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末美少年的惡作劇──柏原崇：一閃即逝的青春光點

文／馬欣

活著本身，就是對自己難忘的人的一本情書。

柏原崇在電影《情書》中飾演藤井樹時，不見得是你看過最好看的年輕人，但正因那幾秒的風動窗簾，讓你是看不清楚他的，你難以藉雙眼完全捕捉他的美好，你卻知道正錯過什麼，好像是人們說的陽光撫過樹梢，或微風接近枝枒的輕顫。你知道就要錯過了一場眉目如畫，那景中人即將離去，而令人感傷的是，身為觀眾的你知道，「他」將永遠不可能從那一幕離開了。

他會走到生命中的下一刻，之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他可以再演很多好戲，但他難以超越那一刻。

這一幕好的是，你並非把他當作偶像，也不是此生最驚豔，但你體會到了青春鳥即將掙脫的苦楚，就像一個左外野手，在九局下半仍等不到一個夠高的高飛球，然而等到了，它就只有一瞬。青春就是這樣預習了再預習，直到你措手不及地失去。

那一幕，就是你偶遇某個人一生最美時刻的「被降伏」。你以為是詩，你卻載重不了。你以為能再現，卻終究是不可能。

原來青春是粗礪的，一碰到就知道疼痛與失去的必然。只有那一瞬，青春可以很純粹，且不隸屬於誰的姿態走過你身邊，與你無關，無法口語傳述。那就是一種「駕臨」了，在人生的濁重之上。人們總來不及，即使再美的人都追不上那一刻──「青春」的一閃即逝。

那一幕可以獨立存在，也可以串聯整個故事，柏原崇演的角色，是兩個主角人生的精采注腳，成為她們想念或追憶的對象。藉由他出現的吉光片羽，對照出兩個女生的人生。一個與他同名，被他暗戀著。另一個則是他的戀人，在他死後還在探詢他的線索。因為他的戲分不多，我們只能從兩個女生對他回憶的斷簡殘篇中，拼湊出他的個性與樣貌。

但再怎麼拼湊都會缺角，他在這故事裡的時序來回，都是留有一點遺憾的。在電影中，他比在日劇裡更接近素顏，略顯青澀的表情，偶爾抬頭偷看著整理書的另一個女生藤井樹，這時午後的光照不到他，你以為是一抹青影。

而他在電影中的存在也像是這樣，最後到女生樹家送書並且從此告別的身影，少年是鼓起勇氣的。鏡頭捕捉的是當年還稚嫩的柏原崇，臉上沒有太多的演員技巧，幾乎真像個普通的學生，尚不自覺自己有身好皮相的緊張。他的一段無法口頭告白的告別，與他總是坐在教室角落的身影一樣，像靜物般的美好，但有著各種心頭的煞車痕，那交書時的慎重與微紅的雙頰，你不知是天凍了還是少年終於知道愁滋味了。

男版藤井樹這個角色設定太特別，因為是活在他人回憶裡的不明確，讓這角色分外模糊但具有分量。由女生藤井樹追憶起來，他像是教室的一格風景、一雙多說了什麼的眼神、永遠乾淨的白襯衫、圍著厚重圍巾從雪中走來的笑顏。他每每出現都像是時間，清淡如水。除了同學開玩笑湊對時的微嗔。你會發現他在女生藤井樹的信中，是那樣一轉身就會失去的美好，不見得是喜歡，但他的確如你偶遇學校合唱團練習時，或是目睹誰在練習三分球時，偶爾會覺得校園真美好的那一刻。

人曾有單純到連外表都讓人感到乾淨的一刻，一如柏原崇在窗邊的身影，以及那一閃即逝的戀慕眼神。

而他的女友博子，不同於女生藤井樹描寫的他，是時間如水都沖不走的純真。博子一直在追尋那個以前她還不認識的藤井樹，好像還可以用這樣的打聽，忽視他已死去的事實。

中山美穗分飾的博子與藤井樹，都在體現生活的庸忙打理，心事仍如大雪般落下的日子。成年人就是不斷地失去，你得要定期勤鏟雪，無論心裡的還是外在的，包括女生藤井樹失去父親的傷痛與博子的失去愛人，怎麼樣定時清掃著內心，雪還是一直緩落。失去不會是大哭大笑，就是大雪不斷緩落，而你必須不停地往前走，去接受總有鏟不乾淨的雪、接受自己的來時路一步步終究會被淹沒。活著就是這麼費力，而活著本身，就是對自己難忘的人的一本情書。

無論是博子對男生藤井樹的難以忘懷，還是女生的樹後來發現她收到的那本書裡面有男孩樹多年前的告白，呼應著那本書名《追憶逝水年華》。兩個女生都記住了那男孩的美好年華，一如我們記得他那般風塵僕僕，一路上像下了多少次決心一樣鄭重地獻上了夾著告白信的書。

日本影壇，有兩個人會讓人記得青春的樣貌。一是蒼井優，她在《花與愛麗絲》的一段學生裙芭蕾舞，雙腳彈起了所有塵灰，配著窗外斜陽，讓我們啞然想起了自己的無邪。另一個神奇瞬間的演繹者就是柏原崇，他演了一個看似不那麼真實的角色，卻樸素得如同青春的華麗登場，不自覺地隨著風動心也動，你遂揚起了微笑，就是這樣的一刻，讓人願意把一生活成了情書。

※ 本文摘自 《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原篇名為〈曾經，有一種青春叫「柏原崇」〉，立即前往試讀►►►