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藝術家黃小燕辭世：享年 61 歲，詩性繪畫與教育身影留在人間
我覺醒之後的世界，是一片澄澈的灰色。深一點或濃一點，則成了暗影、深海，或黑色的岩塊。如果淺一點或淡一點，那就變成了晦澀的牆面、陰天，或是濃霧穿梭漫遊人間的痕跡。
色彩在我的繪畫作品裡，是如同靈魂一般的存在。而令我觸動的色彩詮釋，是在艾科（Umberto Eco）談文學的書本裡面，談到中世紀的審美觀，除了看中比例之外，它還強調顏色和光亮。例如大理石之所以美是因為它白；金屬之所以吸引人之處是因為它反射出來的光澤；空氣和黃金一樣，只要稍微受光便會閃閃發亮。我著迷於這些關於色彩與光的描述，因為有光讓色彩的絢麗得以展現。這是為何在我的作品裡總是企圖以各種對比的、漸進的，或是刻意強調的明暗去尋找光，因為有光就會有色彩。
年紀漸長，我的作品從年輕時的張狂與躁動逐漸安靜下來。不同的年紀會累積不一樣的生命體驗，作品自然會有不同。然而，人還是那個人，一個人的核心價值是很難改變的，這種難以改變通常也在畫家經常使用的色譜裡。這是現階段，我對作品的理念與詮釋。－黃小燕
長年任教臺藝大、旅法淬鍊藝術視野，黃小燕以繪畫書寫生命，在華麗與蒼涼之間留下屬於自己的色彩。
以抽象繪畫及跨領域創作聞名的藝術家、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系教授黃小燕，於 2026 年 8 月 22 日辭世，享年 61 歲。消息傳出後，昔日學生與藝文界友人紛紛表達震驚與哀悼。一位持續以繪畫探索生命、同時在藝術教育現場耕耘多年的創作者，就此告別她深愛的畫布與課堂。
藝術家、教育工作者－黃小燕。圖 / 取自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空氣草》展覽專頁，「藝術搖籃──學院中創作實踐之觀察」講座；攝影：劉薳粲。
黃小燕 1965 年出生於桃園龍潭，年輕時就讀國立藝專，亦即今日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的前身。1980 年代末，她遠赴法國巴黎求學，並於 1993 年畢業於巴黎國立高等裝飾藝術學院（ENSAD）空間藝術系繪畫組。旅法歲月不僅開拓了她觀看藝術的視野，也成為日後創作中重要的精神養分。
返臺後，黃小燕一方面持續創作，一方面投入藝術教育。她先後任教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1997 年開始在臺藝大美術系授課，2009 年成為專任教師，2017 年升任教授，授課範圍包括油畫、複合媒材、當代藝術史等，也曾擔任美術系系主任。從創作者到教育者，她的藝術生命始終與下一代藝術家的養成緊密相連，嘉惠莘莘學子。
黃小燕的作品帶有鮮明的詩性。她並不以具體敘事說明人生，而是透過色彩、線條、符號與層層堆疊的畫面，把旅行、記憶、閱讀、孤獨與生活感受轉化為抽象的視覺語言。隨著人生階段改變，她的畫面也逐漸從早期較恣意、奔放的狀態，走向沉靜、簡約與內斂。
黃小燕作品－〈冬之旅 Winter Journey〉，2017，畫布、油彩，80x80 cm。圖 / 取自臻品藝術中心。
她曾舉辦多次個展，包括 1994 年的「詩意的塗鴉」、2000 年的「記憶拼圖」、2009 年的「敘事詩」、2012 年的「在華麗與蒼涼之間」、2017 年的「務虛記」、2018 年的「如浮雲、如日光」、2020年的「黑色的眼睛」，以及 2022 年的「風吹過的天空，雨落下的土地。」。從這些展名本身，彷彿也能讀見她始終徘徊於文學與繪畫之間的創作氣質。
2022 年談到自己的創作時，黃小燕曾寫道，她的繪畫「傾向於詩、散文」。她也曾以「外頭艷陽高照，內心卻大雪紛飛」形容現實景象與內在情緒之間的距離。對她而言，畫畫似乎從來不只是描繪眼睛所見，而是重新提煉一個人經過時間、記憶與生命磨礪後，真正留下來的感受。
黃小燕的創作並沒有停留在畫布上。熟悉法文的她，同時投入寫作、翻譯、繪本與策展，曾出版《藝術散步－旅法藝術家攝影訪談錄》、《以巴黎為藉口》，並撰寫藝術家張義雄傳記；她也曾與作家簡媜合作繪本《跟阿嬤去賣掃帚》，以及翻譯法文小說。另一方面，她也多次策劃結合文學、影像與空間裝置的跨領域展覽。
這些看似不同的工作，其實都指向黃小燕藝術生命中的同一條路徑mdashmdash她不斷嘗試在文字與圖像、記憶與現實、個人生命與外部世界之間，尋找可以彼此轉譯的方法。
黃小燕作品－〈濃霧 Dense fog〉，2017，畫布、油彩，80x80 cm。圖 / 取自臻品藝術中心。
對許多學生而言，她可能是一位站在教室裡談繪畫、談藝術史、談創作的老師；對收藏家與觀眾而言，她是一位用色彩與抽象形式留下內在風景的藝術家；而從更長的時間尺度來看，黃小燕所留下的，像是一種將生活、閱讀、旅行與生命經驗持續轉化為藝術的態度。
黃小燕曾在晚年的創作自述中談到，隨著年歲增長，簡約淡泊逐漸成為她所追求的美，而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雖然不同，最後仍將走向自己的歸處。那些曾經被她放進畫布裡的微光、灰色、風景與歲月，也將繼續在作品中，替她說著未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