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藝術賞玩專刊〉沒有金剛鑽 別攬瓷器活
黃榮興
作者介紹：黃榮興先生現擔任台南文物協會監事亦為臉書｢中華古玩論壇｣管理員，平日熱心協助社員解答古玩相關疑問，收藏方向主要為古玉器範疇。
鋦瓷是一種陶瓷修復技術，將破碎瓷器以像訂書針那樣的金屬鋦片拼接的傳統工藝。目前尚不知這種工藝起源時間，一些網路文章寫北宋畫家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就有鋦瓷匠的身影，實際並非如此。
清代就有許多描繪鋦瓷匠的畫作，例如乾隆時期的宮廷畫家周鯤，在他的作品「村市生涯畫冊」(圖一)就有圖文介紹鋦瓷匠；還有十八世紀廣州十三行外銷的通草畫(圖二)，都清楚描繪工作中的鋦瓷匠。現代傳承傳統鋦瓷技藝的老師傅工作的情形，和這些畫作的身影是一樣的(圖三)。
鋦瓷修補要先在瓷片上鑽孔，鑽好孔才能用鋦釘將兩邊破片合攏固定。鑽孔要用一種名為金剛鑽的工具，才能在硬度可達七度的瓷器鑽孔。
明代李時珍醫學巨著「本草綱目」-石部-金剛石【釋名】金剛鑽。「時珍曰︰其砂可以鑽玉補瓷，故謂之鑽。」這是最早記載金剛鑽可以補瓷的文字敘述。同時也延伸一個問題，金剛鑽不只是可以補瓷，也可以鑽玉！李時珍說的「其砂可以鑽玉補瓷」或許只是做為優質解玉砂功用的說明？
金剛石這種礦石什麼時候開始用在玉雕上面呢？李時珍引述了一些典籍的記載。
晉代葛洪《抱朴子》︰扶南出金剛，生水底石上，如鐘乳狀，體似紫石英，可以刻玉。
南宋周密《齊東野語》︰玉人攻玉，以恒河之砂，以金剛鑽鏤之，其形如鼠矢(屎)，青黑色，如石如鐵。
東晉郭璞《玄中記》︰大秦國出金剛，一名削玉刀，大者長尺許，小者如稻黍，著環中，可以刻玉。
《十洲記》（託名東方朔著）載西海流砂有昆吾石，治之作劍如鐵，光明如水精，割玉如泥，此亦金剛之大者。
以上這些引述有些與現代對金剛石的認知符合，有些卻很誇張，有真偽難辨之疑。郭璞另外在他註解的《山海經·西山經》寫：「今徼外出金剛石，石而似金，有光彩，可以刻玉。」這又符合金剛石的描述。並且從齊東野語「以金剛鑽鏤之」以及玄中記「小者如稻黍，著環中，可以刻玉」的敘述，符合清代遺留的金剛鑽這種將微小的金剛石粒鑲嵌做為鑽頭的鑽孔工具(圖四)。
清光緒十七年李澄淵所繪《玉作圖》，其中的打鑽圖說 (圖五)：「是玉器宜作透花者，則先用金鋼鑽打透花眼，名為打鑽。然後再以彎弓鋸，就細石沙順花以搜之。透花工畢，再施上花、磨亮之工，則器成。」
打眼圖說(圖六)：「小玉器如煙壺、班指、煙袋嘴等不能扶拿者，皆用七八寸高大竹筒一個，內註清水，水上按木板數塊，其形不一，或有孔或有槽窩，皆像玉器形，臨作工時則將玉器按在板孔中或槽窩內，再以左手心握小鐵盅按扣金鋼鑽之丁尾，用右手拉繃弓助金鋼鑽以打眼。」
這兩張圖都提到用金剛鑽來鑽孔，並且沒有提起要添加解玉砂(彎弓鋸就有提到細石沙)，由此可見我們看到的清代玉器鑽孔有可能是以鑲嵌金剛石的鑽頭直接鑽出來的，而不是實心的桯鑽再加解玉砂鑽孔！再從本草綱目引述的典籍記載推測，清以前就已經採用金剛鑽在玉器上鑽孔。
