，讓原本冰冷的鋼筋水泥有了熱血的故事溫度。

直播窺視「死亡風險」與精確的「風險控管」

從結果論來看，這無疑是一次巨大的成功。台北藉由一位世界級運動家的視角，向全球展現了壯麗的城市天際線與現代化風貌，其廣告價值可能高達數億美元。然而，正因這類活動屬於「高風險」行銷，許多評論家（如《衛報》、華爾街日報專欄）批評 Netflix 將「死亡風險」商品化。觀眾在螢幕前的緊張感來自於「他可能會死」，這被認為是一種病態的窺視（Voyeuristic）。若霍諾德不幸失手墜落，這種毀滅性的風險對於城市品牌來說，幾乎是不可承受之重。

此外，輿論中亦有部分聲音質疑，已為人父的霍諾德（Alex Honnold）為何要為了 Netflix 的商業合約再次冒生命危險。這種將「極限挑戰」置於「家庭責任」之上的價值觀，在保守的亞洲社會觀點中引發了某些負面觀感。甚至有些人指責霍諾德攀登台北101 的行動是一場「高風險豪賭」，畢竟過去在攀岩界確實有不少年輕好手最終殞落在山林當中沒能順利回來。

實際上，針對這次台北101的挑戰，有幾個客觀事實證明這並非單純的豪賭，而是經由精密計算、理性決策的結果。首先，霍諾德在攀爬前進行了約三個月的特訓，針對台北101的建築結構（如外牆的節理、窗框的深度）進行模擬，並不是到了現場才隨機應變。

其次，原定於1月24日的挑戰，因為當天台北下雨、濕度過高，霍諾德團隊決定延後一天。霍諾德本人也曾在媒體受訪時說過：「如果我覺得今天狀態有 0.1% 的不確定，我就不爬。」如果是「豪賭」心態，可能會為了節目效果強行攀登；但延期證明了他嚴格遵守安全參數，只有在環境條件符合計畫時才執行，這就是所謂「精確的風險控管」。

徒手攀岩作為一種極致的理性規畫行動

回顧過去，霍諾德攀爬過酋長岩（El Capitan），其難度與技術要求遠高於台北101（台北101主要是耐力與重複動作的考驗，而非技術上的極限）。從技術層面來看，攀爬台北101在他的能力範圍內有很大的餘裕。

科學家曾掃描過霍諾德的大腦，發現他的杏仁核（負責恐懼反應的區域）對一般刺激的反應極低。這並非他「不愛惜生命」，而是他透過成千上萬次的練習和嚴格的訓練過程，將恐懼轉化為專注。豪賭者依賴的是腎上腺素和運氣，而霍諾德一生都在致力於消除「運氣」對攀爬的影響，他在確認自己能100%完成動作前，通常不會進行無繩索攀登。

對霍諾德來說，徒手攀岩是一種極致的理性規畫行動，以及經過無數次重覆練習後的肌肉記憶。

他就像是一位精心策劃的編舞家，霍諾德把原本預定的攀登路線分解成幾千個動作不斷練習，包括每一個抓握角度、每一次重心轉移，他都反覆不斷在筆記本上寫下動作要領，就連晚上在腦海中也一直持續模擬攀爬。他所做的並不是單純的冒險，而是通過精密的計算和完善的事前準備，把風險從「隨機」變成「可控」，把看似險惡的攀登，變成一場不允許任何失誤的完美舞蹈演出。

一般人往往將「嚴重後果」等同於「高風險」。但對於一個已經將每一步驟細節動作都刻在腦海裡的頂尖攀岩專家來說，這件事的風險其實是可以被管理的。

當然，我們不能完全否定「機率」、「運氣」的成分，因為客觀環境（如突然的強陣風、地震或結構鬆動）確實存在某些不可控因素。但就霍諾德個人的行為模式而言，將其定義為一場「經過精密計算與嚴格訓練的風險管理行動」，絕對比「賭命」來得更加準確且客觀。

※作者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