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快結束自己」是華人教育深層病灶的外洩
世新大學校長陳清河在畢業典禮致詞中, 以「趕快結束自己,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你存在的必要」「勉勵」畢業生,引發輿論批判。校方事後說明,校長本意是希望學生面對職涯挑戰與環境變化時培養韌性,並在工作與生活間取得平衡、照顧身心健康。校方顛倒是非的解釋越描越黑,但問題恰恰在這裡:若一個大學校長要談韌性,最後卻說出近似「不成功就不配存在」的語言,這已經不是單純口誤,而是華人教育文化深層病灶的外洩。
這種話之所以令人震驚,不只是因為它不合時宜,更因為它暴露出許多華人士大夫,應試教育下「成功者」腦中仍未退場的封建教育殘影:人生只是一場考試,社會只是一座殘酷的戰場,年輕人必須「生於憂患」,必須隨時恐懼被淘汰,必須證明自己對社會有用,否則就沒有存在價值。這不是教育,這是精神壓迫,是恐嚇。
畢業典禮本應是大學送學生進入世界的祝福時刻。美國許多大學畢業典禮會邀請多元領域成功人士,企業家、科學家、藝術家、公共知識分子或社會領袖對學生演講。 這些演講未必都偉大,也常有爭議,但其基本精神通常是:世界很困難,但你有能力創造、選擇、失敗、重新開始,並定義自己的道路。
反觀華人社會太多畢業致詞,仍然像考前訓話、軍營精神講話、公司主管績效檢討。學生不是被祝福,而是被鄭重警告;不是被鼓勵探索人生,而是被推進競爭機器;不是被提醒生命本身就有100%高貴的存在價值,而是被告知若沒有管理好自己,就可能被世界淘汰,與其被社會拋棄,不如自己結束自己?
這種教育語言背後,是認為社會就是一套殘酷的叢林生存機器,個人不是因獨一無二的存在而有其價值,而是必須靠成績、學歷、收入、職位、房子、婚姻、頭銜來證明自己值得活著。它把「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種無止境憂慮,過時的古典生存意識,粗暴地轉譯成現代版的恐懼管理:你不焦慮,就會失敗;你不競爭,就會被踩過去;你不出人頭地,就等於沒有用。
這正是華人科舉教育最腐敗的地方。它從小告訴孩子:人生是一條窄門,考不上好學校就完了,進不了好公司就完了,買不起房就完了,不能超越別人就完了。於是,教育不再是讓人理解世界、認識自己、發展能力,而變成一場漫長的階級篩選。考試成功者被塑造成道德上更優秀的人,失敗者則被暗示為不夠努力、不夠自律、不夠吃苦。
但當今所有年輕學生都會告訴你這未必是事實。許多人的前途,在出生那一刻就已被家庭財富、父母教育、社會資本、城鄉差距、房價結構、勞動市場與產業變遷深刻影響。當一個社會把不平等包裝成個人努力問題,就是在替幸運者及既得利益者卸責。當校長、老師、官員、企業家不願面對制度安排的殘酷,卻反過來要求年輕人用意志力克服一切,這不是勵志,而是無知殘忍。
台灣年輕人面對的是低薪、高房價、少子化、階級固化、AI衝擊、職涯不穩定與心理健康壓力。台灣學生早已被要求過度努力。許多人從小補習、考試、競賽、履歷堆疊,進入大學後又被要求實習、英文、證照、社團、專題、交換、競爭力。畢業那一天,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位校長站在台上,把生活在匱乏的上一代的內生性恐懼,再灌進他們的身體裡。
更糟糕的是,這種語言常常披著「為你好」的外衣。長輩說「社會很現實」,老師說「現在不吃苦以後更苦」,主管說「抗壓性要強」,校長說「要管理好自己」。表面上是提醒,實質上卻是在訓練服從:接受壓迫、合理化痛苦、把制度失敗內化為個人失敗。
真正的大學教育,不應該把學生訓練成恐懼驅動的工具人。大學應該告訴學生:你不必用世俗成功證明自己值得存在。你可以成功,也可以暫時迷路;你可以進大公司,也可以做小工作;你可以創業,也可以安穩生活;你可以追求卓越,也可以選擇平凡。人的多元價值不該由薪水、職稱、排名、績效或社會掌聲決定。
一個成熟的高等教育者,應該理解「韌性」不是恐嚇出來的。韌性來自被理解、被支持、被允許甚至鼓勵失敗、被允許重新開始。心理健康不是靠危機感建立,而是靠安全感、意義感與社會連結維持。年輕人不是被罵到更堅強,而是被信任後才能勇於面對世界,創造可能。
這次爭議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什麼一位大學校長會在畢業典禮這種場合,順口說出如此殘酷的話?答案可能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華人教育文化仍然把恐懼誤認為激勵,把焦慮誤認為上進,把痛苦誤認為成長,把踩在人頭上出人頭地誤認為成功。
我們需要改變的,不只是一句失言,而是整套價值觀。
大學若還停留在「不努力就被淘汰」的舊時代思維,就不配在21世紀談當代教育。今天的學生需要的不是士大夫式訓誡,不是封建家長式恐嚇,不是把人生講成一場人吃人的競賽。他們需要的是一種更現代、更人道、更自由與自主的教育觀:人存在本身就是無以倫比的價值體現;每個人都有權定義自己的成功;進步的社會應該減少不必要的痛苦,而不是歌頌痛苦;教育應該打開人生的可能,而不是把學生推入永無止境的恐懼,因為痛苦未必是創造與成功的必要條件,更不該被浪漫化為人生必經的偉大試煉。
人當然可能在挫折中成長,在困境中鍛鍊能力,但那不代表痛苦本身值得被歌頌,更不應該是個人是否努力的度量衡,不代表社會可以用「吃苦才會成功」合理化不公平、壓迫與制度失靈。進步的社會,應該努力減少不必要的痛苦:減少貧窮帶來的焦慮、減少階級與出生造成的限制、減少教育體制對年輕人的恐嚇、減少把失敗全部歸咎於個人的殘酷。真正好的教育,不是把學生推進永無止境的恐懼心理牢籠,讓他們以為只有打敗別人才值得存在;而是打開人生的可能,讓每個人都能理解自己、探索世界、承擔失敗,也有權用自己的方式定義成功。吃苦不該是教育的核心,激發人的自由與潛能才是。
畢業典禮上,校長最該說的不是「管理不好就沒有存在必要」,而是:
你們的價值不取決於世界是否立刻看見你們。
你們可以失敗,可以轉彎,可以喘息, 可以慢一點。
你們不必成為別人定義的成功者,才配擁有尊嚴。
這個世界有時已夠現實殘酷,大學至少應該教你們如何保有自由、善意與自我。
這才是教育。這才是大學精神。這才是畢業典禮應該送給年輕人的祝福。
※作者為台北醫學大學公衛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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