現代還有不少清代鋦瓷匠遺留下來的金剛鑽，不論這隻金剛鑽管子粗或細，共通點就是最前端嵌著一粒金剛石，旋轉鑽孔就是靠著尖端的金剛石來鑽洞。由於金剛石打磨不易，往往側面並非平直，正好可以解釋為什麼明清時期有些鑽孔的孔壁螺旋紋明顯。
金剛石很貴重，所以鋦瓷匠最重要的財產就是這隻金剛鑽。想要成為鋦瓷匠，首先要有一把金剛鑽。因此才有「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這句話。但玉匠就不同了，從開料雕刻到拋光，無不須要解玉砂。廉價的解玉砂甚至從河砂裡掏選就有，相對金剛石製作的工具成本差很大，因此玉雕工藝應該還有很多是以金屬製桯鑽、管鑽做為鑽頭，鑽孔時添加解玉沙的方式鑽出來的。
這點同樣可以從玉作圖得到證明。掏堂圖說(圖七)：「掏堂者去其中而空之之謂也。凡玉器之宜有空堂者，應先鋼捲筒以掏其堂，工完，玉之中心必留玉梃一根，則遂用小錘擊鋼鏨以振截之，此玉作內頭等最巧之技也。至若玉器口小而堂宜大者，則再用扁錐頭有彎者就水細沙以掏其堂。」這張玉作圖的下面的工具說明：「彎子，鐵軸，革絛，鐵軸，鋼捲筒有透溝二三為存維沙。」
玉作圖裡「掏堂圖」排第七，在九「打鑽圖」和十一「打眼圖」之前，掏堂圖的工具敘述沒有金剛鑽，可以推測鋼捲筒鑽孔是透過解玉砂的作用，而留有「玉梃」這樣工法就是管鑽。掏堂圖前段工法敘述和打眼圖是一樣的，但工具描述卻不同。因此從玉作圖的敘述，可以看到管鑽有兩種不同工具。
桯鑽加解玉砂鑽孔，孔壁會因解玉砂粗細不一而遺留的螺旋紋。而金剛鑽鑽孔同樣會形成螺旋紋，這是因為鑲嵌的金剛石側面不是平直的，所以側面尖凸在鑽孔時也會在孔壁形成如現代螺帽孔壁那樣的螺旋紋。所以兩種工法都會有螺旋紋，只是細微上會有差異，因為缺乏實驗實作工痕可以比對，還有待日後再驗證。
乾隆玉雕的字
有刻字的玉器總是特別吸引人，一般常見的玉雕陰刻字體有明顯的砣具痕，砣痕直來直往，線條呈兩頭尖的橄欖型，無法表現出漢字書法那種提按頓挫之美，字型呆板不流暢。
乾隆御製玉器的陰刻字體出現一種前所未見的雕工，這種刻法可以像石雕的碑帖一般，將字體輪廓完整的複製刻出，展現書法之美。乾隆非常喜愛玉雕，也是藝術品味高尚的皇帝，這種字體的出現應該是乾隆的要求，才會有玉匠願意不計代價，耗費心力與時間去刻出這樣的字體(圖八)。
根據北京故宮博物院研究員徐琳對乾隆工的研究，認為這種字體就是用金剛鑽刻的！
這種字體的刻法，每一筆畫的輪廓內都是由許多微細的線條組成，所以能隨書法字體的粗細而調整；也因為線條微細，每一筆一橫都是多次反覆刻畫，細心描繪而成，所以才能將書法的提按頓挫呈現出來(圖九、十、十一)。
這種字體可說是乾隆工的特色之一，但不表示乾隆時期的宮廷玉器字體都是這種刻法，而是代表乾隆工巔峰時期的工藝。在故宮舊藏嘉慶款玉器也還能見到這樣刻工的字體。
這種刻字工法耗時費工成本高，比起砣具刻的字，更顯珍貴，可說是玉雕字體中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